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下山,老师让你自己逛,带我离开了几个时辰,便是去观人生产。严格论,细教过。” 竞庭歌眨了眨眼,“我还在,那是十五岁之前?”小小年纪就看这些,习医确令人头疼,“怕么?” 自然怕,全程肝儿颤又不敢转视线,怕老师骂。阮雪音颇有些往事不堪回首之心情,专注在竞庭歌前胸,动作毕,日头已见黯暖。 阿岩翻了个身。 两人忙噤声去看。 小家伙又翻一次,睁开了眼。 竞庭歌想哭又想笑,过去蹲在她跟前柔声,“阿岩。” 不到两月的小婴童,神情变化也是缓慢的。竞庭歌看着她眼睛亮亮直盯自己,渐露笑意,刚展开,忽而眉头一皱,哇哇哭起来。 她且哭,伸两条胖胳膊向竞庭歌。 乳母闻声跑近,在外叩门。 “无事,有些醒了,我们拍哄拍哄便好。” 许是有孕后深得人母心绪,阮雪音如上月长信门前般再次欲哭,压着声回了,转身见竞庭歌已经抱起阿岩,母女皆落泪。 若非亲见,谁能相信;若非为人母,谁又能明白。 稚子无知,却也什么都知。母亲离开,母亲出现,欣喜委屈都在一瞬间。 近黄昏涤砚来传旨,说君上知晓竞先生入宫,特设家宴在烟萝水榭,时辰差不多,便可以慢慢过去了。 夏末秋初,正是一年惬意时。呼蓝湖畔繁盛与宁谧相共,夏花伴古树,水边高草仍浓绿丛丛。 阿岩裹在极软糯襁褓里,小眼珠子悠悠转,因半卧,所见有限。 竞庭歌想抱自不能,眼看乳母稳妥,与阮雪音快步行,拉开和宫人们距离,“何时能完全竖起来抱?日日躺着看天,可怜得很。” “等她脖颈足以支撑脑袋,百日左右吧。人家现下根本分不清天与地、花与树的差别,不觉难过;就你这做娘亲的,溺爱。” 竞庭歌长出气,“这般抱她同来,会有人觉得怪么?毕竟不是公主,不是宫中任何主子的娃娃,哪里就该列家宴了。” “她是郡主。且养在折雪殿。君上因她与自己生辰相近,喜欢得很,合宫都知道。” 待顾星朗现身烟萝水榭,极熟练将阿岩抱过来逗弄,竞庭歌才真正明白这句“喜欢”。 “不错吧。”淳风早看得习惯,站在竞庭歌旁边小声,“绝对比她亲爹出色,瞧这姿势,这宠爱,胜似亲爹。” 她自说的上官宴,竞庭歌大致想象了一下慕容峋。 恐怕真是顾星朗最出色。 “到阿岩半岁,九哥也练出来了;待我小侄儿出生,绝对是初为人父的男子中表现最好的。” 阮雪音会心笑,众人皆坐。秋来夜渐早,将黑未黑时,上官宴出现在湖岸,随宫人一路行来。 在局内人眼里,他亦算扭转竞庭歌心意的利器之一;因孩子的缘故,便连纪晚苓都视他作妹夫,也便不奇怪家宴时分此人至。 竞庭歌却莫名觉得顾星朗另有安排。自己回了相府,上官宴频访温斐,今夜召他们都入宫,就像有事相商。 夜色混天水,宫灯一盏盏亮起来。酒足饭饱,谈笑风生乐融融,乳母说入夜孩子不好在外面,有讲究,阮雪音便要告退,顾星朗道: “难得庭歌入宫,朕与上官宴的酒也还没喝完,你多留一会儿,让瑜夫人和淳风先陪郡主回去。” 8。手机版阅读网址:8
