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里,其实很难查出来什么,但坐以待毙,非他风格。 入了寝殿,自然什么都没说,神情举止皆无异常。但阮雪音莫名觉得他不对。 他不愿讲的,她向来不勉强。一夜无事,风木皆静。 直至第二日巳时将过,日头高悬,云玺从外间回来,说早朝迟迟未散,此刻仍在继续。 果然有事。 “可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云玺低声,“自打上次夫人交代,此后勿再打探前朝事,奴婢如今听到任何动静,都不会再往下问。” 却必然与自己有关。她莫名肯定。且多半涉及避孕之题。 有些悬心,但一动不如一静。“吩咐下去,都别出门晃悠了,若有人访,说我不舒服,闭门谢客。” 却没来得及闭门。 棠梨一溜烟跑进来,“夫人,淳风殿下来了。” 自然也就谢不了客。棠梨话音落,顾淳风已经旋风般刮进来,“这是闹的什么幺蛾子,嫂嫂你——” 阮雪音一脸严正望她,警示之意明确。顾淳风骤然噤声,干咳,“那个,嫂嫂我有个事,想单独同你商量。” 云玺同步了然,领着棠梨退下,迅速关殿门。 “是前朝的事?你又打听了?” “嗯。”顾淳风蹙着眉,坐下自斟大半盏茶,咕嘟嘟牛饮。 “你如今倒老盯着朝堂,不妥,叫你九哥知道了——” “嫂嫂你还有空念叨我,”顾淳风摆手,“你可知今日早朝为何早到了这会儿?都快中午了。” “你说。” 顾淳风眨眼观她镇定,“你都知道了?” “你说你的。” “具体情况,我也还没打听全。目前已知的是,太医局所有人,从张玄几到崔医女,此刻全在鸣銮殿。” 不能更明确了。阮雪音心往下沉。对方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哪怕三日前挽澜殿上窥得端倪,哪怕她第二日便行动、反手算计上官妧,也已经来不及了。
显然此局筹谋已久。 至少一个月。 一个多月前,四月末,自己和竞庭歌在蓬溪山药舍里与老师一起制药。 真的是她? 粉羽流金鸟已经出发去了苍梧。还没回来。 “你安插在前朝打探消息的人,”她不愿这般推波助澜淳风此举,但事已至此,倒真只她这条路好用,且可靠, “此刻还在继续么?” 淳风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低声道: “在。” “下一波消息回来,大概什么时候?” 淳风眨眼掰指头,“也许一炷香后?” 接连两回合失掉先手,不能再慢了。阮雪音稍沉吟,“太医局现下,当真一个人都没有?” “也许剩了那么一两个看门打杂的?反正能上手瞧病症的都走了。” 阮雪音点头,“三日前我在挽澜殿晕过,你知道吧?” 顾淳风干咳,“听说了。我正想问你呢,嫂嫂你到底是不是——” 果然还是被传了出去。 “回头慢慢与你交待。此刻你帮我个忙。” 顾淳风顿时来劲,坐直了身子,“你说。” “你方才入折雪殿,好些人都看见了吧。” “应该?我走的大路,那些个宫人只要不瞎,总都认得我?” 阮雪音哭笑不得,“我一会儿又要晕了,真晕。到时候你扬声唤云玺,让她去请崔医女。” 顾淳风眨眼,“崔医女在鸣銮殿啊。” “我们又不知道她在鸣銮殿。前朝的动静,后庭如何知道。” “有理。然后?云玺过去肯定扑空啊。” “云玺前脚走不久,你是急性子,等不得,也去了。” “我也去?” “你到了太医局,大张旗鼓要传崔医女过来瞧我,把太医局仅剩的人,有多少,全都吸引到前庭来同你周旋。日常当值帮手的,又非御医,估计超不过三个?到时候云玺会从西北侧那扇矮门进去,你尽量拖延,别让他们回药房。” “药房又在哪里?” “东北侧把角的两间,跟厅堂连着。这个不用管。总之你拖住人,别让他们回屋,不需要太久,一盏茶功夫足够。” “嫂嫂你,”顾淳风眨眼再眨眼,“把太医局的布局摸得很清楚嘛。” “长日无聊,”阮雪音干笑,“散步途径略看过几回,不小心记住了。” 散步还能散到里面去把房间用途和位置都看明白?不好此刻刨根问底,顾淳风勉强继续: “云玺是要进去偷东西?” “嗯。” “她行不行啊。” “我自有交待。记住,你闹你的,别管云玺成没成。几方配合,最重要的不是彼此照应,是各司其职。你估摸时间差不多,便离开,切勿多管闲事。” 顾淳风点头,“但嫂嫂你这究竟是做什么啊?不明缘由也不知目标,我很慌啊。” “救命。救我的命,也解你九哥的困。” 有数了。“那我现在喊了?” “等会儿。我还没晕。” 顾淳风目瞪口呆。眼见对方起身快步往寝殿方向去,好半晌方回来,复坐下, “喊。” 云玺进,阮雪音意识尚清楚。 “嫂嫂突然晕得很,赶紧去请崔医女过来!” “夫人又觉得晕了?”云玺忙至近旁瞧,“早上不才饮了一碗汤药,说起来这方子也喝了有两天,怎么一点用处都——” 阮雪音抬手一捏她手腕。 云玺怔了怔,赶紧俯身将耳朵凑近。 “太医局西北侧矮门,从前咱们散步时总经过,你知道吧。” 云玺心下一跳,轻点头。 “你此刻去请崔医女。晚些淳风殿下也会去。她来了,你就假意着急回折雪殿,瞧着四下无人,从西北侧矮门重入太医局。那矮门在最后面墙角,距离前庭甚远,不会有人瞧见你。” 她声量极低,混沌感升上来, “镇定些,进去穿正厅一路往东,尽头靠北两间房。进最北那间,靠窗壁柜从下往上第四排,从右往左第十一列,打开抽屉,里面共五瓶丸药,三张药方。” 云玺凝神记,掌心生出薄汗。 “随便挑两瓶,分别倒出来一些,”阮雪音一指,桌上已摆了两个瓷瓶,才刚从寝殿拿出来, “各自装好,带回来,放进我那个满是瓶瓶罐罐的沉香木箱。你从前翻过的,就那个。” “那崔医女呢?” “她不在。太医局此刻几近无人,淳风殿下过去,便是帮你拖住余下的人。” “夫人——” “只要从太医局顺利出来,便算大功告成。万中无一的可能,殿下没拖住人,你被发现了,什么都别说,否认承认都不要,等我醒。我醒之前,君上定能保你周全。” 混沌感加剧,她拍拍云玺手背,“去吧。” 我怎么可能拖不住人?顾淳风竖着耳朵旁听,暗翻白眼,又见阮雪音已是丢了大半精气神,猴急道: “嫂嫂你再等一下!她出发多久我出发?” 岂是说等就能等的?一片混沌,眼皮直耷拉,阮雪音勉强计算从折雪殿至太医局时间。 不能耗太久,早朝随时可能结束。 “云玺此刻出发,半炷香之后你急了眼,传辇,也出发。你们俩应该能前后脚。” 最大限度挤压也利用时间, “来回都走大路,尽量让更多人知道我晕倒了。” 她说完这句,觉得还有事没嘱咐,想不起来,眼前一黑。
第398章 临场 顾淳风下辇到太医局门口时,云玺已被告知御医们皆不在,正灰溜溜从里面出来。 她装模作样问了两句,不满意,摆手让云玺先回,径自入内扬声道: “人呢?都给我出来回话!” 一名宫人该是刚应付过云玺,正背身往屋内去,闻言唬得一跳,赶紧小跑回来见礼,又将御医们都奉召去了鸣銮殿的话再说一遍。 “就剩了你在这里?没别人了?” “回殿下,今日这会儿就奴才当值。” 运气不错啊。她暗喜,开始车轱辘话来回转: “大上午的,怎会都被传上了鸣銮殿?何曾有过这种事?你怕不是假传圣旨?!” 那宫人吓得扑通一声跪, “殿下明鉴,奴才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胡说这话啊。确是涤砚大人亲来的太医局口谕,张大人领着几位大人当场便丢下一应事务跟着去了。” 顾淳风想笑,憋了,义正严辞, “可说了所为何事?” “回殿下,大人们于前庭接旨,奴才彼时在屋内洒扫,不敢乱听,实在不知啊。” 倒是个会说的。顾淳风一壁问话,眼睛忍不住往东北侧瞟。 不知云玺进去了没。嫂嫂说一盏茶的功夫足够,现在过多久了? 平时都能大致估摸。她撇嘴,关键时候,也不知紧张还怎么的,硬是觉不出时长来。 她干咳一声,“有茶吗?” “啊?” “本殿下渴了,急忙忙过来喊人,又嚷了好半天,嗓子疼,给我沏盏茶来,喝了再走。” 那宫人忙应了,起身便往屋内跑。顾淳风唬得一跳, “你等会儿!沏个茶往厅堂跑什么?” “回殿下,茶,茶叶在屋里。” “那个,不用了,不用茶叶,来点儿水就行。水总在这边吧,”她一指东侧矮屋。 “是。那殿下,要不要去屋内坐会儿?” 顾淳风摆手,“不用不用。本殿还赶着回去瞧珮夫人状况,略饮两口便走。滚水啊,我要喝烫的。” 滚水凉至能入口,和一盏茶凉至能入口的时间,总差不多吧。 “殿下倒来太医局讨水喝。”阿忆忍不住叨叨。 “渴啊,大老远的过来一趟。” 您是乘辇啊。阿忆唬着眼。人抬辇的怕都没这么渴。 一盏滚水,掀着盖,热腾腾白烟兀自混入初夏空气。顾淳风接过来,龇牙咧嘴至杯沿一探—— 嘶。烫,果然是滚水。她心赞一声好。 阿忆看着都烫,禁不住自己有些嘴疼起来,也龇牙一声嘶。 顾淳风不理她,志得意满捧着杯盏赏白烟。当值宫人瞧此架势,小心翼翼道: “殿下既不愿屋内坐,且在这里慢饮茶,小的便先进去了。” “哪有这种道理?”顾淳风瞪眼,“我一个公主,站在太医局门口饮茶,”是有些说不过去,她干咳, “本为好意,怕给你们添麻烦。你却是不能失职,自然要侍奉在此,以备本殿随时有需要。比如这茶喝完了,”她手一晃,滚水险些荡出来, “你不把杯子拿回去啊?好好在这儿等着。” 算上前面对话和等水时间,至少过去大半盏茶功夫了吧?她细瞅白烟渐稀薄。 便在这时候听得乌泱泱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乌泱泱,至少七八个人。顾淳风心跳骤快,凝神定气,回头去看。 一群御医。崔医女也在其中。要多全有多全,除了太医令张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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