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上官姌自己打理的。也可能本就整洁。 都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这般想着,阮雪音抬步上两级阶梯,殿门紧闭。她伸手推,纹丝不动,竟然锁了。 “我以为废弃的殿宇,该是随便进的。” 云玺也有些错愕,“按理说是。哪怕关着门,也不至于上锁。” 更有意思了。阮雪音再伸手,再推,确实锁了。 “这里面不会其实住了人吧?” 半晌安静,明黄灯色没能照出云玺骤然发白的脸, “奴婢胆子小。”她吞咽两口,语调亦变,“夫人你别吓我。” 讲规矩如云玺,从未自称过“我”,看来是真怕了。阮雪音好笑,轻拍她手臂, “也是随口猜测。住了人怎会这样锁着。” “百年皇宫,骇人事多。”云玺战战兢兢,四下望,仍只有方圆十几步的视野,“尤其这种没什么人气的地方,年头越久,越,越邪乎。白天还好,夜里,这,夫人咱们走吧。” 真想进去看看啊。阮雪音立在偌大两扇门前,实觉不甘心。考虑片刻,转身下石阶。 云玺长舒一口气,忙跟上,却没能如愿打道回府—— 走了一小段,阮雪音忽转方向,竟围着幽兰殿外墙绕起来。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呀!”人一吓破胆,各种规矩也都顾不得了,云玺一壁跟,嘈嘈切切问了又劝。 “看看还有哪处能进去。” “夫人为何非要进去。”越走越深,云玺急得直跺脚,“实在想进,咱们白日再来好不好?白日也瞧得清楚些。” 这话在理。阮雪音停了步势。 “这些个殿宇,有禁令么?白日来被人瞧见,可有不妥?” “禁令是没听说。”云玺急忙忙转脑子,“但上了锁,便该是不让进的道理?” “那得看旁边其他殿宇,是否也锁着。” 夜鸟穿高树,不闻啼鸣,只有振翅声。云玺唬得又跳两跳,“那也等白日再来瞧吧?夫人,出来太久了,咱们这灯,都不见得能撑到折雪殿。” “能撑到御花园就行。”阮雪音点头,复看两眼这侧外墙,有些斑驳,墙沿高高低低生着野草,灯光一照,映在墙上高出来好两倍,“回吧。” 第二日有雨。 原定计划,阮雪音该去采露殿,话术梗概,几日前也已同顾星朗商定。 但昨夜他没来,今日到此刻仍没有半句话。纪晚苓那头说得如何,她虽不需也不想详细知道,总得有个大方向—— 一盘棋面,阵地之间会相互影响。披霜殿之后,关于采露煮雨二殿的对策,是否照常推进? 申时过半,雨初歇,她思前想后,决定往挽澜殿一趟,顺道问问幽兰殿情况,看能不能进。 遂带了云玺出门,踩着湿漉漉石径一路往南,眼看快到,正碰上纪晚苓自披霜殿出来。 不知昨夜两人究竟聊得如何。心绪再起,话也比平常更少,见完礼并行,还是纪晚苓先开口: “近来事忙,我瞧他总也不按时辰用膳,昨夜亦吃得晚,便想着每日这个时候送些吃的去。”言及此,忽顿,微笑问: “可是撞了?你也去送吃食?” 蘅儿手里提着红木食盒。云玺两手空空。 阮雪音不确定她是故意发此问还是真没注意,但这种讲话方式,不太寻常。 不太纪晚苓。 “不是。有点事,过去请个示下。” “还好。”纪晚苓松半口气,“他这个人,心好性子好,咱们都送吃食去,为了不厚此薄彼,必得每样都尝了,最后生把点心用成晚膳。” 实在很不纪晚苓。哪怕句句属实,但她从前鲜少这么措辞。 有一搭没一搭终至挽澜殿,涤砚迎出来,见是如此阵势,有些傻眼,行礼,干咳,半晌道出一句“要去请君上的意思”。 “此刻不方便?”纪晚苓问。 “回瑜夫人,瑾夫人正在殿中回话。” 一般说殿中,指的是正殿。 “那——” “有劳二位夫人稍后,微臣去去就回。” “有日子不见瑾夫人了。她倒难得出来走动。”眼瞧涤砚远去,纪晚苓和煦道。 一出来便来了挽澜殿。阮雪音默默接。看来有准备。总不会也来送吃的。 要出招了? 梧桐满庭,举目皆青,涤砚很快踩着雨后润泽地面出来, “二位夫人请。” 上官妧一身绛紫,端坐正殿东侧,见纪晚苓和阮雪音进来,起身,三人见礼。 “好久不见。”纪晚苓含笑。 “是。瑜姐姐如今倒出门渐多。”上官妧笑答。 “也不多。挽澜殿是一向来得多。” 阵势十足。阮雪音暗忖。扫一眼殿中局面,去西侧坐下。 上官妧在东,若被纪晚苓抢了西,自己坐哪边便成问题了。 显然纪晚苓不着急坐。她从蘅儿手里接过食盒,款步至顾星朗跟前,放置,开盖,依次捧出来三盏小碟。 “鲜虾蛋卷,葱油酥,桂圆小米糕。都是臣妾亲手做的,君上尝尝。” 顾星朗略看一遍碟中玲珑,抬眼笑道:“辛苦了。这些事情自有人张罗,以后别费力气了。” “他们张罗是他们的本分,臣妾张罗是臣妾的心意。”纪晚苓也笑,准备落座,看一眼东侧为上官妧,西侧坐着阮雪音,半晌未挪步。 “是臣妾僭越了。”上官妧起身,自动退至东侧第二把椅子,“瑜姐姐请。” 待纪晚苓过来坐定,上官妧再笑, “瑜姐姐心思果然特别。这茶点之道,都讲甜配绿,酸配红,瓜子配乌龙。