他哪里也没看,目光收在桌案上,似在细瞧杯中茶影。正北席在殿中最靠里的地方,光线最暗,尚未天黑,没掌灯,他的脸几乎隐在暗色里。 怕是真恼了。段惜润越加紧张。封亭关流言不比其他,整个祁国不成文的规矩,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能提。 言论自由是一回事,声势浩荡诋毁国君是另一回事。景弘元年七月天长节,十五岁的顾星朗曾昭告天下,传言不属实,望臣民保持清醒,亦保持善意。 算是公开有所回应。回应之后,至少祁国境内,声势渐弱。这当中自然有一些强制措施。而顾星朗在位越久,越得民心,更多人自发以绝口不提流言的方式来保护他。 “不提”这项规矩,与其说是自上而下的强制,不如说是自下而上的拥戴。 “珮姐姐长在蓬溪山,”半晌无人语,段惜润诺诺开口,“国别感弱,也不那么,将规矩礼数放在心上。”边想边说,又紧张,不甚连贯, “此番失言,定是无心。恳请君上,宽宥姐姐这一次。” “珮姐姐是君上枕边人。”上官妧话音起于段惜润尾音落处,“盛宠泼天,哪里就会被怪罪了。润儿你且放宽心。君上自有圣裁。” 这话说得也实在诛心。按道理,场间四位皆该是顾星朗枕边人。独言阮雪音,与方才纪晚苓所谓最佳中宫之选,倒有些异曲同工妙处。 “珮夫人已经嫁入祁国,”却听纪晚苓再道,不疾不徐,眸中深沉渐淡, “该守祁国规矩。又为宠妃,更当以身作则,切忌以个人言论扰乱视听,置君上声名于不顾。”她恢复了往日端和,利色尽敛, “晚苓是祁人,一切为君上为家国计。珮夫人,方才所言,若有得罪,还请见谅。”又转而向顾星朗,盈盈一拜, “臣妾适才向珮夫人发难,若有错失,但凭君上惩戒。” 自无错失,句句皆是忠君爱国。且纪晚苓位分略高于阮雪音,这样一番说理告诫,也实在称不上发难。 主动言错,任由顾星朗处置,分明有讽专宠之嫌。 真是厉害。阮雪音由衷赞叹。非常妥帖与严丝合缝。 非常纪桓。 “瑜夫人规劝,字字在理。”她开口,缓步至殿中央,行了个跪拜大礼,“臣妾方才失言,犯了大忌,请君上责罚。” 涤砚已经安排呈送完一应茶点,此刻正立在顾星朗身侧。眼见阮雪音跪下去,袖摆高起重重叩拜,莫名有些腿软。 他吞咽一口,悄悄看顾星朗,心道这可如何是好,晚上回了折雪殿,君上还不得跪回去? “珮夫人言辞有失,说明对后庭准则、嫔御之道,理解有欠。”顾星朗缓开口,“罚抄《女则》十遍,限期三日,交与瑜夫人过目。” 半刻安静。 “君上宽宥,臣妾领罚。”阮雪音应,直起身,依旧跪着。 “起来吧。” “君上。”纪晚苓开口,“交与臣妾,不合规矩。还是——” “去岁便说过,中宫一日未定,你掌后庭事。晚苓,你是祁相之女,自幼往来于宫廷,对祁宫各项规矩了然于心,为人又妥当,交给你,朕最放心。” 言及此,他扫上众人面庞, “瑜夫人乃四夫人之首,打理后宫一向得力,想来你们都无意见。” “是。”段惜润道。 “自然听候瑜姐姐吩咐。”上官妧道。 “君上——”纪晚苓再道。 “哪日中宫位定,”顾星朗温和望她,“嫔御们再受惩处,自有皇后担待。现下还需你多费心。” “是。” 顾星朗点头,似觉困乏,动了动脖子,“什么时辰了?” “回君上,”涤砚忙答,“酉时将过。” “这么晚了。传膳吧。” “是。那——” 显然想问是否留夫人们共用。 “今日过来,未提前同涤砚大人招呼。”纪晚苓一福,“临时安排,恐添麻烦,便不搅扰君上用膳了,臣妾告退。” “臣妾也告退。”上官妧亦福。 “臣妾也告退。”段惜润跟上。 阮雪音也福,没说什么,与段惜润前后脚往外去。 她今日身上香气倒特别。阮雪音在后,正踏上段惜润行过之处。 与以往都不一样。她细嗅。 叫人—— 叫人松弛。 好奇心愈重,她加快步子,离对方愈近,竟渐生出晕眩感。她稍警惕,又觉荒谬,暗忖恐怕是因为饿了。 而突然晃了晃。 眼前发黑,有些站不住,已经到了殿门口。 “夫人!” 云玺眼疾手快,半步上去将人扶住。众人皆停步,面面相觑。 “姐姐这是怎么了?” 却不是段惜润问的。 是上官妧。 “没事吧。”纪晚苓也在近旁,淡淡道。 段惜润已然过来,轻扶阮雪音另一边胳膊,“姐姐?” 香气袭人,意识退去大半,若非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该已经倒下去了。 “怎么回事?” 顾星朗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如梦中之语。 眼前画面由黑转白,茫茫白色如浓雾重重,无论如何寻不得空隙。 她伸手拨浓雾,一重又一重,总算觅得稀薄处。 再拨,出不去。她支起全副精气神,奋力一挣—— 有画面了。乌木横梁,殿顶彩画,挽澜殿的梧桐香。 还有惜润身上的香。