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伤,无碍,人已经当众斩了,算是儆猴。六姐姐,” 阮墨兮没有私底下这么唤过。 “叫名字吧。” “以后若还有疑问,我随时书信六姐姐,你会回的吧。” 阮雪音想了想,“你问竞庭歌也是一样。更方便。”
第570章 傍青灯锦幄初温 顾星朗不喜吃莲子。 先前阮雪音进屋列书名便见他蹙着眉扒拉,再进来还在扒,一碗粥吃得心气极是不顺。 忙净了手过去帮忙。宫中规矩哪怕膳食只一样,匙子碗碟也不止一件。她拿起另一只银匙去挑那碗中莲子,一颗颗往旁边空碟中放。 “不喜欢便挑至一旁,这么扒拉粥都稀了。”又去碰碗壁,“也凉了吧?别吃了,让她们换一碗。” “算了。”顾星朗闷头吃一勺,“局面不稳,有的是怨气之人,没毒死我已经算好,还讲究什么。” 此人素来温和却不会将就,在祁宫时莫说冬日喝凉粥,根本就不可能有混了莲子的膳食被呈上桌。崟宫里没人知道他好恶,自然出错;而这般忍气吞声一口粥一把泪的—— 当然没泪,阮雪音莫名看出了其间委屈,心下好笑也松软,柔声道: “我去给你煮一碗?” 放在从前他是要例行嘲笑一番她手艺的,却没有,只淡着脸道: “不用去给人治病了?” “要的。陪你说会儿话就去。” “还要去?” 顾星朗本只是一句闹脾气,总以为她今晚要乖乖回来睡了。 “毒未解,他独自过夜太危险。长远看也是早解决早好。” 顾星朗幽幽瞧她,“不独自过夜怎么过?” 阮雪音初时没听懂,稍反应,“自然要守着,发作厉害起来要帮忙的。” “怎么帮?” 她蓦然想到早先药园里对竞庭歌坦陈,确实只有一次,完全是医者该为,放在此刻莫名心慌。“给药送水,加炭加火捂被子。” “捂被子?” “明楼翠是寒毒,毒发时寒冻彻骨。” 顾星朗放下银匙,微后倾坦坦盯她,“加炭捂被子就够了?” 此人套话水准真一流,是从哪句开始入套的?阮雪音不及反思,“我制了能作缓解的药,实在不行吃药。” 抱这种事放在当时当刻确是医者该为,她无比清明。但能不能对顾星朗坦陈呢?他不是竞庭歌,不是任何其他人,别人能理解,他不一定能,非常时候,勿再挑事了。 半刻挣扎终将抱过一回的赤诚咽下去,“我方才又找了些可用的带走,只盼能进展快些,也好忙这头的事。” 顾星朗站起来。已是沐浴毕,吃了粥漱口净手一应利落,他走至那幅展开的崟国山河图前看,权作消食。 阮雪音回来便见那巨幅架在屋内,该是架了有几日,也起身去看,“还有归属未定么?” “大风堡周边几个郡镇。和隐林寺。” “说好以大风堡为界,真要落实又是一番优劣均衡之辩吧。隐林寺明确属于南部,距锁宁亦不远,但名气太大,算此国表征,他们是因此要争?” “差不多。定了后日两国同去,君臣都在列,你和阮墨兮顶着临时长官的名头,更不能缺席。”他转头看她一眼, “解药制出来前他总要试着一个人撑,实在不放心,派人去守。” “派谁去守,此事你知我知竞庭歌知,再不能节外生枝了。” 已近子时,玉白泛青的连枝烛台上火花毕剥。明日依然是群臣集结两厢斡旋,顾星朗心下厌烦,上榻睡觉,知她要走,帐幔内轻道“薛战就在外面,让他送你一程”。 阮雪音心知是因太晚,又觉不对,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唤沈疾? “沈疾呢?” 她过去掀帐幔,顾星朗已经躺平阖眼。 “腿伤了,这几日在将养。” “是那日坠石?” “嗯。砸得厉害,碎了好几块腿骨,又延误了诊治时间,怕是要留后患了。” 淳风必急坏了,无怪今晚回来不见她人。“在何处将养,我一会儿顺道去看看?”
