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去。阮雪音惶然回身。他已经转回来,正对自己说话。 “啊?” “一向不是你管么。还是叫你的婢子上?” 阮雪音缓了缓神,“你,” “怎么没一气之下夺门而去?” 她没答没点头,眼神肯定。 顾星朗还站在门边,“今日挽澜殿上闹了这么一出,她们几个都知道我要来瞧你的病症。此刻来了又走,黑着脸回去,平添揣测,必惹流言。” 他闭眼一瞬,长叹半声, “你恩将仇报,这般辜负我,我却不能不管你的死活。”一壁说着,终走回来,幽怨盯她, “这就叫以德报怨。好好学着。”
第394章 绮怀 薄雾浅漫,此间氤氲。 高窄更衣镜上蒙了水汽,光泽全失。好在沐浴的沐浴,发呆的发呆,没人照镜子。 “进都进来了。你倒是动一动。” 阮雪音抱着一方大沐巾,立在一丈开外,闻声回神, “好了?” “背。”顾星朗人在浴桶内,额上浮着细薄水珠,一抬胳膊,手里一块湿漉漉澡巾。 此人洁癖,素来清爽,根本不需要回回这么认真洗。阮雪音踟蹰一瞬,放下沐巾过去,接了澡巾,对方已经坐直微躬背。 她以巾沾水,一下下擦拭。 似觉惬意,他轻轻喟叹。 一番无声来回,总算事毕。依旧对立在镜前穿衣,顾星朗闲闲道: “今日也不知谁备的水,太热,一会儿得出去训人。” 阮雪音正如常费力系他腰间衣带,闻言一呆,“你何时还会为这种事训人了。” “有火没处发,又不敢训你,只能训他们。” 阮雪音停下动作。“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上官妧已经在打这事的主意了,朝堂言论也差不多就绪,我若一直没动静,” “那你就有动静啊。”他凝眸,水汽钻进她眼睛里,生出烟雨色,“想有动静还不容易。” 他伸手揽她腰肢,一紧,两人贴上。 “你给我点时间。” “我一直在给你时间。” 阮雪音无话可说。 “你那些药,源源不断会有么。”他继续道。 “不是。得问老师要。四月回蓬溪山就拿过。” “回回都吃?” “基本上。”她嗫嚅,“其实每个月有几日,可以不吃。但为稳妥计,我都吃了。” “你倒肯老实交待。”顾星朗冷声。 “已经这样了,老实些,不那么愧疚。” 愧疚。还不是愧完就算了。改么?他心下不爽,勉强继续: “那岂不是得老回去拿?” “下次我打算让鸟儿去拿。” “也不嫌麻烦。自己不能制么?” “我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的方子。有些药材,只蓬溪山有。” “此番你拿药,”他幽幽忽问,“竞庭歌知道么?” “知道。制药的时候,她全程在。”她蓦然抬眼,“所以,” “多半。”顾星朗淡声,“否则上官妧怎会一口咬定你在避孕。这般精准凭药理冲克叫你露了馅。你这师妹,果然六亲不认,连你也肯下重手。此事要严判,是可以论斩的。” “我会直接问她。”阮雪音声音也淡,“但她不习医理,不可能知道怎么对付。那香的原理,我都不知道。以我对上官妧的了解,她也不高明。这香是她母亲的手笔。” “竞庭歌为何这般见不得你好。你盛宠,碍着她什么事了。” “怕我之后碍事吧。哪日你和苍梧那边对起来,” 顾星朗一嗤,“你又不会帮我。” 阮雪音眨眼,“谁说的?” “你不是中立么?孩子都不给我生,还敢指望你什么。我现在都怀疑,你根本是为了入寂照阁以美人计坑我,拿到河洛图便会一脚把我踹了。” 又来。这般犯浑逻辑,三岁孩童都没你幼稚。 “讲道理,”她正神色,“当初是你先动的手。究竟谁用美人计?” 顾星朗盯她片刻。“那我现在又想动手。你不许吃药。”语毕,倾身一抵将她按到镜面上。 高窄更衣镜顿时晃两晃。 真是犯起浑来了。阮雪音抬手反把住他胳膊,“别闹。” “火大。” “那也,”真欠了他的,“那也别在这里。” “你管我。”他驾轻就熟,埋首便往脖颈间去。 “这事的对策,”阮雪音一边躲,急中生智,“我有思路。” 顾星朗停在半道,“方才发呆发出来的?” “你先好好听我说。” “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弦月已高,白日经雨,夜空广袤澄澈。 两人并躺于帐内,顾星朗双臂交叠枕在脑后,阮雪音也自出神。 “真要处理,趁发现得早,其实不难。”她半晌开口。 “说来听听。” “未与惜润确认过,不敢十分肯定,姑且当作事实吧。照我为数不多看过那些关于后庭争斗的记载,通常的应对逻辑,”她一顿,似乎难讲, “总归我今日已经当场晕过,不在乎多晕几次。设个法子叫人知道上官妧懂医理、会制药,我每每眩晕,恰都有她在场。我自己再用点药调整状态,让崔医女觉得我这身体每况愈下,导致难以有孕。” 顾星朗挑了挑眉: “把你一直无喜的原因转嫁给她。此题便算暂解了。” “嗯。药物一类,可以短暂起效,也可能产生长期影响。自此,之后一两年我都没动静,也好解释。” 顾星朗面上一沉。 终没发作,敛色偏头看她, “好设计么?” “应该没问题。”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别扭,难受,一脸嫌弃。 