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庭歌罕见不多话。琴在车前,矮几盛放,她一跃而下坐好拨弦。 天地静默,琴音起,风不绝。文绮依旧望着渐暗天幕,老师闭眼听得极认真。 “我在蔚南家中也栽了梨树。上官朔初时道意头不好,不让栽,但我要坚持什么,他从不阻第二次。”文绮絮絮叨,像在念白和琴音,“也与药园里那棵一般高了,春日如巨伞,风稍过,白茫茫一地落锦。” 时隔多年,依然是整齐的。楚荻,文绮,颜衣和落锦的女儿。 篷车内没了生息。 阮雪音全副心神凝在手背上,一点点感知那掌心温度消逝,彻底冰凉。 鸟鸣声乍起,悠长沉郁。阮雪音浑身乏力,退出车内;竞庭歌指间随之一紧,声震弦断。 那《广陵止息》停在呜咽声寂将入铿锵之瞬。 空地车前,阮雪音理衣袂正身姿,双膝跪下。竞庭歌旋即并跪,两人长拜叩首,久伏不起。 顾星朗出辇等在国境边,太远难见泪痕,心下已有些痛起来。两个姑娘却都没回,也不禀,再起身一个上车一个上马,返身往崟北驶去。 悠长哀鸣响彻天地,竟庞杂,目之所及约十几只巨大粉鸟充斥云霄,皆展翅如凤,往崟北群山高飞。 三国兵马万千铠甲只如这画卷中深景。 车声尽,似终曲。
第561章 两重天 青川三百零二年,国力最盛的顾祁与北方慕容氏所立蔚国举兵入崟。 祁五蔚五共十万大军皆自崟北入,入境即遇驻守崟军降。 崟东开战已近一日,崟国兵力牵制未及调遣援北,祁蔚两国堪称长驱直入迅速拿下了北部大片国土。 于大风堡北麓遭遇第一轮阻滞。 崟国多山地,横贯东西的大风堡更是天然南北屏障。行军,有路可走,自然弯绕,道也窄;走山路,更慢且耗费,最怕的是伏击—— 再不及调遣,至此刻崟君阮仲必有了部署,地形之便易守难攻本就是此国三百年得保的缘故之一。 祁蔚二君都随大军再次入境,却没继续往南。大半崟北被两国军队占领驻下,顾星朗与慕容峋也在其中。 崟北群山下,去年他们进入蓬溪山的道口。 自然在一处,等战报排兵计策。双方都沉肃,严阵以待,以至于初驻扎时引发的猜想渐渐湮没于无—— 不偏不倚驻在崟北山脚,人人觉得二位君上是在守株待兔。 山中两只兔。 顾星朗与慕容峋不觉得,更不可能承认。两军被阻大风堡,二人难得默契。 “自然是等。”慕容峋道,“你早早犯崟东原是这个主意。” 大风堡难翻,只好再从另一头相逼,对方不敌,只能往西往南往北退。 无论西退还是南退,都是出让国土;往北或可一战,那么大风堡决战,总归瓮中捉鳖。 “不是。原没打算动手,备着罢了。”顾星朗淡声。 “还得老师开口啊。陈利弊述机会,姜是老的辣。” “老师当着全青川给了一个不容驳斥的理由。东宫药园名声太大,这段秘事重见天日,牵连太广,” “不出兵端了崟国,有愧你明君声望。”慕容峋接上,辨不出诚还是讽。 夜半仍有山鸟鸣,顾星朗抬眼望月,忽想到阮雪音的珠翠还在华辇内座位上。 几瓣珠花一支钗,他想收来着,终没动,等她回来自己拿了戴。 军报再来时已是破晓,祁军越东境一路猛攻,宁安失陷,锁宁城外两百里激战正酣,城门已经关闭。 两人同时有些记挂宁安冰河上那些静默的船。 “怕是遭了殃。可惜了,这宁安城我也觉得好。”慕容峋道。 “你还觉得征战是良策么。” 慕容峋一挑眉,“未必良策,但有效,重大时刻是必行,比如此刻。你不也因此次是必行而挥了师?还算脑子清楚。” 顾星朗心道一旦开始打仗你脑子也门儿清,与素日判若两人。 “阮仲关城门何意?尽力而为成事在天,一旦败北自了性命免受你辱?” 顾星朗掀眼皮瞧他,“我为何辱他。” 慕容峋冷笑,“但凡是因你而败,都叫辱。咱们男人这点儿心思你还没数?” 冬日破晓天色暗青,顾星朗极目南眺,眺不见大风堡。“他关了城门,自己必不在城内。” “何意?国战爆发君主不守都城,还领兵亲征不成?” “你我都来了,他有何不能亲征。” 慕容峋微耸眉,“在哪儿亲征,东边?” “我若是他,便赴大风堡,或者,”顾星朗定看慕容峋,“赴蔚。” 两息深静,他确定对方没转过弯儿。便听慕容峋道:“赴蔚必经三国界,以一敌二,死路一条。你在说什么。” “慕容兄你知我现在最防什么。” 慕容峋亦定看他。 沉急脚步声再至,是名蔚国黑甲兵,报大风堡北麓竟有伏,火箭如雨,迅速燃了大片山脚林地,三军皆在其中,死伤者重,祁国沈疾与蔚国霍衍均带余队正往北退。 “崟国冬日湿冷,北部较南部干燥,要燃林木仍是不易。此伏准备充分。”顾星朗淡声。像是在两国挥兵南下之前就伏好了。 “无碍。烧得过一次烧不过五次,这种玉石俱焚之法与自杀无异,拼人头,自然他们死得更快。” 阮仲会想不到么。 入境拿下崟北过分顺利,那些边境崟军之降虽全在情理中—— 阮氏覆亡,新朝不稳,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星朗从未完全放心。至此刻大风堡北麓一燃更叫人心思活动。 “我在边境驻军逾十万,继续调遣便是;顾兄战旗已扬,也别再讲什么智取少牺牲了,绝对兵力碾压速战速决,此役,没有悬念。” “拿下崟国,怎么分。”顾星朗忽问。 慕容峋一怔,“福熙暖阁那晚说过了,大风堡以南归你,以北归我。” “既如此,以南已经是我在运作,北部战事自该由慕容兄负责。”他站起来,“祁军伴蔚军闯北境南下算帮过了忙,我先撤了,咱们大风堡见。” 慕容峋意外:“现在走?阮雪音呢,不等了?” 崟北群山在晓色中苏醒。 晨鸟啼鸣,寒雾浸浸漂浮在林间。阮雪音和竞庭歌呆跪于药园东南角,正是去春师徒三人一起移植的那棵玉树下,谁都没说话。 “还是该让老师住崖边黑松旁,风景也好。”半晌竞庭歌道,“一生如献祭般祭给了这些药毒花草,临了还要躺在其间,烦都烦死了。” “老师一生所愿不过避世。”阮雪音道,“这些花植陪了她大半生,自与别处不同,更何况,” 躺这里还能偶尔看一眼屋舍南墙上蓝紫的铁线莲。 她对那段相识有遗憾么,夜深人静回望一生时。光这般想已是酸楚,阮雪音屏住。 竞庭歌自觉腿麻,小腹亦沉坠,一歪身子坐到地上。 “太凉了,进屋吧,我给你做点吃的。” 阮雪音哪里会做吃的。竞庭歌并不信,但翻山越岭驭马又兼一夜未眠,她吃不消,只想躺。 醒来时天已大亮,一问,也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四菜一汤却摆得整齐,她站在桌前半晌没说话。 实在同老师做的很像,至少看上去像。 她忽酸了鼻子,旋即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怀孕是这样的。时想哭时想笑,身体缘故,不必羞愧。”阮雪音将那红鼻尖看得清楚,随口解释。 “你一个金贵得人人上赶着捧脚的宠妃,何时还会做饭了。”竞庭歌坐下,拿筷子撇嘴尝,居然好吃,比老师的有滋味。 却毕竟比不过老师,世间珍馐无一能及。 “纪晚苓老做饭送饭,我不高兴,也在场面上受了激,练过两个月。”声势浩荡还被淳风嘲笑了,如今想来的确蠢。 竞庭歌一脸“我就知道”,扒饭漫声:“人在局中就是这样,不由己,再兼情意乱心,所以我讨厌后宫游戏。” “一直没问你。”阮雪音并不接,转话头,“当初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半药丸,怎会如此。” 自然指身孕。 竞庭歌很久才答。 “我这人树敌多,说不得哪日就死了。又不嫁人,养个孩子在身边不至太寂寞。” 竞庭歌还会怕寂寞。阮雪音也不信。“你又不可能养他在身边。” “但我知道有他呀。知道有这么个人,身体里留着我的血,已经是一种陪伴,够了。” 阮雪音想问她如何生又打算送去哪里。 “那药还是需要的。”她却不给机会,“你知道怎么制吧,以后用完了找你拿。”仿佛怕对方不依饶,又道: “你怎还在避孕,顾星朗不需要皇子么?”
第562章 旦丘之变 长达半年服药与曲京城受凤凰泣摧折都是缘故。 后者自不能说,尤其不能对竞庭歌说。“没有了。早先用药的遗症,总要慢慢来。” “你是半个宇文族人,便生了皇子,那孩子也难为储君,顾星朗还得要有母家更合体统的继承人。”竞庭歌大口扒饭吃菜, “这弱水三千一瓢饮的美梦,终究做不得。要不你别回去了,留在山中陪我生孩子,正好冷静冷静,想清楚前路。” 阮雪音无端被这话牵动心神。“你有时候说得太多了。适得其反。老师从前也总提醒。” 竞庭歌一凝,旋即笑:“多么?我也只是提议。” 走得急,她没带曜星幛,她没带山河盘,都还在祁蔚军中由国君亲自照看。但星空是始终挂在天幕的。 昨夜忙于安葬老师未及观。 而竞庭歌不操心外间局势反邀她留下陪生孩子,十二分可疑。 距离她生产至少还有半年。 “你是打算生完孩子再回苍梧?或者回霁都?” 根本不可能。此番祁蔚取崟已成定局,早先做饭时她唤了粉鸟去探,该就要回消息了。 “生完再说。”竞庭歌答。 “蔚国南侵瓜分崟国这么大的事,正是你多年筹谋的第二个扬名之机,不管了?” “怎么是第二个,分明第三个。第二个不是白国立女君么?我还没谢你。” 阮雪音眼见她成竹在胸,蓦然站起。 “吃饱了?”竞庭歌仰脸问。 “我先下山。有事传信。” “以为你怕干扰时局故意不下山。顾星朗要杀阮仲,去了也是为难,不如静候结果。” 阮雪音不应这两句,只定看她,“你太反常了。” 崟北群山以南两百里实也为山地,只是低矮平缓,由连绵不绝的小丘组成,夹在群山与大风堡之间显得如坦途。沈疾与霍衍率余队各约八千北退,前者接旨意一路向北出境,后者只是暂退,到此处,该分道。 “若无意外,大风堡再会。”沈疾马上抱拳,所驾夜黑的高马正是声名不输奔宵的忽雷驳。 霍衍出自以武著称的扶峰城霍家,距离苍梧不过百里,与其常侍蔚君慕容峋的兄长霍启在面貌上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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