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妧不接话。 “这木箱乃珮夫人私物。”却另闻一道音色起,“若非今日这般突然搜查,被人发现个中玄机的可能性极小。” 此两句起于大殿东侧最近玉阶处。 纪晚苓。 终于还是要开口。终于还是要在最难的一道关卡前开口。 正面交锋么?阮雪音心绪起伏。不知对方打算出手到怎样程度。她不怕收不住纪晚苓的场。她怕顾星朗收不住她们俩的场。 “所以瑜夫人倾向于认为,”却是不得不回,更不能不辩,“此药是我想了法子从太医局那里觅得,用以避喜。” “我什么也不认为。只是客观一论。珮夫人自己的箱子,还是从蓬溪山带来的箱子,里面有什么,想来连云玺姑娘都不清楚,更不敢擅动。珮夫人自言对此两瓶丸药全不知情,实难叫人信服。” “瑜夫人可是忘了,今早我又晕倒过。没有珍夫人,没有瑾夫人,也没有那瓶香露。”阮雪音静声, “何故呢。” 早先同上官妧争辩时她问过对方,是否在折雪殿安插了内应。 “珮夫人是想说,此为诬陷。是你殿里的人偷偷将这药换入了你的瓶中。” “不是没可能。” 纪晚苓神情变得耐人寻味, “珮夫人好强的应对。这番排布这套说辞,怕是今日上殿前就备好了?所以无惧殿审,无惧搜查。” 她稍顿,然后一字一顿, “疑罪从无。” 步步紧逼,实在忍无可忍。阮雪音启口,亦是字字分明: “事发突然,早朝至此刻,也才不到三个时辰。莫说前朝情形如何,雪音身在后庭,一无所知;从晕倒到君上至折雪殿,期间朝臣们在鸣銮殿上等说法,瑜夫人提议搜宫,凡此种种,雪音都是被动接收,何来提前做准备的时间和机会。” 她看着纪晚苓,看着她翠纱照影端秀无双, “倒是瑜夫人,张口便能指称雪音此时所言皆为应对,想来为今日局面也颇下了一番功夫。” “珮姐姐为求自保,未免欺人太甚。”上官妧忽开口, “姐姐冤枉妧儿制香露、养内应居心叵测,也便罢了,总归误会一场。瑜姐姐乃当朝相国之女,与君上自幼相伴,品行懿德更在我等之上,岂会随意污蔑姐姐?又下的什么功夫?” “香露、密报、箱中药,以前后因果、行事逻辑论,瑾夫人与此三样皆脱不了干系。自身嫌疑未解,倒还有心力为瑜夫人帮腔,意图挑唆。”阮雪音移目光向上官妧, “此事原本同披霜殿无关。瑾夫人如今这般声援,是要将瑜夫人也拉下水么?” “后庭之争,历来为君上家事。”只闻一声苍劲起于殿东, “今日群臣执拗,只因各种流言疑云密布皇城近两个月,桩桩关涉内政外交。但殿上审讯查证,的确有失体统,更损皇家颜面。此刻问询、搜查皆告一段落,君上,” 纪桓长揖, “臣以为,到此为止,早朝可散,无谓再作口舌之争。后续事宜,无论进一步查实还是论过定罪,都等各局各司按章程办。”他稍顿,似踟蹰,终再道: “后庭夫人们行事,本不容朝臣置喙。但瑜夫人今日言出有失,臣作为父亲,深感惭愧,亦觉不安,”言及此,他一掀官袍下摆缓跪, “还请君上秉公论罚。” 半刻深静。 “臣妾方才言行失当,”纪晚苓忽开口,也跪,“甘愿领罚。” 三两点飞鸟黑影由远及近,该是又绕回来了。 “瑜夫人掌后庭事,该管,该疑,该进言,何错之有。”顾星朗温声, “纪相请起。晚苓,你也起来,地上凉。” 只剩下阮雪音仍跪在莹白地面。已经六月,其实没有那么凉,算是温凉。像深秋时他的手掌。 “至此刻,唯一可堪论罪的,是珮夫人私藏药毒。”他继续,声音比地面凉, “一箱子瓶瓶罐罐,交由御史司和审刑院共查。密报、香露亦然。最终结果出来之前,珮夫人禁足折雪殿,不许任何人探视。” 杜晟微张了张嘴。 终没说出来什么。 “君恩浩荡,臣妾领罚。”阮雪音长拜叩首,微起,又道: “臣妾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顾星朗沉眸望她,半晌道:“还想说什么。” 阮雪音淡着面色,远着目光,轻声, “臣妾不才,所学不多,但也知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诸位大人皆为祁国栋梁,今日为内政外交发难,雪音无话可说。
然而国之昌盛、千秋万代,在乎谋,在乎治。国与国联姻只是伐交的一种,相较于伐谋,终落了下乘。今番时局,祁宫后庭自值得关注,但谋国者,懂先后、知轻重、看全局。诸位大人,” 她说得更轻,仿佛自语, “风物长宜放眼量。”
