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隐林寺之争在此一举,按约定,莲沉愿成,圣寺归祁,反之归蔚。 竞庭歌当然也是不信这些邪的,便有邪,总不会时运好得恰被阮雪音撞上? 没有那么多运。方才看似天然的经幡之谕,都是经过了时间和风向计算的。 蔚国拿下隐林的可能要大得多。 阮雪音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也便完全听懂了这句催。“七盏都要沉?”她复问主事僧人。 “我佛慈悲,若许了夫人的愿,七盏都会沉。” “好。”阮雪音正身势,抬手,“诸位大师请。” 七名僧人将七盏未燃的莲灯依次放入井中。已是冬末,井水颇有几分春水澄澈,莲灯漂浮其上静且有定,又似在昭示那水仍如冬水寒凉。 莲灯有定,入水缓移,渐渐六盏移成一个圆,恰将最后一盏围在其中。 没人动手,兴许因风,这般自然仿如天成的移形还是叫远远近近凝眸的众人心下惊叹。 世上堪称绝技的东西实在是很少的。 而这样景观不该叫绝技,无人染指,神谕也。 便听主事僧人朗朗道: “众生皆苦,万象本无,佛渡有缘人。起愿。” 阮雪音知是让自己开始,合掌在心口,敛眉低首。 该请求让隐林寺归祁么? 观莲之前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从莲灯入水,到成圆相围,再到主事僧人讲出起愿二字之前的那十三个字,她忽然明白隐林寺归属不过是众人以观莲为手段要完成的一件事。 一件过分功利的事。 而有缘人观莲,唯一要献上的是赤诚,真正心愿,请佛祖相渡。 她在心内说了另外几句话,下意识的,从心瓣里直接迸出来,所谓赤诚。 然后她睁眼,凝神看那七盏静止相围的檀木莲灯。 两百年老山檀,依然散着幽幽淡淡的香。幽香入水又入风,场间所有人只觉天地澄澈心中空明。 七莲久久不动,不移亦不沉,黄昏已至,天色时快时慢地暗。 也许过了有大半个时辰?淡薄的晚霞浮在天际,竞庭歌斟酌开口: “已经这么久了,算是有结果?敢问大师。” “一弹指顷,六十刹那;一念中,九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但听主事僧人答, “《华严经》云,婆娑世界一劫,极乐世界一昼夜;极乐世界一劫,袈裟幢世界才一昼夜;袈裟幢世界一劫,不退转音声轮一昼夜;不退转音声轮世界一劫,离垢世界一昼夜;离垢世界一劫,善灯世界一昼夜;善灯世界一劫,妙光明世界一昼夜,如此类推,” 他向竞庭歌一礼, “莲灯入水一刹那,一昼夜待之,方得真意。” 竞庭歌稍体会,挑眉道:“要等一个昼夜,明日此时?” 主事僧人点头。 竞庭歌看阮墨兮,阮墨兮待要开口。 “一昼夜是最长等待时限,所谓规则。但贫僧二十年多年来睹有缘人观莲,能沉灯者多数在一两个时辰内就有了结果,只一位,” 僧人声歇,似陷入往事,很快继续道: “观莲只在起愿者,与旁人无挂碍。”言下之意除了阮雪音,其他人无须陪着等,“而起愿者是否等,等多久,也全凭自愿,并不强求。” 自是要等到最后的。阮雪音暗忖。否则何必开这场近乎庄严的赌局。 佛门圣地,众人皆受浸染而齐赞成这样的法子,载入史册也是奇闻妙事一桩。 奇闻,从锁宁城阮仲兵变开始,一路至今,若非亲历绝不敢信的亡崟全过程。 历时顺理成章,只因封亭关与东宫药园的阴魂始终高悬混沌了一切,此刻再想—— 哪里怪呢。 “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主事僧人缓缓再道。 仿佛一句随口,却分明在提醒走神的阮雪音。 她敛思闭眼凝聚精神,再睁眼观莲,心无旁骛。 中间那盏莲灯便在她睁眼下一瞬动了。 因是下沉而非平移,又极慢,乍看不觉得,只觉得在动。 阮雪音自以为眼花。 她聚精会神盯着中心莲灯最下缘。 确定没入水中的部分变多了一点。 她想向主事僧人求证,刚张嘴还没转头,又听到那句“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 只好收回心思继续观。 那中心莲灯没入井水的部分在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渐多,直至半盏灯身皆在水中,就着将暗天色,自悠沉又清澈的水光里泛出纹理。 周遭六盏莲灯开始同时沉没。 阮雪音没再望任何人。她被这景象吸住了,心神俱震,耳边反复一句“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却不来自主事僧人。 说不出来自哪里。 直至七座莲灯尽数没井水—— 将将淹没,留半截灯芯,没再继续沉。她神魂被深拽其间,好半晌没说话。 所有人都好半晌没说话。 “阿弥陀佛。”主事僧人长声。 “阿弥陀佛。”七位送莲灯的僧人齐声。 便是结果了么? 阮雪音勉力自那些说不出的氤氲中撤出来,有些惶然去看主事僧人。 众人的脸皆在氤氲中,也有些惶然,个个看着她。 “燃灯,封井。”主事僧人面色沉宁,合掌胸前。 须臾但见一名小僧,该也年过三十,却是众僧中相对资浅的,小心护一根烛过来,欠身,一一点亮了七截留在水面的灯芯。 细小的火焰七束摇曳在漆黑澄澈水面,略诡,极美,微弱又强大。 会继续下沉然后被井水熄灭么? 众人齐思量,却注定是个千古谜题。水井被封上了,七名奉灯僧人共持一厚沉石板,大小形状与井正相合,该也是多年前就准备好了的。 石板落,井水、莲灯、摇曳的火焰顷刻消失于万古长夜。 “阿弥陀佛。”
