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的是他们,自己只负责听政。且听便乖乖听着,没有说话的份儿,决策时一点头一句“甚好”,布政施行。 没人明指过珮夫人不能发表意见,没人敢指。但珮夫人三个字本身已经与五花八门的官名格格不入,一口一声喊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警示,和阻挠。且当一群人有心阻挠一个人讲话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必看那个人—— 行云流水的对答,你方唱罢我登场,密不透风“我们在说”的高墙顷刻间便筑起来。 你不能硬插嘴,基本礼数。何况只是个后宫妇人,不议朝政是规矩。 阮雪音从不觉得难受。这种时候她深感恩老师教导和自己这不痛不痒冷暖皆宜的天性。此类场面本在预判中,顾星朗临走时嘱她做一件扎得下根的事,她深以为然,等这么个机会便好。 机会自然有,战后就是机会。顾星朗一早知道,她也知道。所以伤患大量出现而诸城郡医者药材皆跟不上时,她,一个东宫药园的遗孤,惢姬的学生大区的长官,天时地利人和地提出了医药一项的解决办法。 是个堪行的办法。且医药、伤患,更近民生,听一个女医者的建议无伤大雅。 这样的院宅在整个大区辟开来,从东到西大大小小的城郡中,多少有那么三五处。 很快迎来问题。 医者不够用还在其次。再不够用,诊治是有头有尾的事,日夜不休熬一熬,总能瞧完。 麻烦的是看护。 所谓官府指派的看护人,官兵罢了,说实在点不过是守备。真要行看护之事、照料伤患病员,须额外募集民众。 男子本不擅看护,且男丁们是家中梁柱,自有买卖要做。 只能募女子。 稍讲门楣的家里自不会让女儿出来做这种事,但贫寒人家、无家可归的姑娘或者无米下炊的妇人,各个年纪,有的是愿来且堪用的。 多少会生出些麻烦。所以须制定法度,保护那些入宅院为护工的女子。 此法施行不到半月,外间担心的麻烦没有发生,负责看护的姑娘妇人们有了意见。 她们大都不懂医理药理,倒是会根据大夫的交代煎药、护理伤口,但总有些症状在交代之外,发生时束手无策,眼见病人受苦无计可施。 医者紧缺,并不能立时出现解决。 让这些女子护工们学些基本的医理药理是必行了。 几位佐官例行议事,阮雪音例行在场间。接管新大区的各项事务中此事说大不大,却关乎民心。民心自然要仰赖为民心而坐镇宁安的故国公主,公主又恰好懂医,此期间不止一次入宅院诊治过伤患。 一时商定了开医药讲堂的方略,从宁安试行,一批一批授课,珮夫人与大区医者们都可为师。 没人觉得此举与女子不入学堂的公理相悖,因为没人把这样的临时讲堂当作学堂。 而阮雪音依旧不担除老师以外的任何职责,讲堂的铺设与具体施行,自有几位佐官安排调度。 今日是开课的第一日。 阮雪音站在小院门前,宁安的春风吹过河岸,院中传出碎语,该是已经在等的女护工们,据说共三十位,最小的才十三。 是这件事么。她心里问。 是这一日么。迈脚过门槛时她又问。 远在霁都的祁君顾星朗这日下了三道旨,其中一道是祁西新大区的官员任命,针对崟国旧臣的,拨了四位前往宁安协助新政,其中便有昔日凌霄门下与阮仲辩君论的丛若谷。 顾淳风如常午后至挽澜殿,依然不见沈疾到岗。他在宫中其实有一处住所,从前值完夜都会回那处休息而并不出宫。 锁宁回来之后他没有入宫。因着腿伤,顾星朗特赦其在家中休养,近来御前守备一直是柴一诺身边的温执在领。 闻名不如见面,被当今君上握了半年红线终没牵的温执,一度要趁春日竞技让淳风前去观赛考察的温执—— 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见了第一面,第二面,一个半月间顾淳风来过几回挽澜殿便见过几面温执。 比柴一诺更文气不似武将,眉清目秀倒有些花儿一般。迄今为止能让顾淳风想到花这种譬喻的男子只上官宴一个。 温执是第二个。 “殿下留步,君上正在——” 声音却不似花,中气之足立时将气宇带得轩昂。 “让她进来。” 却听御书房内顾星朗道。 温执侧身,淳风黑着脸,“回回拦回回都让进了。以后大可不必。” “臣知罪。” 顾淳风径直入内。 “不是说就这两日?怎么还是他?”这般说,余光朝门外瞥,显然嫌温执一直占着沈疾的位子。 “你的规矩是越发好了,不行礼不请安,干脆连兄长都不叫了。” 顾星朗身前乌木案上景观奇异,左边大摞折子堆成山,右边只一本,也像是奏章,字极丑。 淳风在案几那头,瞧不见字丑,只一福嘟囔嘴:“九哥万安。看了半日折子幸苦了。” 顾星朗心道只看了一本,光为着字丑就笑了好半天。 “是能下地了,但他说尚未恢复往日身手,不能御前行走,从昨日起都在演武场练兵。” 虽有未婚夫妇之名,毕竟没嫁,淳风不能随便出宫,上一回两人相见还是七日前。 “那我去找他,还请九哥恩准。” 根本不待顾星朗答,她转身要出门。 “怎么了。” 却听身后为头没脑一句问。 淳风回身,“九哥问什么?” “你,心急火燎的隔两日便过来闹。沈疾,”顾星朗半刻沉吟,“这么快便吵架了?” 淳风倏然红了鼻尖。 “到底怎么了。”顾星朗哪里看得这个,瞬间声沉。 “九哥你快下旨让我们成婚吧。”她撇着嘴。 “他在养伤。朕这里都还空着怎么娶你。一瘸一拐做新郎官?” 顾淳风跺脚:“再不下旨他就不娶我了!” 顾星朗听这话是又奇怪又上火,顾家的女儿他的亲妹,这般短志气,还怕没人娶?“说清楚。” “这个死脑筋,伤了腿,恐有后患怕耽误我。然后便是那套武将逻辑,争霸之世性命悬于马上,难保我一世安乐!” 顾星朗颇意外,“他跟你说的?”