第六百六十七章 分久必合 阮雪音有孕,竞庭歌新产,两人都喝不得酒,不过与上官宴共围坐顾星朗案前,时而帮忙斟杯。 “待阿岩渐长,小雪腹中孩儿降世,祁宫里只会愈加热闹。到时候便不止我们四个在此乐饮了,必是儿女绕膝,岁岁春暖。” 竞庭歌自听得懂此间意味,“师姐夫见一次劝一次,也不嫌累。” “不累,家和万事兴。”顾星朗这般答,觑一眼上官宴,“他不敢问,相府的门都不敢登,只好我来做说客。” “人家自有与温小姐的蒲公英之约,师姐夫多虑了。” 饮酒二人正举杯相碰,闻言对视。 “这话听着——” “酸。”上官宴笑接,“蓬溪山的姑娘气性总是大些,君上该比臣更明白。” 阮雪音深觉此话是将自己一道骂了。 “相国说你在家闭门读书、修身养性,终归疏忽了。竞先生如昔,耳听八方。” 竞庭歌自不会供纪齐出来,“师姐夫曾明确告知温氏父女被囚城郊,这家伙一连数日不出现,自去探望了,我也是猜的。” “一连数日不出现,”顾星朗重复。 “看来数着日子。”上官宴再接,向竞庭歌粲笑,“我错了,明日接你去踏秋。夕岭如何?只要不入行宫界,周边可逛吧?” “秋猎就在下月,你将入祁庭为官,到时候同去理所当然,先逛别处吧。”顾星朗应,“庭歌你既知他近来动向,我也便开门见山。” 等的就是这个。竞庭歌坐直些。 涤砚早领众宫人退避,呼蓝湖水轻拍岸,此间谈话不可闻。 “东宫药园隐秘并未全然大白,文姨掳姝夫人不知所踪,你们几位后裔如今各在祁蔚,皆身处庙堂,可称棋盘重置、崭新格局。”顾星朗声清明,字字道, “抛开国之争斗,今日在座,你我四人,都有同一目标:弄清文姨所藏何事,又所为何事。” 关于此事,在麓州时竞庭歌便试图与上官宴携手,前不久得知文绮身世,也便理解顾星朗为何热心—— 寂照阁关大祁基业根本,尽管从无人知河洛图玄机几何;而从老师到文绮,被选中来做这块敲门砖的一直是阮雪音。 为此她们不惜调换苏落锦的身世让阮雪音误以为自己有宇文血脉。 至于上官宴,为的是家族隐秘。若前尘旧事其父皆有参与,上官一族又为哪般?今日他作为家主如何选择是一回事,搞明白先辈遗志是另一回事。对于每个上百年世家的传承人来说,这几乎是本能。 “文姨的线探下去,必涉寂照阁。顾祁君主百年训诫,师姐夫这是不管了?让我们这些外姓人,曾为蔚臣的、仍为蔚臣的,一同参与?” “顾祁祖训,非国君不得入寂照阁。我自问,不曾有违,也没打算让你们进。” 阮雪音肝儿颤了颤。 “所以师姐夫是打算不予利,白用我们的脑子和机缘?” “共同目标,携手是为互利;且哪怕不入寂照阁,要解谜必得有所知,比如我正困在哪道门、题目是什么,如实告诉你们,算莫大诚意了吧。” 这些他不曾与阮雪音商量过。以至于话出,莫说竞庭歌和上官宴皆惊,阮雪音正要执壶的手亦顿在半道。 呼蓝湖水轻拍岸,秋鸟过长空,晚风极馥郁带着潮湿扑面。 “为何。”好半刻竞庭歌道,“这些或在将来为我所用,用以对祁。” “事情究竟如何尚未可知。”顾星朗颇轻快笑,“一段有一段的目标,此一段我的想法是:上回合大家各自为营相抗,故步步踏在前辈们画好的路上;此段咱们就反其道而行,联个手,且观走势。” 竞庭歌又默了半刻。“我为谋,图的是蔚国统天下,费这些精神做甚?师姐夫你旁移注意力,就不怕被两国趁虚而入?” 顾星朗长叹,“崟亡难道是因祁蔚合剿么?” 乍看是,但动机、正义性、包括天时地利都是老师她们给的。从自己与阮雪音分别下山开始,从二十年前东宫药园焚毁开始。 “还有未亡人。所以你觉得,青川局势下一轮再改,或依然受他们推动。” 