阮雪音说完便觉惶然,从何时起竟有了这么些牵挂,一朝事起,分身乏术。好在顾星朗是始终周全的。 她这般想,踏实了些,就着床沿坐,脚冷,干脆脱鞋抱膝双脚钻进他被窝捂着。 正挨上他后腰附近,顾星朗应声弹开,嫌弃道:“冷死了,这么冰的脚。” 阮雪音只道他真嫌冷,不敢再挨,足尖相互蜷着靠被窝中热气取暖, “这明楼翠的解法我从前便试过,其实很有眉目,奈何这里不是蓬溪山,有些药材找不到,只能寻相似功效的替代,也便慢些。” 顾星朗好半晌方接话: “崟国药园我们已经接管了,虽说奇植大都于当年被移进了东宫药园,未见得没有堪用的,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他一边说,整个人挪回来将阮雪音的脚捂在身下。 暖意侵袭,阮雪音拉他手,待要开口。 “别跟我说谢。说了马上闹给你看。解释也不必,一向是什么都依你,不高兴也不敢反对。我答应留他的命,没答应你日以继夜照料;照料便罢了,”一想到可能要喂药便怒从中起,他生咽回去, “再不能有别的,他若敢趁病对你动手动脚,我保管他再也好不了。” 阮雪音听得心中戚戚,暗忖这叫“不敢反对”?此人甚少放狠话,不容小觑,忙点头哈腰应了,又想及那句“闹给你看”,好奇心大起,还能一哭二跳三上吊不成? 遂试探道: “谢谢。” 顾星朗闻言一怔,眸中精光闪,就着她握上来的手便是一记狠拽。阮雪音哪里经得起他拽,从来都是鱼肉,立时上了砧板被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错了真的错了,我说着玩儿的,闹不得,我先走了,顾星朗...” 晚了! 顾星朗本就窝火,哪哪都窝火,两腿将人圈牢了上手便要剥粽子似的把她直接剥出来。 阮雪音也是见过了世面的人,知道这时候越挣他越起劲,惹急了今晚都别想走。忙温言细语讨饶,又主动献嘴唇,左一下右一下,秉着给点甜头好说话的宗旨,总算把人稳住了, “我自然知道。那日门楼上,是情意也是瞒天过海的手段,都对你剖白过。情意几何,也对你剖白过。” 她且喘且说,香气四溢;顾星朗深觉收不了手,又不得不收手,埋在绵软颈间磨蹭平气息。 “我是医者,有分寸;除了治病,这期间也会和他一道打算今后。” 顾星朗瞬间清醒,撑起来稍许目色呼吸皆沉: “他的今后要你一道打算。” “若无万全打算,你和竞庭歌谁放心?我都不放心。” 顾星朗一侧身坐起来,尚未完全平复,坐得不太舒服, “只能是大隐,去不周山那样的地方或者更西荒漠,最好的法子,还是圈禁。蔚北极寒之地就不错,交给竞庭歌我也放心。” 阮雪音好半晌没说话。“缓解之法有了以后他清醒的时候不少,我先跟他聊,弄清他如今心思心态比较重要。” 床帐外灯烛还在毕剥,清浅的绿如春枝。她亦坐起来,身上衣物一塌糊涂,边整理再道: “事已至此,他是一辈子逃不出你们监视了,便还有心,比登天更难。且以我几个月来对他观瞻了解,不至于。大局已经定了。” “再来一次,我未见得会留他的命。” 阮雪音知道此为真心话,也知既这么说便是不会出尔反尔。一时五味杂陈,又生敬重,摩挲他手道: “你放心。”稍顿,“我看过星星的。”
第571章 情不知所起 沈疾在九层台下的小馆内养伤。 祁有明光台,蔚有沉香台,白有引凰台,与兵符一样,崟国依然是最特别的,叫九层台。 九层台真正有九层,观之如塔,最高处近云可摘星,故第一层外悬匾“斗转星移”。 高台乍现于竹林深宫层层叠叠间,显得颇突兀。阮雪音一路行去,蓦然想到文绮说当年以活埋楚荻为计,就选在锁宁制高点,长胡子定的。 一城制高点,彼时她直接考虑的是归属锁宁的山顶之类,毕竟要埋人;此刻忽见九层台顶拨云切天,方倒吸凉气: 这才是锁宁至高点吧。 掀石板埋在高台上? 自可以去向等着她们的两位前辈求证,现下要紧的是馆内那对小人儿。 阮雪音从没进去过,但如今宫中人人认得她。有婢子引路,禁卫一路跟,至房门口婢子退禁卫方退,说风声鹤唳不为过。 她轻叩门,没人应,稍加力道,里头脚步声响起来,怯怯地,顾淳风开了门。 脸庞荼白,两颊边极淡的胭脂上分别一道长痕。 哭过了。 阮雪音看得心疼,拉她手握了握。淳风轻道“九哥傍晚才来过,我还想怎么又来了”。 “他睡了,累坏了。”阮雪音答,“我进去看看?” 淳风赶忙往里让,小心关上门。“嫂嫂这几日去哪里了,看着也这般疲累。” “有点事,须尽快处理。” 家国巨变,又兼蓬溪山东宫药园秘事,自有许多事要处理。淳风瞧她困乏却少悲喜,有些羡慕: “嫂嫂同九哥一样,神魂强大得很,轻易打不倒的。” 阮雪音稍怔,“你九哥是经年历练,撑惯了;我,其实应该弱了许多,家师临终前说的,不如从前冷静,是重了情义的弊端。” “重情义又岂是弊端。” 两人一直以气声对话,唯恐吵到病榻上伤员。 “我也这么觉得。”阮雪音微笑,“所以不打算改了。” 她近床边,看着沈疾熟睡的脸,面色倒还好,气息极沉。“汤药里加了助眠之物吧,以他警醒,受伤也不会睡这么沉。” 淳风点头,“易醒得很,那两日正严重,疼得厉害却不能安睡,我急又气,让御医调的方子,也同九哥报备了。”她坐床沿摸摸他额头, “间或有些发热,须时时注意着。嫂嫂你要不要瞧瞧?” 她一指沈疾右腿,恰在外侧,盖在被中。 阮雪音蹲下轻掀锦被看,已经包扎固定得极稳妥。“我药理强于医理,治外伤恐怕不及宫中医者,且已经照料得极好,再瞧不出什么。” 两人复牵好被子,放下帐幔去远处小桌边说话。 “严重的骨伤多少会留遗症,我不想骗你。御医细察细断过,也是这么说吧。” 淳风点头,鼻尖红起来。 “但沈疾底子好,又是多年的练家子,恢复起来也比一般人有优势些。纵留了遗症,你会陪他一起转劣为优的对不对?” 淳风想哭又想笑,“嫂嫂你何时这般乐天了。” “新学的,全靠你们教,尤其是你。淳风,我一直欠你一句谢。” 顾淳风眼泪掉下来,“乐天有什么用。他是武将,要护君杀敌的,留了遗症,日后难免掣肘,于功业无益,更平添了许多危险。我是不稀罕什么功业的,但你不知道他,他十来岁跟着九哥入霁都,除了一身习武的长处没别的,就想好好帮九哥的忙,报知遇的恩。后来九哥指婚,他对功业比从前上心了许多,我知道他是为了更与我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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