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和竞庭歌同时竖起了耳朵。 “她母亲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还是目的?” “殿下不觉得这两样其实是同一样么?众生皆苦,苦,所以求,凡所求,都是目的。” “屁话。有求自己求,诞育子女让他们一世牺牲去帮你们求,”她忽觉骂什么都苍白,“他们也是人。” “殿下说得对。” “你后悔么?” “殿下问哪一件。如果是阿姌,悔;如果是你父君,不悔。” 顾淳风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她握紧了匕首再近一步。 “老夫还有一问。请殿下相告。” “讲。” “她葬在何处。” 顾淳风满心下厌恶,斜着眼看老者片刻,“知道了又如何。你们不会被葬在一处。杀人者不是该被扔至乱葬岗腐烂化土或被禽兽咬食么?” 她回头看慕容峋,“蔚君陛下,你还要安排人替他们收尸不成?” 慕容峋默了默,看一眼顾星朗,“但凭淳风殿下所愿。” 顾淳风听了也没觉得如愿,转回身再向上官朔,“告诉你也无妨,总归到最后了。”她下意识碰了碰腰间那枚绛紫香囊,开花的蕨,稀罕到《山海图灵志》上都没有, “在像山。具体位置,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大夜里,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地方还是纪齐找的。如果当时撒下去那些真是种子,今年应该发了芽,重访故地,她应该认得出。 上官朔点头,“好,好。”他牵动半白胡须笑起来,又抬眼看顾淳风, “没见过她长成的样子,只看过十岁前画像。脑子里总还是她四岁出苍梧时模样。” 顾淳风冷眼瞧他神情。 忽然酸了鼻腔。“和你很像。真像。” 但她其实有些模糊了。记忆里更多是阿姌带着面具的脸,以至于那像也是模糊的。 上官朔听见了少女哭腔。“殿下待小女很好。多谢。” 语声似也哽咽。 或许没有。是她顾淳风软了心肠生了错觉。 “你自己送走的,你怪谁。”遂冷声,又去看上官妧,“你交出来的好女儿,若不是她,阿姌已经出宫了。哪怕今日讨债仍难幸免,” 她自知矛盾,但此矛盾也在心里天长日久生了根,扎在那里,习以为常。 “至少时隔十八年,你们还能见上一面,相处一段,父母子女一场,总算不白费。” “殿下说得对。”上官朔一直茫茫然点头,目光渐浑浊。 不过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老头。顾淳风心想。握着匕首那只手忽沉重得要抬不动。 阮雪音很想问上官夫人现在何处。又想挪去顾星朗身边问他打算如何处置尚在苍梧上官家那些人。 由慕容峋下令全部处死么? 不合时宜。当下此刻,没人有心思追究这个。 她看着顾淳风再近抬手,刀尖抵上老者的绀色外袍。 “父亲!” 上官妧转身去搀厚重斗篷下干瘦的胳膊,望着老者面上沟壑,落下泪来。 “为父也对不起你,阿妧。”上官朔不转身,不看她,平视漫天大雪,“我很抱歉。” “死到临头才说抱歉。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所有人都过分专注于场间局面。 以至于没人听见马蹄声,更没人注意谷口又出现了一人。 也是单骑。驭马姿态竟与上官朔像。但真正挺拔,少年风貌,妃色斗篷亦与上官朔之绀色深沉迥异。 仿佛怕再慢就要赶不上顾淳风的匕首,他快马行来,带起飞雪风声疾旋,至近处急停翻身下马,落地时趔趄了一下—— 有条腿使不上力。 右腿。 自然。距离锁宁城郊冰冻河畔救人不过八日。 阮雪音离两辆马车最近,也就离上官宴下马处最近。 他经过身边时忽抬右手胳膊一折钳住了她的脖子。 此人袖中素有利刃,阮雪音知道,顾星朗也知道。 “别紧张。”他看着顾星朗,“只是告诉你,我若想救老头子,有的是办法。” 他放开阮雪音。 “这仇你该报,谁也不能说什么。” 他一瘸一拐往前走,到了上官朔身侧。 沈疾悄然动身势,顾星朗用眼神制止。 “给我们片刻。”他继续看着顾星朗。 “淳风。”顾星朗开口。
顾淳风握刀的手本就在脱力。 闻此言当即退了两步。 “给你怂的。”竞庭歌轻嗤,“还不如纪晚苓。” 几人都近在一处,顾淳风转头恨恨,“你算哪根葱?” 上官宴转身向上官朔,与那侧上官妧正相对。 “哥。” “闭嘴。” 上官朔依旧平着目光看落雪。 上官宴看了半晌落雪中老人的脸。“有意思么。”