纪桓所谓怪异处,也在于此? 顾星朗点头,“你口中他们,除了文姨还有谁?” 竞庭歌稍怔,看一眼上官宴,“他父亲?” “我觉得还有。” 阮雪音懂了。 竞庭歌随之懂,“温斐。”所以上官宴频访。 是因这家伙将温斐那句分明深意的“有旧”说与顾星朗了吧? 但这是何排布?他们分别是祁人蔚人。 “温斐有他在招呼了。”竞庭歌复道,“要我做什么。” “小雪如今有孕,不好大着肚子与晚晚、拥王侧妃等周旋。闻说你最会与小民交道,总归这半年在祁,无妨走动。寂照阁中题目,今夜便同你详说。” 实在很诱惑。竞庭歌想了想,“怕还想让我一窥拥王府吧。闻说去岁十三皇子中箭,他射的。心眼儿真多。” 顾星朗笑起来,“承让。若有猫腻,不是正好为你所用?” 竞庭歌此回合吃了这类思路的大亏,不敢太乐观,稍思忖,果断点头。 凸月盈天,照得明湖如镜。四人论过无尽夏之谜,又打趣几句,竞庭歌和上官宴出宫,约定后日再来。 “帮我找些上好的衣料丝线,婴孩用那种。”分别时竞庭歌道。 “要自己做?”阮雪音颇惊异。女红之类多年来被她二人视作最无用技巧之一,称白费精力,更费时间。 竞庭歌却似再世为人,正经道:“我一个做娘亲的,岂有不为女儿裁衣的道理?定期来相府的绣娘,手艺极好,我瞧顾淳月有时跟学,我也加入便是。” 阮雪音有些发指,“你倒不怕做小孩儿衣裳惹人疑。” “做给阿岩啊。”竞庭歌瞥一眼不远处上官宴,“她爹爹不是想娶我么?我给做几件衣裳,也算往来。” 要嫁才这般往来。阮雪音默摇头,懒与她辩,送别了二人,同顾星朗漫步回折雪殿。 “路程不短,要不要传辇?” “没不舒服就可以常走动,有利生产。五个月了,正在稳妥时,更该多动动。” 顾星朗但笑,“你这般有数,平日又得太医悉心照料,倒显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待肚子大起来,压迫下肢,腿会发胀,到时候你给我揉按呀。”阮雪音调皮回,“临产一个月因胎动厉害,还会睡不好觉,竞庭歌已同我确证过了。还烦君上,帮忙哄睡。” “都依你。”顾星朗稍侧身抬手刮她鼻尖,想了想又道:“看来你师妹有孕期间,这些事皆上官宴在做。” 也许她自己熬过去的呢。 “实话讲,我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用心过,神情都与从前不同。”便听顾星朗再道。 阮雪音心上莫名叠二字“可惜”。难预料,难议论,只能留给时间。 “其实你还觉得纪相有疑吧。”早先论及,他们,“让竞庭歌回府,亦为这层。” “我家小雪又开始吓人了。”顾星朗佯作寒战,十分夸张,“快跑啊。” 便当真小跑起来。 阮雪音哭笑不得,“顾星朗你给我站住!”出口方反应宫人们不远,改口: “君上等等臣妾——臣妾,忽肚子不太舒服!”
第六百六十八章 备嫁
自无不舒服。而顾星朗明知是“诈”,仍甘愿受诈小跑返回,涤砚和云玺跟久看久了,渐得人世一双相伴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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