“他哪有这口才,我自己体会的!” 当真好悟性,沈疾这样拙于言而行动上也不可能太明显的人,也就淳风能读懂。 “待你冷淡了?说了旁的话暗示?” 姑娘家心事哪里是能敞开了同兄长说的,她撇着嘴不答。 无怪沈疾奏请明日入宫,说有事要禀。一场国战,将许多顾虑拉进了现实。 顾星朗想了想,“去吧,演武场不是寻常地方,换身利落些的装扮。” 距离霁都上千里的蔚南,孟春新至。梨树抽了芽起了苞,间或一两朵柔白的花展瓣,要满树花开落锦纷然,也不过再七八日的事。 树下烟紫的姑娘身形窈窕,须盯着细看方能从腰带之下裙纱曲线间看出不寻常隆起。 极微的隆起,不知者只以为是衣裙褶皱故。 “她们俩那时候也这样,站着时根本瞧不出,坐下盯着看方见端倪。”淡青衣衫的妇人坐在烟紫姑娘对面。 “阮佋说过,苏落锦的肚子九月方显著,而阮雪音出生于十一月二十二。” 仿佛连听这个日子都觉不适,妇人微蹙眉。“该你了。” 竞庭歌看着棋盘上黑白子,伸手拈黑子,起落之间,“文姨输了。”
第579章 明镜 北国日头高而阔,夏时炙烈,初春只是明晃晃的白。花苞让日头一照,仿佛顷刻间受得催发,一局棋落,又开两三朵。 “我原不会弈棋,还是上官朔教的。” 竞庭歌得趣,“无怪文姨的招式,起手分明老道,应对起来却不足。” 文绮点头,“记够了阵法,操练不够。” “文姨从不避讳提相国大人。两次了。” 老师临终前一次,今日第二次。 “自己夫君,何须避讳。” 竞庭歌稍回想,没听过长辈们谈论配偶这般自如。“文姨同相国感情极好。” “松萝共倚,琴瑟相谐。” 竞庭歌忽觉得有些饱,暗忖早饭吃完也有大半时辰了,还没克化?倒是个话头,她抓住, “说起来上官姌的年纪与文姨入苍梧的时间对不上。据说东宫药园案发前几年您便去过苍梧,一年两回,春末和冬初。实在匪夷所思。” 文绮面色一如既往苍白,以至于神色变化亦不显著,“上官宴告诉你的?” 当初竞庭歌被人从慕容嶙手里救走,甚少人知是上官宴与阮雪音的联手,以结果看,更像是顾星朗手笔。文绮也不知,但这般分明的说辞,上官府陈年家事,除了上官宴她想不出还有谁。 他告诉的阮雪音,阮雪音又告诉的自己。这般心答,竞庭歌却点头。 文绮似笑非笑,“一直没问你,孩子的父亲是谁。” “文姨猜谁就是谁。” “之前我以为是陛下,此刻看来——” 竞庭歌但笑,“我要入仕,怎敢与国君纠缠。都说文姨世故会周旋,当真,眼瞧着将话头引到了我身上而对昔年疑问只字不答。是我不该这么问,因为显而易见,文姨若非与相国更早就认识,不可能于药园事发第二年这么顺理成章嫁入上官府。上官朔不是随便娶妻续弦的人。” 她越想越奇,凑近了低声: “怎么做到的?上官朔那时就知道你身份?知道东宫药园内情?” 文绮执壶倒茶,推给竞庭歌一杯。 阮雪音还说上官家三兄妹观之极似的桃花眼,原来并不承自上官朔,而该各承其母。竞庭歌对容貌传承方面不那么敏锐,亦不迷信,此番见了纪桓便没觉得自己同他像。 但此一点可用作提问。 “您跟上官宴的母亲生得像吧?巧合?亲戚?” 上官宴生母出身蔚国世家,而文绮是崟东小户,甚至可称贫贱,哪来这么多流散的枝叶,又不是传奇故事。 “东宫药园案已经结束,根源始末亦都大白,我不明白你还在追什么。”文绮徐徐饮茶。 “纪桓告诉我,亡崟此役有一处怪异。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参与此役的人一一排出来再看。文姨这里的未解之谜,最明确。” 文绮笑起来,“有何怪异?不就是此役不似寻常吞并,并没有太依靠战事,而是从阮仲锁宁城兵变开始,步步借两件旧案推动时局,又借你们几个核心棋子之间错综的关系、必然的互判相斗,最终促成亡崟大势。实在要说怪,不过就是那国战去得快,纵有周折,平得也快。” 她苍白着脸坦坦看竞庭歌,整个人日光下明豁叫人想起老师, “真的怪么?最后的国战其实只是结果,不是步骤。边境楚荻说完了临终遗言,阮佋死在夏杳袅的匕首下,崟国就已经亡了。阮家覆灭,国内飘摇,祁蔚联手无论国力兵力,根本已是终局。若非你贪心不足还要赌,连后面那些周折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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