阮雪音默半刻,也偏头看他, “因为是嫁祸。她没有做这件事。这种法子,是历代后庭争斗的逻辑,不是我的逻辑。” “但她已经瞄准你了。” “她瞄准我,抓的是我的漏洞。换句话说,她没有污蔑我。她用的是事实。” “她当初在夕岭对瑜夫人下的狠手,可没这么讲道理。比你方才所言,有过之无不及。” 是还有这桩事,险些忘了。“瑜夫人至今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当初不是商量好了。既然无事,何必徒增她烦恼。” 阮雪音心下一动。“你先前说,她昨晚告诉你,准备朝前看,然后呢?” 两人都偏过头在看对方,同床共枕,观表情于微处。 “我回挽澜殿了。不是跟你说了。” “她,怎么告诉你的?” 顾星朗轻吞咽一口。“就,说,愿意往前看。” “在哪儿说的。”她看进他眼睛。总不会用膳时当着旁人。 这也太难了。他想移目光。她抬双手掰正他的脸。 “寝殿。” 阮雪音挑了挑眉。“吃个饭吃到寝殿去了。” “不是。”顾星朗干咳,“有过程的。” “还有过程。”阮雪音点头。 “不是。”实在没法儿一五一十答,有些环节也很难解释,比如为何晚苓让他跟着走他就跟着走? 结果便进了寝殿。 再比如对方上了手,还试图—— 更不能说。 明明无事,说出来,反而不清不楚。 “总之她表态,然后我表态,完毕,我回了挽澜殿。” 阮雪音放开手。实在也没必要这般诘问。她忽觉荒唐。问不清楚。纪晚苓的事,从来也轮不上她问。 自己怕也是犯了浑,上了头。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问完了。” “满意么?” “睡吧。” 纪晚苓终于要朝前看了。她闭上眼。 昨夜无果。 但他们都才二十出头。如昨夜那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个。他们共同生活在祁宫的日子,还有很多年。
第395章 酿意 段惜润迈入折雪殿大门是在第二日未时尾巴。 如春不如夏的珊瑚粉宫裙。带了点心,亦带了香露。 竟然是水状。阮雪音眼见她将细长颈琉璃瓶随意放在桌上,又见她招呼满宜将一应精巧点心摆出来。 “新做了些入夏宜吃的花样,还用了我殿里的蔷薇,姐姐且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还算甜而不腻,我自己挺喜欢。” “来我殿里,还劳烦你带这么些吃食来。”阮雪音微笑,“不过我这里的点心定不如你做的,能者多劳,大概便指此类情形。” “姐姐这般说,倒叫我不好意思了。长日无聊,养蔷薇制甜食,也就这么点爱好,尚填不满每日空闲。我来了祁宫才知道,原来睡觉以外的时间,这般难熬。” 才第二年。再一年,又一年,漫漫无尽头的匮乏与空洞,足将任何暖也变成冷,软也变成硬,善也变成恶。 她半晌未接话,段惜润略反应,忙道: “姐姐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阮雪音一个人占了本该人人分杯饮的酒壶。于是人人无酒可饮,自然长日无聊,干再多事也填不满缺憾。 而高墙围筑,本就没有多少事可干。 “与君上讨论了吗?何时回韵水城?”她打起精神。 “尚没敢问。姐姐打算何时回锁宁城?” “原也想着天长节之后,”与上官妧差不多时间,“如今情势,我可能不会回了。” 段惜润思忖半刻这句“如今情势”,不得要领,眨眼问: “为何?” 避孕之题如果闹大,很可能牵扯出自己身为崟公主的立场、动机问题。这种时候,更须与锁宁城保持距离。 本计划回去见一见阮佋的。 “姐姐当真,与母国、与家人,这般不亲近?”对方不言,段惜润换个说法续上。 “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总有缘故。或有事要办,或有人想见。我都没有。” 段惜润若有所思,“从没听过姐姐言身世。几番想问,总觉得不太好。” “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你即使问,我亦答不出。”阮雪音不欲多谈此节,趁机道:
“倒是你,上次说起白君陛下近来身体有恙,巴不得最近就回吧。” “嗯。”段惜润轻点头,“但现下距离天长节已经不到一个月时间,哪怕今日请旨,过几日出发,一去一回,怕也来不及。再别说今年的献礼,我还没准备。” 是还有这档子事。阮雪音恍然。竟浑忘了。 “姐姐今年又备了什么好东西?我猜呀,相比飞星壮观,如今君上最想要的,是一位皇子。” 片刻安静。 段惜润干咳,“姐姐,” “我知道。”阮雪音一笑,终落视线于桌上那瓶寂寞许久的香露,“就是它吧。” 话题转换略快,段惜润愣神, “是。倒出来些许于脖颈、手腕、耳后涂抹,我有时候也撒些到袖口裙纱上。昨日突然接到传召,出门出得急,可能撒多了些,导致姐姐闻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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