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能把人憋屈死!正午热浪涌,额上已有些生了薄汗,阿忆拿出绢子要给擦,顾淳风挡开,满腔暴躁正不知该往何处发,忽见另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长阶至高处。 鸣銮殿前,她不敢喊,立在伞下扬着纱袖招。 沈疾肃容大步下来,顾淳风暗喜。 越走越近,她眨巴着眼等他过来窃语。对方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视线越过鹅黄绸伞,相距还剩十来步时忽停下,沉声问: “搜到了?” 顾淳风眨眼再眨眼,转身去看身后。一行约二十人,抬着个木箱。 阶前兵士相应,沈疾重返鸣銮殿。再出现时命人将箱子抬进去,依旧要返身回,被淳风忍无可忍叫住了, “一个个木着脸进出,全成了哑巴。究竟什么情况了?这又是谁的箱子?”她问完这句,顷刻反应: “嫂嫂的?” “殿下先回吧。这六月天,大正午,纵是顶着伞,站久了也吃不消。”囿于礼数,沈疾低眉眼,没有看她。 “你就给我个话,嫂嫂有难吗?” “殿下且回去等消息吧。满朝文武皆在,君上也在,自有公断。” “那些人岂是信得的?这一个多月都谁在闹腾,你还没数?” “有君上在。” 关键时刻,以九哥的性子,还不见得保哪边。 她相信顾星朗总能拿出最佳应对。 她也相信,一旦涉朝局,他并不是绝对会护阮雪音。 想不想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一回事,他从来分得清楚。此为顾星朗。 “我进去能有用么?”她再问。 沈疾踟蹰半刻,将声量压至最低, “夫人明慧。”尽管此刻木箱进去,不知会否生变, “殿下宽心。”
第405章 见药如面 正北君位才是鸣銮殿上恒久稳定的存在。
君位之下,玉阶前方,人越来越多。大部分臣工各在东西列,杜晟、肖子怀、郭培三人错落于中央靠后,而靠前的—— 东有纪晚苓,偏中上官妧。 西有阮雪音,偏中段惜润。 “寻常问话,只因那香露是你在使,有什么说什么,不必紧张。”顾星朗开口,今日全程难得温和。 段惜润忙答应,将上官妧何时、如何送的香露细细说了,又将从那之后至今用香的时间、场合都述一遍。 没什么疑点。要依先前双方对话,结论为阮雪音身体不好、上官妧无心之失,也能圆恰。 但来自折雪殿的木箱已经放在了殿中央。 棕木深浅并不均匀,色浅部分清晰可见花线,沉沉漾漾散着幽香,顺初夏热气并午后风有一丝没一丝钻入众人鼻息。 似乎还有些旁的气味。混杂其间,说不上来。 君令下,木箱开,杂乱排列却占据了箱内所有空间的瓶瓶罐罐赫然入眼。 没人敢冒然发问,只能等顾星朗。 “这些是什么?”他问。 “回君上,”她答,“是臣妾从蓬溪山带来的物件。” “一箱子瓶瓶罐罐。” “是。” “里面装的什么?” “药。也有毒。” 比先前更寂。竟未起喧哗。 偌大鸣銮殿上仿佛只剩顾星朗和阮雪音两个人。 两个心知肚明却不得不一句句来回的对词人。 “后庭嫔御私用药,甚至藏了毒,你可知何罪。” 阮雪音骤然跪下, “轻者贬位分,重者冷宫幽闭,再重者,视结果定,可入天牢,可判死罪。” 自然到不了天牢死罪的地步。因为没人伤,更没人死,此局于她,不算死局。 确实像竞庭歌干的。 “知道规矩,依然以身试法。”顾星朗继续。 “君上明鉴。臣妾自幼入山求学,老师为谋亦为医。草药之类瓶瓶罐罐,跟书册典籍一样,对臣妾来说,不过日常相伴之物。臣妾下山入宫,自要带上一应行头,折雪殿内架上那些书册,君上都是看过的,也为臣妾随身行装。” 合殿静默。 “诸卿以为如何。”他凝着面色,举眸望满朝乌纱。 无人应。杜晟半晌开口: “启禀君上,满箱药瓶,无论夫人有否使用,自己用,又或,”他难得不连贯,“又或给他人用,按大祁律例、后庭法度,都当问罪。” 朝臣疑忌的珮夫人,常伴君侧的珮夫人,身负秘术惑君上、奇药避孕喜谣言的珮夫人,此时不负众望与一整箱药毒同时出现在鸣銮殿上。 私藏药毒,罪不至死,但关联一个多月来所有传闻说法,那些瓶中物尚未经查证,所谓谣言却已经被眼前场面坐实了大半。 “无论诸位大人怀疑什么,”阮雪音淡声,叩拜,“雪音心中无愧,经得起查。” 顾星朗坐得高,坐得远,看着她跪伏在冰凉地面,裙纱如湖水。 “肖子怀。” “臣在。” “你没话么。” “回君上,满箱瓶瓶罐罐,自然要一一盘查。目前看来,只是藏药,有没有私用,有待证实。在那之前,臣不敢妄议论罪。” “郭培。” “回君上,臣与肖大人所想一致。” 顾星朗点头,“今日不退朝,要殿上等说法的是你们。此刻人在,人证在,物证也有,要继续么?” 言下意,所谓一一盘查,是否要殿上进行。 “臣不敢。”满殿起声势。 郭培再道:“一切凭君上做主。” “那就殿上查。”