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孩子爹在前面,她此刻去照样有人护。 破碎男声持续随风声而来。仿佛比先前更响,断开的句子由听者拼凑散落的字词,渐渐出现眉目。 眉目出现之前,她们俩同时辨出了那人声音。 也便对视,同时往队伍最前去。 乌泱泱跪着一地缟素,都面生,乍出现在新年艳阳下有些瘆人。为首那人站着,也一身缟素,却是不哀不戚不卑不亢,直直注视着马上二君在等答复。 快走到时她们已经听见了后半段。 也就知道了大概。 上官家待罪苍梧多日,迟迟等不到定夺,听闻祁君陛下在锁宁城施行了一套赦免之法,特来当面谢罪,并请定夺。 上官宴沧桑了许多。 阮雪音终有些相信他已经二十七八。 竞庭歌稍待片刻,粲然而笑: “公子好反应。祁君陛下大赦了阮氏一族,只说流放;那么上官相国已经伏罪,其他族人或可同阮氏一般,只受流放之惩。时机、地利、人心,都稳且准,叫人刮目啊。” 上官宴并不理她,依旧望着马上二君。 确切说,是望着奔宵上的顾星朗。 “还请陛下决断。” 封亭关那夜顾星朗说的是凡参与者都须抵命。上官族内有多少人知晓、帮手了当年事,无从查证;而顾星朗留下话即赴锁宁城讨债,临到归国仍无下一步示意,便是将处置之权给了慕容峋。 慕容峋为表诚意、歉意,为将慕容嶙和上官朔之死用到极致,为保蔚国接下来再不受此事牵制,是很有可能诛上官家全族以为交待的。 上官宴和上官妧已获赦免,自不在其列。所以此时举动实为救族人性命之良策,十拿九稳。 “当日让公子带令妹离开,便是将你二人剥离了此案,也剥离了家族。”顾星朗淡开口,“不该再管了。”
第545章 凌寒对 “草民游荡青川二十余载,从来没管过,陛下是知道的。” 上官宴少小离家多年不归,以至于行踪产业皆神秘,全青川都知道。 但顾星朗明白这句话只是在对自己说。他与他相识于少年,他一向如何对待上官家的事,他很清楚。 “从来没管过,从来没求过或讨要过。”上官宴继续道,“应该也就这一次。还请祁君陛下定夺。” 求与讨要针对的是顾星朗。七八年相识往来,有交情堪求;往来便有债,可堪讨要。 “公子希望朕如何定夺。” “如此要事,自有圣裁。草民不敢妄议。” 顾星朗定看他,“任何话,朕从来只问一次。公子也是知道的。” 一上一下,隔着雪后艳阳遥相视。其实不远,但方圆雪地分明如同少时天。 “便效阮氏流放之法。”上官宴忽高声答,“去哪里,全凭君上裁夺。” 个中关要竞庭歌已经点明。没人意外,顾星朗更是早有预判。 “公子此刻领族人谢罪,又提处置之法,是打算荣辱与共?” 上官宴亦定看他好半晌。“杀人偿命,有错当罚。上官一族已是阶下囚,荣辱尽消散,候一个结果罢了。陛下想让草民同行,草民自不敢拒。” “蔚君以为如何。”顾星朗不转头,依然看着上官宴。 慕容峋一身玄衣在飒露紫上,乌沉的袍,北风过而似岿然不动。“封亭关时已经说过,但凭祁君处置。” 车马声再起,因缟素入队行得更慢。惨白素沉的男女老少混在铠甲间,映艳阳白雪格外显得惨淡。 竞庭歌没回车里,跟了近一里路请求探视上官宴。 她有孕至今也不到三个月,阮雪音实在看不下去,递眼色与顾星朗算是帮腔。 上官宴携族人走在皑皑积雪间。 该因封冻路面上走得太久,衣袍下摆间若隐若现的鞋头已经磨破。 “产业遍青川的贵公子何曾受过这般窝囊。”竞庭歌得准,总算到了上官宴身边。 上官宴目不斜视。 “好一招暗渡陈仓,既救了族人,又自此投靠顾祁了?”竞庭歌不喜绕弯子,时间有限,更该直击命门。 上官宴仍旧不看她,只慢声低道: “大局已定,我若是你,便省下唇舌想想蔚国今后要怎么办。” 竞庭歌面色稍变:“你是真打算带着满青川的经营去祁国帮顾星朗?你父亲是谁逼死的,上官家因何流放,被一场大难炸伤了脑子是不是?” 她语速快,声却低,不足为第三人闻。 “他是殉国。”上官宴渺着目光望天地洁白人头攒动,“实在要溯源,是帅不保车。争霸之世国之博弈,爱恨对错皆虚妄,为车者,追随明主罢了。” 竞庭歌半晌说不出话来,终于狠声一哼,“君上是想保相国性命甚至为此开战的。我拦下来了。你虽到得晚,想必有耳闻。” 封亭关细节到今日该已经人尽皆知。 “你做得不错。现下蔚不敌祁,真打起来,枉送人头。” “你既都明白,便不该因此怨怪君上,更不该为报复转投敌国!上官家百年高门世代忠良,出了多少国之股肱,你父亲为全国利不惜自戕,在天之灵若见你今番——” “数年前他做出了选择,”妻子,儿女,以及他自己。上官宴闭眼一瞬,“便是为这个家族做出了选择。无论顾氏父子之死还是旁的,他选了,做了,便是将整个家族的人头通通押在了断头台上。一旦事发,覆灭是意料中结果,获救,” 他没往下说,竞庭歌冷声接: “获救是你上官宴的筹谋,是你拿与顾星朗的多年私交、乘时机局面之便并用遍及青川的产业,来换的。”冷风如刀,割在面庞上刺辣辣的疼,她将风帽拉低, “好一个上官家独子,自幼去国沉浮青川数十载,原是为了有朝一日挽家族于危局。” 