第407章 长夏深深深几许 鸣銮殿审后第五日,当今君上去了折雪殿。 是个傍晚,暴雨将至,团团灰云挤在低沉天幕。阮雪音正自用膳,顾星朗悄无声息入了偏厅。 两人相互一望,都没说什么。 云玺默默加了碗筷,识趣退了。折雪殿一向深静,如今更静,四下里只闻山雨前风声和滚滚闷雷徘徊于天际。 全程无话。直至碗落箸歇。 “我在禁足,说了不许探视,你还来。” “不许探视是我说的。自然就不包括我。” “天子之理。” “是想说天子蛮横吧。” 阮雪音不言,算是默认。 “不蛮横如何保你在折雪殿。”他继续。 “疑罪从无。目前为止能定的罪,不过那箱子药。”阮雪音道,“发落个禁足,也算合理,不叫蛮横。” “你倒云淡风轻。” “对不起。” 顾星朗表情滞了滞,“什么?” “未同你商量,当着满殿朝臣提凤凰泣和大花香水兰,尤其后者。实在不该。稍有差池,”她顿住。 “往下说。” “稍有差池,或引国战。” “这般有数,你还是说了。”顾星朗语气难明,“我一直以为竞庭歌赌性大。不想竟乃师门传承。要紧时刻,你也是个赌徒。” “她不敢。她没这个胆魄。”自然是说上官妧。 “是啊。一个人应对凤凰泣和大花香水兰事破,哪怕真相未定、可以狡辩,”顾星朗沉声,“鸣銮殿上,举国臣工听着,无论怎样后果,她都承担不起。” 很可能就此坏了苍梧城所有盘算。 “所以是一场必赢之赌。”阮雪音抬眼看他,“你也不要太怪我。” “你还怕我怪?” “怕。不怕别人怪,只怕你怪。” 顾星朗忽有些硬气不下去。“对着一桌残羹冷炙,说这些哄人的话做什么。” 阮雪音心想此为实话,并不是哄。 “换个地方。”他干咳,起身往寝殿去。 “君,君上都进去了,夫人您这是——” 云玺候在厅外,眼见只出来了一个,半晌再没动静,犹犹豫豫挪进厅中瞧,果见阮雪音还呆在桌边。 “我不是在禁足么?” 云玺反应半刻此话,不确定道:“您禁足,跟君上留不留宿没关系吧?您不能出去,他可以照来啊。” 怎么能这样。阮雪音被云玺一路劝着回了寝殿,推门进去,顾星朗已经四仰八叉歪在了棋桌边软榻上。 不该说四仰八叉,盖因此人再放纵也绷着三分风度。 “才吃得这么饱,倒乐意躺着。” 与他常日自律实在不符。 “你又出不去。我一个人散步,没意思。” “过去没有我,不是照样散。” “那是没有啊。如今有了,就受不了没有。这便是佛家所言贪嗔痴,你一来,我都占全了。” 才说了不讲哄人话。究竟谁满口抹蜜。 “过来。” “不要。” “为何?”顾星朗瞪眼。 阮雪音也瞪他。 “过来坐我对面。把话说完。满脑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阮雪音冷眼瞧他不像使诈。 方慢悠悠踱过去坐下。 “那日殿上,亏得是上官妧。”她先开口。 “不然?” “如果是竞庭歌,我赌不赢。” “她会选择鱼死网破?” “她会赌我不敢真将大花香水兰的事说出来。” “也就不会受你胁迫。” “是。” “或许这就是她一定要从中作梗,逼你离开祁宫的原因。”顾星朗缓声,“你们相互这般了解,论攻心,无人比对方更适合作对手,他日你若真铁了心帮我,于她是大患。” “应该吧。鸟儿离开已有五日,还没回来。不知她会怎么答。”她下意识望窗外。 “你在鸣銮殿上,一个人,先战朝臣,再战后庭,最后轻描淡写将加起来几百岁的大祁股肱们训了一遍,”顾星朗也轻描淡写, “此事已经传遍青川。竞庭歌应该知道好几天了。” 阮雪音呆了呆,“我何曾训过他们。” “说什么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弯弯绕绕讥刺他们不干正事尽盯着后庭。”顾星朗慢声, “最后来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再说得轻,满殿静默,谁听不见么?” 他看着她, “今日听涤砚说,民间有关你这番鸣銮殿陈辞的版本还不少,有说是你一边告罪狼狈之下激愤之言,也有说,是你死不认错立于大殿最前直面满朝文武高声呵斥。” 阮雪音微挑眉,“这名声算是坏透了。” “也不尽然。仿佛有那么些人是赞你智识格局的,说什么,虽为女子,不逊男子之才,虽在后宫,堪为国士。” 阮雪音颇意外,“此赞若为真心,这世代还有的救。竞庭歌也还有希望。但这句堪为国士,怎么听怎么像害我。” 她凝眸看他,状似随口, “给你心上扎刺了么?” 顾星朗眨眼,“给我扎什么刺。” “我听说,女子怀才,收敛便罢,一旦施展甚至与男子齐平,不仅惹世人反感,连她的心上人也会因此生出龃龉。” 顾星朗眉眼欲弯,“谁是你的心上人?” 阮雪音微倾身,右手肘撑在棋案上托腮盯他, “谁气度无双,不会因此生出龃龉,谁就是我的心上人。” “你这是作弊。”他终于弯了眉眼,“我若不满意你才华比国士,便不能住这里了?” 他伸手,隔着小方棋桌点她心口。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手往哪儿点?她怒目,将他拍开,正了神色, “就因为你不会。所以你能。还住了这么久。” 顾星朗眉眼更弯,“久么?也就半年吧。” “快一年了吧。去年七月,到今年六月。”她掰指头。 “去年七月啊。”虽不是全无感应,到底惊喜。 阮雪音一咳,“大概吧。”忙转话头,“我这禁足,目前看来会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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