六月初夏,正是饮绿茶的时候,方才听姐姐报点心名,却像只一样桂圆小米糕是甜口。其他两样,居然是咸口。” “瑾夫人忘了,君上不喜食甜。但自来茶点甜口多,宫中亦然,所以从小到大,但凡茶点时,他都只饮茶,不吃点心,顶多用些水果。” 火力全开。阮雪音再忖。上一次这种开法还是盛宠令之后的宁枫斋家宴。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只动目光看半眼顾星朗: 她这是对谁开火呢。 该是没被接收到。总之顾星朗没有看回来。 “要说照料君上,我们是再努力十年也及不得瑜姐姐。”只听上官妧笑应,“不然怎么说,四夫人之中姐姐始终为首,真要议中宫,我们都不过陪衬。” 纪晚苓面色微变,转脸向上官妧端和道: “瑾夫人这说的什么话。不妥,亦不合规矩。” “臣妾失言。”仿佛这才反应,上官妧垂首向顾星朗。 “方才不就正说这个。”顾星朗却不以为意,也没吃点心,只举杯饮茶, “人人在论的事,不差你们几个抒己见。阿妧你今日为何来,趁着此刻人多,也可再表一表心迹。后庭人少,左不过就是你们几个的事,能把话说开,他日定论,也省得朕挨个儿交待。” 这般说着,扬声唤涤砚,“去采露殿,把珍夫人也请来。”
第386章 寒蝉 要表心迹,还要把话说开,还关乎他日定论。 怎么听都是要拉开阵势的意思。 纪晚苓和阮雪音皆不知上官妧早先说了什么,总归与中宫之争有关。而段惜润未至,一应阵势显然都需憋着。 殿内鸦雀无声,殿外蝉声便格外显得分明。
“也才六月,”上官妧浅开口,“竟已经起蝉声了。” 一屋子四个人,好半天不讲话确实尴尬。以往这种情况纪晚苓都会接口,以撑局面,但她今日,反常之至。 总不能等着顾星朗接。考虑片刻,阮雪音应: “蟪蛄过了梅雨季便会鸣叫。春蝉也大概是这个时候。七八月暑季起鸣的是最常见的油蝉。寒蝉八月尾才出,能一直鸣至十月。” “这中宫之位若以才学论,”上官妧莞尔,“我们都及不得珮姐姐。”仿佛有意将此一句处理成玩笑,她说得轻而跳跃,很快用后面的话盖住了, “我听说非常年份,至大寒都是有蝉鸣的。”她坦坦望阮雪音,有心请教, “真的吗?” 阮雪音亦认真想片刻,“我没看过相关记载。按理说,寒蝉哪怕能活命到大寒时节,也不会鸣叫吧。否则怎有噤若寒蝉之言。” “噤若寒蝉。”上官妧轻声念,像是忽想到什么,终没多说。 而这样一番状似闲聊的时间消磨毕,段惜润终是来了。 她一身浅茜,似入夏时节稍显不合宜的春意,有些懵,入殿后向顾星朗行了个标准礼。又与其他三人相继见礼,落座,自然在阮雪音旁边。 是过往宫宴上常规位次,她略觉心安。但如此阵势于挽澜殿内茶话,实为第一次,实属不寻常。 她微张口想问,觉得难于措辞,正自踟蹰,顾星朗开了口: “今日阿妧过来同朕议中宫之题,说现下状况,大半个后宫皆惴惴,噤若寒蝉,” 言及此,他转了目光向上官妧。 “君上,臣妾——” “噤若寒蝉一词,你方才不曾说,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顾星朗温然而笑,“无妨。朕觉得很好。与其各自揣着忐忑又不敢表达,不若开诚布公,将心结都解一解。” 他散开视线望向场间四人,“前朝风生水起地谏言,朕知道你们不好受。说白了,此为家事,他们说他们的,关起门来,咱们聊咱们的。当然了,” 茶杯被随意放回桌案,他理一理袖口, “愿意说的说,不愿意说的,无论出于什么缘故,都可以不说。” 这是什么突发策略。阮雪音心下弯绕。那自己要说么?中宫之争,与她无关。但立后一题,起于专宠。 总不是要她就专宠发表意见? 实在叫人头大。她悄然扫他一眼。 淡定得很,专注得很,独坐于正北,面上波澜不惊,一副等人发言之态。 “今日来向君上陈情,”上官妧如期打头阵,人也站了起来。 “坐下说。”顾星朗温和笑。 “是。”复坐下重头道:“今日来向君上陈情,主要因为,前庭传出动静,骠骑将军柴大人并一众武将竟在朝会上举荐臣妾坐这中宫之位。” 哪怕风声已经盘旋了好些时日,言及此,她仿佛仍觉忐忑,语意也快了不少,再次站起来, “臣妾惶恐,实不知柴大人为何会举荐臣妾。而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此前与柴大人及朝中任何一位武将都无交道,连面都未曾见过。”她敛首福身, “还请君上明察。” “何谈明察。”顾星朗笑意不减,示意她坐,“整个祁国,从朝堂到民间,人人言立后事。祁皇室的规矩,任何议题,只要受关注、被关心,无论朝臣还是百姓,都可自由发表言论。” 他微倾身,看向面前三碟中精致糕点,仿佛在选拣, “一百个人一百种想法,有分歧是常态,完全一致才有问题。柴大人谏你,”复抬头向上官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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