她蓦然转头,死死盯着上官宴淡薄的脸,“他做的这些事,你一早就知道?你这些年的经营,也是他的安排?” “两不相知。” “但你了解他。知道他的家国排序谋伐之道,也便料到或有今日,所以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近二十年,虎父无犬子。 上官宴没反驳。 “上官家不能背负叛国之名。”竞庭歌斩钉截铁,“你要救族人性命,方才选择已是最佳,可以;去了祁国,蛰伏以待,到当用之时,出手助母国完成你父亲夙愿。” 整段话几乎以气声讲完。而过分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上官宴持续声淡:“回车里吧。瞧你面色不佳。” “上官宴!” “四国割据,战事永不会止息。为国之争斗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命,和家庭。我少年飘零,看多了疾苦,不想再看。他有百年世家蔚国股肱的枷锁,我没有。大家都想做的事,顾星朗跑在了最前,那我就帮他。” “你的族人会以你为耻!” 竞庭歌气急,忽然声大,近旁兵士并几名上官家人该是听到了。 自然不明所以。上官家对竞庭歌更是全无好感。 午时将近,国境接壤处清晰可辨。 队伍稍停以作休整,阮雪音的湖色裙裾出现在上官宴脚旁。 后者正席地坐在雪上,甚自在;瞥见裙摆颜色并不抬头,闲闲道: “刚见面就一个两个迫不及待来探视,两位君上怕都没有这般艳福。” 顾星朗和慕容峋确实不豫。早先竞庭歌为探他一路央顾星朗,慕容峋就在马上黑着脸;方才队伍停,阮雪音又去求探视,慕容峋目瞪口呆,顾星朗知她为何,虽不悦,到底允了。 “已得君上准许。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上官宴抬头,日光太烈,直眯眼,“借去哪儿?” 阮雪音指了指二三里外一处遮挡。 是个废弃的马棚。蔚人擅骑,山野道旁常见歇马之所。北国冬来出门者少,驭马者更少,积雪一覆,尤显冷清。 “那小子愈发像干大事的人了。光天化日,当着两国兵士让你过来与我幽会,自己却和慕容峋继续谈笑风生。”他四下看了看,往马棚一侧横栏上斜靠,两肘弯曲撑好了,看着阮雪音甚玩味, “说吧。相思意,蜜糖言,竞庭歌嘴毒,还是你可爱。” “上官妧正陪着她母亲对不对。在哪里,接下来如何。” 上官宴一嗤,“我与那女人不合,一向是她玩儿她的我玩儿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国多日相伴聊得不少,阮雪音自然记得。 “但你将上官妧送到了她身边,必定见过。是在哪儿?锁宁城吧?” 上官宴的笑意变得极生动,还是华服美酒逍遥时的笑意,叫阮雪音晃神旋即唏嘘。 “笨啊。你们不是在锁宁城见过她了?”
第546章 青云召 不是。 日照当头,阮雪音快步回队伍,实在不想上车应对淳风聒噪兼与纪晚苓来回。 实在该去找顾星朗。 顾星朗与慕容峋远离人群在眺国境线,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阮雪音忍了直接上前的冲动于恰切距离外问安。 神情不对。两人同时转身即有感,慕容峋一颔首离开,阮雪音冲过去,
“他说是最欢楼鸨母,那个战战兢兢的妇人。” 顾星朗深知她为何紧赶慢赶去探上官宴,也便顺畅接上, “以全局逻辑论,不是不可能。” “阮佋当众扒过她的脸。” 顾星朗静看她。 阮雪音立时醒转。扒拉脸的时候不是,不代表其他时候也不是。彼时上官宴带着上官妧先离开,两人两马,必先于他们到达锁宁城。 所以上官宴见到文绮的时候,她是最欢楼鸨母。 待他们这群人入最欢楼时,已经换回来了。 所以苏晚晚左颊边那颗薄痣确是文绮的安排,《四季》舞也是。那个阴雨天白衣少女登场后的戏,说的词,都是。 但众人离场后顾星朗是着沈疾一一排查过的。期间慕容峋这头也加入,按理说绝不可能漏网。 那就是已经离开最欢楼了。 布置好一切,继续蛰伏锁宁默观其变,总归那日楼内情形已有大半被歌舞伎们听在耳里记上了心,如今传遍青川。 同一日变数太多,风雨织浓雾,终究来不及将每件事细追到底。 也便一再错过,失了所有可能的抓手。 “没失,这不一路都带着。”顾星朗对她何其了解,观颜色而知心绪。 “苏晚晚不顶用。”年轻的棋子,所知也在浅层,问得出的不必问,想知道的问不出。和姝夫人大风堡夜谈之后,阮雪音深觉没有同苏晚晚周旋的必要。 连日飘摇,确也未能腾挪出时间。 “鸨母。”顾星朗道,“我拿了她同路,好照应晚晚。” 阮雪音一呆,半晌道:“但上官夫人早已离场——” “她一个易容绝技傍身足在任何时候混淆视听的人,离场便不能返场么。” “你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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