残漾在鼻息间,依然叫人晕眩。 “夫人睁眼了!” 是云玺。她缓移视线往下,先看到了云玺的脸,远远近近立着段惜润、上官妧和纪晚苓。 她微张口,想叫惜润站远些,脑子慢转,反应过来不妥,没讲出来。 “想说什么?” 是顾星朗。在最近处。她左边。而自己斜靠在方才座椅上。 “没事。”她轻道,“许是夜里没睡好。”仍旧混沌,语速极慢,“回去歇会儿便可。” “你方才几乎晕过去。”顾星朗柔声,转开目光,“搭了半天脉,如何?” 显然不是问自己。阮雪音循他视线转头,崔医女正半跪在右手边。 “回禀君上,”她蹙眉,“夫人身体康健,从脉象看并无不妥。实在要说异常,”她抬眼,静观阮雪音面色, “夫人平日可有自己用些什么方子保养?尤其是,内服的。”
第389章 惊澜 阮雪音怔了怔,只觉得脑子钝,顺这句话字面意思略一想,摇头, “没有。” “那,夫人近来,”崔医女继续问,低了声量,“月事可正常?” 殿中除了顾星朗皆为女眷。夫人号脉,连涤砚都候在殿门外。 阮雪音再怔,半晌答: “时间、时长都无不妥。” “这就怪了。” “怎么说。”顾星朗问。 “夫人气血颇足,却有些乱,分明与饮食用药有关。但寻常滋补方子,即使与身体相冲,也会呈现相对一致的表征,夫人这状况——” “要紧么?”顾星朗再问。 “君上恕罪。未明因由,微臣不敢妄加结论。” “咱们女子的身体之症,”却听上官妧轻道,“若非风寒恶疾,一多半与气血、生育有关。崔医女言姐姐气血颇足,那——”她抬手轻掩了嘴,一笑, “您可摸清楚了,当真不是喜脉?” 突然眩晕,倒符合一些妇人初有孕的症状。 “回瑾夫人,微臣侍奉后宫两朝,学艺虽不精,喜脉与否,还是不会出错的。” “若非喜脉——”上官妧若有所思,尾音拖长,认真得很。 不知是否受此对话启发,崔医女忽想到什么,抬眼再问: “夫人可曾服用过一些,” 该是不好问,她神色难明,就此顿住。 阮雪音略加反应,心下一跳,扬眸看上官妧。对方也正定定看自己,似笑非笑。 “什么?”顾星朗不耐。 “君上。”阮雪音回头看顾星朗。 分明是让他别问。 有何不能问么?顾星朗莫名。 “想来,”上官妧踟蹰,左右看一眼纪晚苓并段惜润,“珮姐姐是用了什么不方便叫人知道的方子?要不,咱们先退了?” 五月时初回宫,第一波专宠声浪中便有说法: 珮夫人师出蓬溪山,学得一身奇巧技艺,如今盛宠,怕是用了什么秘术媚惑君上也未可知。 此为云玺转述,自然真有其说。上官妧这会儿言“不便叫人知道的方子”—— 实在不像随口一说。实在像有所指。 说者用心,皆站在风口浪尖的听者们,便不会完全无意。 段惜润眨眼,不敢接话。 纪晚苓半晌道:“若真有不便,咱们也不好杵在这里胡乱关心。君上——” 三人齐看顾星朗,等着示下。 话已至此,再叫人退,便真有些此地无银、做贼心虚了。而顾星朗确定阮雪音不会、亦没使用过什么秘术。 但她方才那一眼一声,究竟何意? 事急从权。破除流言的最好方式,是摆事实。他看向崔医女, “有话直说。想问什么便问。都是一宫女眷,没什么不方便的。” “是。” 阮雪音心跳微快。 她收回目光,静看崔医女。 崔医女也恭谨看她,“微臣斗胆,敢问夫人,是否用过一些自己找来的,”再顿,“避孕方子,长期内服。” 果然是这个。 确定落处,她反生出些许释然。 自然不能答是。 嫔御私自用药本就是大罪,还是阻碍皇室香火绵延的避孕方子,还是她用。 专宠为朝野诟病,缘由之一便是不利于皇家兴旺。独一份宠爱的嫔御,竟然常年避孕不打算诞下皇子皇女—— 其心可诛。论罪当斩。 何止不能答是。 得咬死了不是。 有否内服过避孕药物,凭脉象是摸不出来的。崔医女现下作此问,完全是受上官妧引导。 “自然没有。”她缓声答,“崔医女怎会这么想?” “夫人恕罪。”崔医女本就跪伏着,忙欠身,“只是依据夫人状况稍作猜测。气血足却紊乱,不排除避孕一类方子破坏身体运行规律的可能。且夫人确实——” “确实承恩日久,却一直无喜。”仿佛只是随口,此话一出,上官妧自己先怔,扑通跪下去,“臣妾失言,君上恕罪。” 又看向阮雪音, “妧儿一向嘴快,都是无心的话,姐姐切莫听进去了。”复收回目光, “莫说嫔御私用药,还是避孕一类,本身乃重罪。单凭姐姐与君上情意,怎会做出这种事?朝堂上伐专宠,更是明白将皇室香火作为依据,都已经这样了,姐姐怎会不顾人言、依旧以身试法?” 她敛着目光,仿佛哪里也没看。却是字字铿锵,说得满殿起回响。 好长的埋伏。竟等在这里。 阮雪音不动声色扫过上官妧、纪晚苓和段惜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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