顾星朗冷声,语意忽戾,“今日兴师动众,后庭登朝堂,鸣銮殿上行审讯,一群七尺男儿举国之智声伐一位后宫夫人。”他嘴角微挑, “大祁的颜面,此刻怕是已经丢到了全青川。你们没所谓,朕又有什么所谓。” “君上息怒。” 东西两列,满地乌纱跪伏,都不及她裙纱散落如湖水冰凉。 “涤砚。” “微臣在。” “将太医局的人再全部传上殿。” “是。” “张玄几。” “臣在。” “你先开始。箱子里的东西,一一盘查。” “是。” “肖子怀郭培。” “臣在。” “各传你们的人一名上殿,协助查证,该为每个药瓶标记,该留证以防过了此刻再生变数,公事公办,让所有人看着。” “是。” 一时殿中喧嚣,人来人往,张玄几至沉香木箱前俯身,开始一瓶瓶启塞,倒出内里药丸或粉末于掌心锦帕上分辨。 “有那么几瓶粉末或膏体,肌肤接触恐生不妥。”阮雪音听得身后瓷瓶起落敲击朽木,缓声道: “请君上允臣妾从旁提醒,以免误伤。还有一些为本门绝学,张大人不一定识得,臣妾愿稍作说明。虚实真伪,各局各司都可留样作二次查证。” 她抬头,静望顾星朗, “因着师承渊源,某些御医们可能不认识的药,瑾夫人恐怕都认识。由瑾夫人与我一同协助排查,想来最显公允。还请君上恩准。” 字字在理,句句到点。自然准了。 一时间太医局众医至,御史司审刑院的人手至,阮雪音和上官妧一东一西开口,或解说,或答疑,或讨论,场面热闹,更多是诡异—— 一场以断案为由头的,后宫夫人与皇室医者的杏林论会。 顾星朗微眯眼看着此间盛景,忽然完全相信了二十一年前东宫药园留下的破镜碎片。 几乎下意识,他扬起余光去看纪桓的脸。 对方依旧掷视线于地面,连站立姿态都未曾变。 晚苓的站姿也没变。 更远处,纪平亦然。 所谓家风传世。百年,足以传世。 午时已过,满殿臣工久站而饥肠辘辘。然君上不言饿不用膳,无人敢露难色。终于,张玄几自人群中迈步而出, “启禀君上,箱内一应药丸粉末膏体,臣等皆已探查过,无法当场确认、只能凭两位夫人口述解释的,总共六样。” “说结果。” “是。据目前所知,无有,”他忽咳,“无有与邀宠之术相关的证物。” 邀宠之术。媚惑君上的秘术。 六月骄阳还洒在殿门前空地上。 殿中却显得阴鸷。 “避喜之说呢?” “回君上,”张玄几语声更沉,“有。”
第406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那两个瓷瓶再普通不过。 半截细长颈,青灰色,三节凸出纹理该是装饰,有些像发了旧蒙了尘的翠竹。 张玄几从崔医女手中接过来托盘,一对瓷瓶就置放其间。 顾星朗凝眸更甚,缓声问: “就是它们?” “回君上,是。” “是无法确认的那六样之一,”他越问越慢,那慢势其实不易察觉,盖因他很会掩饰,但阮雪音听出来了, “还是直接可以确定的。” “回君上,”张玄几答得也慢,语气叵测,“直接可以确定。” 顾星朗略理解此言, “是常见药物,用于避喜?” “回君上,说常见也不常见,但老臣认识,崔医女也认识。” 问一句答一句。顾星朗蹙眉。 “君上,”崔医女忽迈步而出,“此药是太医局的,乃臣亲手所制。这世间若无第二名医者与臣妾所拟配方一模一样,以至于从用材到用量皆分毫不差,那么此药,只太医局有。” 自然很难巧合到分毫不差。 “太医局的药,怎会出现在珮夫人的药箱里?”他忽觉得饿。问话亦快起来。 没人能答。显然不是太医局给的。 “珮夫人,”他转视线向阮雪音,“你怎么说。” “回君上,臣妾不知。这两个瓷瓶确为臣妾所有,但里面的丸药,臣妾不识。方才与众位御医、瑾夫人一同检视时,已经说过了。” “有人自报家门么?” 这话问得有趣,似乎与当前状况全不相干,但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 “臣不敢。”陆陆续续,此起彼伏,八九名御医接连跪拜,声言绝不曾将此药私下外传。 “同僚之中,鲜少人知晓臣制了此药。”崔医女沉声,“臣亦敢拿人头保证,制成之后,至今未使用过,更不曾外传。” “君上,”张玄几开口,“自来医者,皆热衷试炼钻营。对新知、新理、新药之渴求,从已经泯灭的崟国东宫药园可见一斑。崔医女研制此药逾两年,臣一直知道,是去秋才拿出了方子,有了结果。” “没人往外送,”顾星朗并不应制药之题,继续道: “那就是有人进去拿了?” 他再次看向阮雪音。 “君上明鉴。”阮雪音跪,朗声,“臣妾药理功夫如何,太医局各位大人想来已有判断,若臣妾真有避喜之心,大可自谋办法,总归避喜这种事,古已有之,根本不难。” 她转而去瞧上官妧, “单瑾夫人和臣妾都知道的厉害法子,就不止一种,臣妾何必问太医局求药,留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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