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想说什么?”上官妧微瞪眼,“下药害人这种事我可不会干。且珮夫人精通医理,岂会轻易被我使绊子?” 的确。纪晚苓正欲点头,忽觉不对,“瑾夫人怎知,珮夫人精通医理?” 自己是因为顾星朗突发病症那次。而太医局全员很快接了禁言令。 总不是有人违令泄密。 “不瞒姐姐说,”上官妧也放碗筷,拿出丝绢轻拭唇边,“妧儿也略通医理,且巧得很,珮夫人会的那些,一半我都会。” 轮到纪晚苓微瞪眼,“什么?” “姐姐这是什么表情。我看起来,不能略通医理么?” “你刚说珮夫人会的那些。看来那些,与寻常医理不同。” 当初顾星朗的病症,不就发得古怪? “是有些特别处。”上官妧莞尔,“好巧不巧,妧儿家学渊源,正与珮夫人碰在了一处。” 家学。纪晚苓更觉意外。 “不是今日重点。回头得空,再与姐姐详说。”她自顾自盛了半碗汤,“我不会拐弯儿抹角。方才在挽澜殿阴阳怪气,已觉勉强。” 纪晚苓心道你不是一直拐弯儿抹角、阴阳怪气的路数?这话撇得当真皮厚。 “今日重点,”只听她继续,“第一,珮夫人长久利用自己所学所通,制药避孕,经过方才,我已经完全确认。第二,所为缘故不一致,目标一致便好。姐姐与妧儿都想打破专宠局面,不妨联手。” 纪晚苓一直没再动碗筷,抄着手静静看她, “你是为什么缘故。” 上官妧瞪眼如铜铃,“姐姐这话问得怪。同为后宫嫔御,自然是为争宠。方才不也说了,深宫岁月,漫漫几十年,完全无宠,这日子可怎么熬。” 纪晚苓继续抄着手看她。 “怎么,我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争宠?” “从前你这般说,我信。今年此时再这般说,恕我直言,不像实话。” “哪里不像?” 纪晚苓终于抬手至桌边,也自盛半碗汤, “你若还想争宠,得君上青眼,今日便不会明目张胆狙击珮夫人。珮夫人正当盛宠,且是独宠,举众皆将矛头对准她,君上便更想保护她。这种时候,谁对她出手,都会为君上不喜。” 她低头饮一匙汤,似乎觉得不错,又饮了两匙,方抬头, “想争宠的人,今日会闭嘴,甚至帮珮夫人说话。那人不是你。” 上官妧眨了眨眼,“也不是姐姐。”她若有所思,“姐姐方才说,昨夜对君上出了手,又是什么意思?” 纪晚苓半晌未答。上官妧再追: “姐姐既知道指责珮夫人会为君上不喜,今日倒肯仗义执言。”她掩嘴笑, “说起来,方才珮夫人连跪了两次,第一次因姐姐一番话,第二次因我一句随口。咱们倒配合得好。” “早先花圃边说过,今日是就事论事,以后也一样。我能承诺你的是:以后我不会为了避免与你配合,就违背初衷不开口不行动。但我们是各为其愿。”她定定看上官妧, “结果若如你我所愿,是我们各自行事达成的,不是相互配合完成的。这一点,还请瑾夫人牢记。” “姐姐为何这般抵触与我共事?” “因为我是祁人。我暂时不清楚,破盛宠局面、甚至叫君上与她离心,对蔚国有何好处。”纪晚苓凝神, “总归我的出发点,你已经有数。我的目标,也并不是要君上与她离心。” “姐姐只是想将这恩宠分走一半,保家卫国。” 纪晚苓继续看着她。 “知道了。”上官妧一脸了然,“这话我又岂会拿到外面去讲。话说避除有孕这事,一旦坐实,怕是连君上也护不住?”她歪脑袋想半刻,煞有介事, “且君上真的不会为此动气吗?毕竟专宠,她不诞育子嗣,是要断了天子血脉传承啊。姐姐,你说珮夫人,为何不愿有孕?” “你想说什么。” “她初入宫时,君上那般疏远,面都不见,为什么?后来广储第四库开,长公主殿下、姐姐你、大半宗室都希望君上少近折雪殿,又是为什么?” 自然因为阮雪音来自崟国,师出蓬溪山,最不让人放心。 “如今盛宠而避孕,”上官妧继续,“怎么看怎么不像好意。一个女子,如果真心爱慕一个男子,打算与他共度此生,怎会不愿意为他诞育子嗣。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君上,也会这么想吧?偏偏珮夫人,就不愿意。”
她盈然一笑, “姐姐你说,为什么呀?” 顺这话反推,自然就是,不那么真心,不那么爱慕,没打算共度此生。 “姐姐殿中的膳食真好吃,君上一定很喜欢。姐姐的好看,也与我们不同,是母仪天下的好看,从来就是。”纪晚苓不言,上官妧亦不停, “我刚还奇怪,姐姐明知此时针对珮夫人会惹君上不快,还是敢开口。这会儿想明白了,只有姐姐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君上都会一再原谅。” 她忽转调,颇沉静,像暗夜里的河, “家母曾经告诉我,相伴且喜欢了多年的东西,再是被时间冲淡,感情终归不同。更别说,君上如今对姐姐,该有许多愧疚。”她双手端起碗,作碰杯状, “我不知姐姐昨夜为何出师不利,想来姐姐也不愿同我说。没关系。来日方长,便祝姐姐马到功成。” 她碗中汤汁已凉,因只喝了两口,还剩下不少。 纪晚苓那碗也剩了不少。但她终没举碗与对方相碰。 上官妧浑不在意,持碗空中一荡,算是碰了,又喟叹: “可惜没酒,只能以汤代酒祝。”