第575章 至亲至疏 “圣地归属,怎好儿戏!” 亲睹完观莲的臣工们出来,同时带出结果,久候在外间的余下蔚臣初闻惊异,随之抵触,群臣中有人开始叫嚣。 “若国事都能这般抉择,日后两国往来也不必论道说理了,都如法炮制,岂不松快!” “这观莲之法,知之者甚少,鄙人就从不曾听说。今日由珮夫人提出,说中就中了,谁知其中有无谋划?” 一时质疑声四起,祁臣这头持续无声。 “放肆。”却听慕容峋开口,“佛门圣地,自有一套规矩,若无敬畏心,还争它做什么。”他看一眼亦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顾星朗, “既是佛祖指引,隐林应该归祁。” 顾星朗点头:“蔚君高义。隐林一向对整个青川开放,多年来各国香客不断,所谓归属,名头罢了。今日之后蔚民们依然可以无阻滞前来礼佛,一年最多两回也是遵寺中规矩,同祁民一样。” “名头亦是一国实力脸面。”陆现携几名蔚臣随后出,归入叫嚣的蔚臣列队,恭谨一拜,语声更恭, “否则祁君陛下直接让了便是,何须费力气争。” 顾星朗似不以为忤,却也不应。 纪桓携几位祁臣也回到众臣中,淡声道: “隐林在大风堡之南,祁国本不想引争端。” 言下之意,是蔚国罔顾地域规则强争在先。 陆现侧目望纪桓。 纪桓淡眸看着前方,将升的山月在他额角投下小片阴影,“且我朝一向没有干涉佛门的传统,隐林寺,过去如何,今后依旧。君上,”他面朝顾星朗揖。 “纪相所言,也是朕意。” 阮雪音还没有出来。 水井已封,莲灯火焰以这种方式长沉,随之消失的是观莲之技。她自然有愧,但更好奇早先主事僧人那句戛然而止。 “大师早先说,几十年来观莲沉灯者们多在一两个时辰内等到了结果,” “不到五十人观莲,沉灯者迄今正好七位,夫人是最快的。”主事僧人道,“未及一个时辰。” “还有一位最慢的是不是?不止于一两个时辰,所以例外。” 那戛然而止分明这个意思。 主事僧人默了半刻,似再被拉入前尘,“是。那位施主足足等了一昼夜,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莲灯未动,抱憾离开。” “那——” “他离开,我们自要起灯。莲灯是在那时候沉的。” “大师没唤他回么?至少告诉他。” 主事僧人摇头,“彼时贫僧的师父尚在,也就是鱼一大师,道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缘起缘灭自有时。” 错过的灯沉与以为不能成的愿,也是缘起或者缘灭。阮雪音其实没太明白,随心一解。 “大师能否告知——” 尚未问出,主事僧人摇头。 阮雪音心知不合规矩,默在原地半晌。 “夫人今日机缘,起于告诉夫人本寺有观莲之技的那位施主。缘起缘灭,夫人还想知道什么,问他好过问贫僧。” “大师知道是谁?” “阿弥陀佛。”僧人一礼,“二十余年来近五十人,其中许多应该尚在人世,贫僧猜不出是哪一位。” 山月照林寺,新封的水井四周一片银泽。阮雪音又看了两瞬,转身离开归队。 外间已有定论,两国臣工虽仍间或拉锯,到底不再诉诸场面。一路往外,阮雪音去主殿唤淳风。 赤诚的丫头还跪在佛前,合掌心口,有僧人诵经敲钟。焚香幽静的气息萦在冬尽春将至的夜晚,奇异温柔,叫人错觉一切善因皆有善果,愿望都能成真。 “走了。” 又一段诵经毕,阮雪音蹲下轻声。 顾淳风睁眼,神色有些痴,“我还想跪一会儿呢,难得来,总要心诚。” “已经很诚了,心诚不在时长,寺中大师们说,佛在心中。” 淳风方有些放下,仔细收拾好求来的一应物什,同殿中僧人道别,与阮雪音携手出门。 这期间两国君臣重入斋堂,用茶点歇脚准备下山。进门前纪桓先请了顾星朗的意思,又见顾星朗对慕容峋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慕容峋再吩咐霍衍,霍衍于众人进屋的最后一刻堵住了竞庭歌传话。 竞庭歌站在听旨处稍待片刻,依言去了斋堂西北侧的茶室。 纪桓端坐其间。 “纪相有何指教。”她不欲废话,也便不坐,直直站在屋中央开门见山。 “见了父亲也没个礼数。蓬溪山是这么教的?” 沉笃而无波澜,哪怕含怒。竞庭歌总算有些确认顾星朗是师承此人。 “纪相骂我可以,骂我老师可就不行了。您哪只眼睛看见蓬溪山没教礼数,又哪只耳朵听见我竞庭歌有父亲?纪相儿女双全,如今长孙也有了,还承了浩瀚天恩直接赐名为宸,就不要同我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女子攀扯了吧?”她这般说,方觉措辞有误, “不对,是我攀扯了。庭歌生于尘埃,为人行事也恶劣,胜在自知也多少有些骨气,不敢攀扯。纪相若有邦交上指教,庭歌愿听愿谈,若为其他,恕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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