第487章 ?驾鹤(下) 阮雪音凝眸望飞雪中上官家三人的脸。 应该是眼。 忽反应自己有一个明显到近乎愚蠢的误判。 最早在锁宁城地下赌坊她初会上官宴识别对方身份,其中一项依据是他的桃花眼。 更早猜测阿姌身份也是凭其与上官妧极似的桃花眼。 而他们三个同父异母,她也便理所当然认为此一项特征承自其父。 可当年在冷宫,阿姌分明说,她和上官妧的眼睛像母亲。 该是真的。因为今日得见,上官朔不是桃花眼。 所以上官宴的桃花眼也承自母亲。所以在赌坊当她说出眼睛这项凭据时对方只回: 五官之相似,非亲非故也可能存在。 所以是两任上官夫人都有一双相似的桃花眼? 不及思辨,根本也没头绪。只听上官朔淡声: “公子不必多事。当年逐你出家门时就说过,父子关系今断绝,此后荣辱生死,两不相干。你的名字也已经不在宗谱上。” 外间只知上官宴少在苍梧,不知他与家中不睦。 场间众人好些知道他与家中不睦,却不知其和上官朔早已断了父子之情。 或许不是不知。 或许连上官宴都是今日才知。 顾星朗没说要上官一族死绝。说的是,与当年事相关的所有人,直接或间接动手和参与了筹谋的,都须抵命。 这是一句过分宽宥足以让某些间接再间接之人钻空子的话。 显然上官朔正在钻这个空子。上官家有一人,身份显赫却有足够理由不知、没参与、全然事外—— 早已经不是上官族人的上官宴。 “我问你,有意思么。”上官宴继续看着他,抬高声量。 “公子去吧。人之将死,欠债难还,只能等来世了。” 上官宴嗤笑,“不用你还。”他顿了顿,敛声,“她临终前也说不用你还。若有来世,我们都愿与你两不相干。你太沉重了,背着所谓家国的担把自己家拆得七零八落。高门,” 他长吁, “也许吧。总要有你这种人。而我自私,难得一世,只想好好过日子。” 上官朔还在看落雪,静止也如雕塑。 “没意思。”半晌他开口答,其声干哑如风化的石,“你问将死之人过往风云有无意思,绝大多数会答没有。因为都结束了。已经走完的路,不要再去问它。公子一生还长,浪荡够了,也该成个自己的家,你喜欢的,不受束缚不背重担的。” 他看着落雪淡笑,牵动胡须开阖, “也很好。” 上官宴整张脸绷起来,像是咬紧了牙。 阮雪音想到六月时从临自往曲京马车上谈及家中事,对方那种无谓和空茫。 “老夫方才听他与祁君陛下对话,像是认识。”上官朔不再理近旁一双儿女,转而向顾星朗, “既然认识,多少晓得,他十一岁离家,每年只生母祭日回苍梧,对这些事懵然不知,更勿提老夫一应筹谋。陛下金口,不问罪无辜者。” 顾星朗沉默一瞬。“好。” 大雪纷飞,竟不见缓。 “你是要我睁眼看你死在面前。”上官宴依旧盯着老者侧脸。 “你不该来。”老者道。 “相国说得对。”顾星朗道,“你该走了。” 阮雪音忽觉得来日锁宁城讨债或也是类似画面。 她和上官宴一样,同父亲情薄,乃至于怨怼。 他在挣扎么。 “父亲。”却听上官妧低啜,“我还想见母亲一面。” 上官朔僵在飞雪中,闭了眼。 “哥哥。”她又巴巴望上官宴。 “阿姌赴祁国时她还小得说不清话。”上官宴转身,定看顾星朗,“祁定宗的事她没参与,入祁宫为夫人怕也只是递消息,没杀过人放过火。能放么。” “饶了一个又一个。”竞庭歌婉声,既笑且叹,“祁君陛下,你这般慈悲过头,回去没法向臣民交代啊。真要这么干,不如全部赦免以德报怨算了,总归污名已洗,也算没白折腾。” 她一转眸子, “倒是个立贤名揽人心的好手段,”便向慕容峋,“君上你也该学着点儿。” 阮雪音总觉得顾星朗看了自己一眼。 而他分明没转视线。 “可以。”便听他回。 是回的上官宴那句“能放么”。 “九哥!”顾淳风急声。 “带她走吧。”顾星朗又道。 上官宴滞在原地。 “还不走!”上官朔闭着眼沉声。 君心难测,点头时不走,下一刻便可能走不了了。 满场局中人,个个听出了此声焦灼。 上官宴极慢而生硬望向顾淳风手中匕首。 又去望大雪中闭着眼的上官朔。 雪片太密,铺天盖地,连面上沟壑都要看不清。十几年前他离家时,对方脸上没什么沟壑,也瘦,却挺拔,盛年风华。 他怨怪了许多年看似狂风暴雨打不倒的人,竟也是会老的。 竟老得这样快,弹指一挥间。 他想凑近再看清楚些,至少留个念想。 立时觉得可笑。 “走。”他道,越过老者侧脸向上官妧。 “父亲。”上官妧满脸是泪。 上官宴转身离开翻身上马。 上官朔猛抖胳膊甩开了上官妧的手。 她先前出列骑的那匹马还在飞雪中。 一步三回头,她亦翻身上马。 蹄声起,踏在已见厚实的积雪上发出并不真实的沙沙声。 上官妧一再回头。 顾淳风还没有动。 “老夫此来,必死之志。”蹄声渐远,上官朔睁眼复开口,“殿下若念及阿姌情分下不去手,老夫其实自备了法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瓷瓶。 “不是什么金蝉脱壳之计,此毒服下,当场毙命。祁君陛下与淳风殿下若不放心,请珮夫人来一看便知。” 淳风有些茫然望阮雪音。 顾星朗也望过来,眼神示意。 阮雪音抬步至老者跟前,接过瓷瓶打开轻嗅,又倒出来一颗在掌心准备细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9 首页 上一页 307 308 309 310 311 3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