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晚苓点头,“是我狭隘了。但诚如你言,我放不下家族,既入宫门,会守纪氏到最后。” 意料之中。阮雪音亦点头,算知道了,又忖淳风跟进去一直没出来,转身往寝殿。 十分深静。 贴门幅不闻半道声。 她以指切门幅间,没锁,掀开缝,隐见顾淳风与竞庭歌正在一处。 都背对门,一坐一站,竞庭歌双肘曲,该抱着阿岩。 然后她看到淳风抬起的阔袖支在竞庭歌肩后,阔袖尽头寒光映灯火。 她顷刻拉开门缝闪身入又以更快速度反手锁门,淳风闻声回头,手中那把匕首更见清晰。 “这是做什么。放下。” 她还没对淳风疾言厉色过。 淳风却不躁,手亦稳定,“嫂嫂你总要选的,来日两头对峙,我九哥被架着脖子你救不了,怎么办?看着他死然后殉情?我是不能再面对这些了,她的命对我没有意义,我要杀了她,你们也便周全许多。” “她会归祁的。”阮雪音不确定淳风认真还是恐吓,但刀刃抵在命脉十分真切,稍用力绝对溅血,“她是半个祁人,孩子要留祁宫,有情面可讲。你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刚也跟我分析了一番局势,句句在理。你们都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想得太多。我不想那些。我近来读史,发现许多进程改变就在一瞬间,我觉得此刻就是那瞬间。” “沈疾!”阮雪音甚少见淳风这副神情,确定她认了真,心知不必再劝,于对方话音落处放声喊。 顾淳风果然滞了滞。 而以沈疾身手从厅堂桌边到这里不过两三瞬的事,门被大力冲开,高大身形几乎是跃入,屋内画面映眼帘,门复被大力关上。 视线相接之瞬阮雪音递眼色,沈疾如飓风卷掠而去,劈手打掉匕首踢远,捞了淳风的腰往旁侧带,旋即松手。 “臣僭越,但凭殿下责罚。” 淳风还要往竞庭歌那头去。 沈疾平移以身挡。 “伐崟之役反复就是因她作梗!今日不杀她,来日为主上挡刀殒命的就是你!” “臣为君死,天经地义。” “愚昧!你已经挡伤了一条腿,挡丢了终身大事,你欠他的知遇之恩已经还够了!” 此言大逆,阮雪音方真正意识到,婚事之题,淳风有理由怪顾星朗。这些日子以来兄妹俩不多但不断的呛声,淳风要从军打仗顾星朗都随她,通通遵此理。 忠义亲情是一回事,与沈疾的无疾而终是另一回事。而她方才喝了酒,牵动旧怀,才会行事、说话皆鲁莽。 外间比屋内更静。 宫人们似在同几瞬被全部遣出。 门再开时顾星朗、上官宴、纪晚苓并立,涤砚守在廊道尽头帐幔边。
顾星朗先走进来。 飞快到了淳风跟前,距沈疾不远。 “是我对不起你。” 阮雪音看着他背影听他说这句话,只觉心疼。 淳风盯他半晌,张了张嘴,终没漏下半个字。 她从顾星朗和沈疾之间走出去。 沈疾脚欲抬,极不显,仍被顾星朗发觉了。 他以眼神给他一句“去吧”。 沈疾追上时淳风已经冲到了前庭。没再往前,有宫人候命灯火下,她站在暗影里该不愿被任何人发现。 他生怕她是哭了,不敢过去,站在其后两三步远,如隔整段人间。 顾淳风没哭,知道他就在后面。“我是气话。他没对不起任何人。他是了不起的君主,极好的哥哥,已经够好了,我以他为荣。” 沈疾度过了许多个不眠夜。这春夏两季比半生更长。他依然不会说话,许久应一声“是”。 “我希望你平安,活到七老八十。但九哥若遇危险,我还是希望你能护他周全。” “是。” 顾淳风很久没哭过了。但酒真糟糕,饮酒更糟糕,眼泪开始不受压制往外涌。 “我不甘心,想不通,如今平静了,不是因甘心了想通了,而是因不得不甘心想通。我才懂得九哥的不容易,他为君,许多事情不由己,若样样以自己想不想得通愿不愿意做为决断,没有今日。嫂嫂该是他唯一完全按心意做的决断,我替他高兴。” 沈疾不知这番话与他们俩的事有何关系,只是沉默听。 “沈疾。” “臣在。” “你还有别的苦衷吧。除了腿伤,除了来日有可能因征战或护君丧命,不想我守寡。” 那段沉默特别漫长。 “是。” “指婚之前,摘芍药之前,你怎么不说。” “臣那时候,还不知道。” 斗辉殿在祁宫第二圈、高木疏林间,论位置,不好不坏,不隐不显。 此夜灯火亦不明,不如星月光,只夏风裹花香浓郁,让人分明清楚身在宫室,永困重围。 纪晚苓摇阿岩在厅堂,顾星朗和上官宴也在,没人说话。 阮雪音近来第三回 帮竞庭歌疗伤,仍在脖颈,也怪,前两次当真没留疤,印记都无。 她不吭声,难得竞庭歌也默。处理完,合药箱,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开弓没有回头箭。”许久竞庭歌道。 阮雪音今晚其实忽有些怀疑,除了抱负、前程,有没有一点是为慕容峋。“知道了。”但她没问。 “接下来做什么,我会明白同顾星朗说。这一个月的筹划,观察、探听本多过行动。我毕竟在坐月,还要哺喂,想使坏也不方便。” 