她似笑非笑,“酒也是好东西,叫人动心动情。尤其旧情。家母还告诉我,旧情如鸩酒。” 纪晚苓眉心跳了跳。 “姐姐与我皆出身名门,父亲为相为国士,所受教养所承准则,不允许我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很多低劣做法,姐姐一定不屑。”她神色忽正, “其实没什么差别。高下优劣,人心判断罢了,过得了自己这关就好。若能通过小伎俩完成大目标,相比结果的重要,伎俩低劣算什么?相比家族之危,只是稍稍脏手,又算什么?” “辛苦瑾夫人,已经提前为我想了这么多。从动机到方法。”纪晚苓淡声。 “姐姐客气。总归目标一致。我自己用不上的法子,便要分享给姐姐用。” “但避孕这件事,我不会插手。也奉劝瑾夫人,别再使力。” 上官妧一怔,“此为打破专宠局面的杀招。姐姐不会不知。” “方才在挽澜殿,你没听君上一再说,后庭风纪,全交给我。问症论避孕之后,他特地又说了一遍。倘若接下来此题传得满城风雨,是我的责任。” “今日在场知情的又不止姐姐一位。”上官妧挑眉, “这么些人,除了主子,还有婢子,谁不小心说出去一星半点儿,本就是浪头上的事,很容易便传开了。真要问罪,咱们都没外传,不过就是治个御下不严的罪。众口悠悠,又岂是姐姐管得住的。”她神色再正, “姐姐这般菩萨心肠,根本没法儿保家卫国啊。且她避孕是真有其事,为国为君上计,你也不管么?” “她若有意算计皇家血脉传承,天长日久,一直无所出,君上、朝堂自有判断。” “但若君上默许呢?” 纪晚苓眉心再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上官妧嘻嘻笑,“顾氏正统、皇家传承之事,君上怎可能妥协?这都能妥协,国君这把椅子——” “瑾夫人。”纪晚苓语意骤沉。 “姐姐知我意思就好。妧儿无意对君上不敬。说了这么些,”她长出一口气,伸手抚肚子, “明明没吃多少,却饱胀得很。”她站起来,“今日多谢姐姐款待,妹妹得去走一走、消消食了。”这般说着,轻颔首, “改日再叙。”
第392章 裂帛 距离白日雨停已过去近三个时辰,亥时方至,顾星朗入折雪殿,前庭澄湛,初夏馥郁。 “不必叫她出来迎。”眼见棠梨迈着小碎快步便要往里冲,顾星朗淡声。 “是。”小丫头忙住脚。 “崔医女又来过了么?怎么说?” “回君上,来过了,说是比早先在挽澜殿时稳定了许多,或只是气血有些失调,开了副方子,嘱夫人连饮半个月。云玺姐姐已经随崔医女去太医局安排过了。” 顾星朗微点头,算是知道了,至寝殿门口,正赶上云玺铺好床往外走。 “君上。” “嗯。” 阮雪音正歪在东窗下棋桌边。 小小一方桌,铺着纸,展着墨,摊了一卷书。她闻声抬头,手里握一支细巧湖笔。 “不是才犯了晕。又在忙什么。” 语气难辨。云玺听得发慌,自不能继续待着,赶紧出去反手关门。 “抄《女则》。”阮雪音如实答,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过来,踟蹰一瞬,起身趿鞋过去几步,标准一福。 只两个人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对他行过礼。 “这是做什么。” “怕你心气不顺,哄着点儿。”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近处地面。 顾星朗眸光动了动,迈两步至她跟前,“我以为是你心气不顺。今日跪了两次,又是领罚又是眩晕。还好么。” 最后三个字稍有了些温柔意思。阮雪音略宽心。 “还好。两次都只一小会儿,没事。” “除了入宫时册封礼上,从未让你跪过。” “今日情形,不得不跪。” 她不跪,为难的是他。 依然没有目光交流。 顾星朗半晌没接话,抬步去了东窗下。 这字。他略品纸上墨毫。没什么长进。交到晚苓手上,怕会被以为是故意不认真写。 “累就歇着。明日再写。” “三天十遍,怕写不完。”她立在原地答。 浅绯寝裙流泻,薄纱层叠似月光,裹着细白肌肤如裹着初夏的雪。 顾星朗回头看了片刻,轻声道:“过来。” 阮雪音依言过去。 “怪我罚重了?” “没有。”又怕他觉得自己言不由衷,抬头接上目光,“真话。只是抄书这种事,于我实在折磨。” 顾星朗有些想笑,憋住了,低头再一眼纸上,“因为字丑?” 阮雪音呆了呆,“此其一。”并不是,她原没想到这层。 “其二?” “浪费时间。重复誊写,也没有意义。尤其《女则》这种书。” 很无聊。且抄得人心气不顺。 顾星朗自然明白,“权宜之策。后庭罚抄书,不可能罚什么《春秋繁露》《汲冢纪年》。” 罚那些便更没法儿抄。一本足叫人抄吐血。 “除了抄书,没别的罚法了?”也是实话,她耿耿于怀,“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你便不跪也不认错,同瑜夫人吵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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