阮雪音抬眼。 “小雪。”竞庭歌不抬眼。 “嗯。” 她也如淳风方才般张了张嘴,终没漏下半个字。“叫上官宴进来吧。” 上官宴适才喝得相当多,进来也便带着酒气,但麓州小半年,竞庭歌已很习惯。 他极熟稔榻边坐下。 “阿岩既是你女儿,日后要常入宫探望。” 上官宴那双桃花眼因酒醉迷朦朦,自坐下就看着她。“留下嫁我,隔三差五一起来看,有什么不好。尔虞我诈,和一群不懂得赏识你的臭男人共事,还没名没分,有什么好。” 竞庭歌也看着他,“你是打定主意效祁了。” “我是打定主意娶你。” 竞庭歌想起那首《西洲曲》。“因为我可怜?” 他当时说可怜故生怜惜。 上官宴一直觉得有孕的竞庭歌不像竞庭歌,产后脸仍圆,仍是不像。 他凑近些。 竞庭歌没躲。 她身上一股奶香。 唇舌间也是。 竞庭歌由他抵进来,有些凉,全是酒味。 这个吻真是温柔,如天地深长。 会忘吧。
第六百六十三章 天涯海角 出斗辉殿夜已深。淳风早走了,纪晚苓自往披霜殿。顾星朗酒未散,不想回去弄得屋内床榻间尽气味、扰阮雪音和腹中孩儿休息,说仍去呼蓝湖上泛舟。 阮雪音虽倦,心中烦乱,自知回去也睡不着,姑且跟。上得画舫,舱外吹风,顾星朗依旧卧,闭眼久不言。 “你是对的。竞庭歌若嫁上官宴,于所有人都好,于她自己也好。” 她已经站在门边了。身后是幼时漆黑的仓库,门外候着艳阳天。阮雪音从来没如今夜般确定,竞庭歌可以过另一种人生。 但她还是要退回去。 “对有何用。”顾星朗依旧闭着眼,该头痛,抬手按眉尾,“许多人分明知对错而并不选那更对的,才有执念,才生意外。按世人所指对错,我也该立晚苓为后,不该对你用情至此。” 他当真是喝多了,天长节宴过后也一直没得功夫纾解,以至于此刻醉言无遮拦。诸王、世家仍滞留霁都,接连八九日他频繁出宫,有否见信王,她一概没问。 “明日我会去,见四哥。” 灵犀却如一汪池,长久亘在两人之间,顾星朗很快道。 “嗯。” “信王府和温氏,这些年为织罗网沾了太多人命,大祁百姓的血。事前我就犹豫,到夜宴上终没彻底戳,否则就该以国法论处,他,不能活。” 人命之题他只戳了温氏,只与温据对答,到信王,论的是拥兵。而暗自拥兵毕竟未曾起兵,只有谋逆之嫌,差最后那步坐实。 也便可以据此留命。 “我这算徇私吧。” “亲王乃顾氏子孙,又是你兄长,本不好一概而论;皇族与世家的立场更不可能因一场共谋就混为一谈。他们那番辩解虽为歪理,但仅以事实断,祁南多年安宁,确有其功。关键在于,你怎么处理温家。” “温据当场认下罪状,是必要偿命的。温斐与信王共谋,算同罪,此刻圈禁在郊外,他女儿陪着。万顷书院收归官府,调令既下,新长官已于昨日到任了。” 温氏倾塌,不在话下。而留温斐的命该还因其桃李满国,朝堂上百官心情,他必得体恤。 “那么信王也行圈禁之令,合情合理。当年蔚国夺嫡之乱,慕容峋登基后,慕容嶙和慕容峤虽无圈禁之名,却有圈禁之实。” 顾星朗点头,“他在霁都本有府宅,倒很方便。圈个几年收收心,也好。总归明日要见,还得将该说的说周全。” 他实在乏,言辞间尽是疲累。阮雪音挪过去轻为他揉按,从肩颈、面颊到头顶,皆紧绷,一时半会儿揉不开。 “对了,傍晚收到密报,阮墨兮有孕,刚诊出来。苍梧那头还没昭告天下,估计就这几日吧。” 北国历来有皇后初孕、天下大贺的习俗。 阮雪音揉按的手顿在夜风里。 “这种消息传得最快,早晚入宫闱,与其让她从不知道谁的嘴里听见,不如你直接告诉她。” 第二日午后进斗辉殿,阮雪音直接告诉了竞庭歌,一句话,简明扼要。 坐月不可总读书,伤眼睛,竞庭歌正在赏画,是阮雪音从蓬溪山带来的《山海图灵志》,闻言抬眼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哦”一声,低头复看画。 “你离开太久了。他毕竟是君,今年二十有四,于子嗣上须为社稷也向臣民交代——” 竞庭歌蹙眉重抬眼,“这是在说什么?安慰我?” 她一脸坦荡荡不像装。 阮雪音眨了眨眼。 “最早他封那几个美人,好像会喝避子汤一类,故始终无孕。”竞庭歌放下书,正经论,“但阮墨兮自入宫就没喝过那些,至少我听说是的,至今也一年半了吧,该有动静了。嫡子降生,于他基业也是助力。” 句句皆为谋士之言,以至于阮雪音一时困惑,好半晌方道: “你是因这些才一直拒绝他?其实你若对他说明,不愿与人分享夫君——” “我为何对他说这种话?我又不入后宫,不以国君为夫。”竞庭歌稍反应,“你当初是明确向顾星朗要求了?” 阮雪音摇头,“不过论及此类事,我表达了自身愿景,并没要求他。” 竞庭歌嗤笑,“但他已经被你勾了魂儿,当场记下,然后步步疏远各殿、猛一通表现,才有今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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