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在你殿里。” 阮雪音脑中很快闪过云玺和棠梨的脸。 近正午日色漫,湖光染琉璃色粼粼在三面环窗的溶溶轩内。 十分沉默。上官宴咳一声: “那小子怎么还不来?考个试饭都不吃了?” 恩科就在这几日,今日殿试,顾星朗坐镇鸣銮殿出题审卷。 “祁君陛下要选拔寒门子弟入朝平恩荫,”竞庭歌懒洋洋,“改革吏治啊,一顿午饭算个屁。” 上官宴蹙眉:“我有没有说过,离开阿岩后你又变成了那个讨人厌的竞庭歌。” 整句话里竞庭歌只听见了“阿岩”二字,立时柔声向阮雪音:“他既没到,我们三个干讨论也白费力气,不如接阿岩过来?” 这般说,展目透窗望呼蓝湖初秋色, “小小的婴孩,大好的天气,闷在屋里做什么。” 阮雪音待要讲云玺她们必会抱着在御花园晒太阳,只听涤砚声近,高报圣驾至。 “行了,外面守着吧。正好。” 开始养阿岩后,阮雪音不在时总留云玺在殿内、带棠梨出来,盖因前者更稳妥,更能拿主意也镇得住乳娘。 所以顾星朗这句意味深长的“正好”,该是说给涤砚,让他与心上人共赏秋光。 想及方才推演,阮雪音忽有些忐忑。 竞庭歌不知道这些嫁娶的鸡毛蒜皮,闻声眺门外,正见顾星朗白衣不沾尘、相当雅逸地进,颇替阮雪音满意,一时脸上便写了“满意”。 上官宴瞧见,低咳复凑近,“他好看我好看?” 竞庭歌回眼看他满脸嫌,“都一般。” 阮雪音已经起身过去,问渴不渴、用过茶点没,见他额头薄汗,该因走得太快,拿出丝绢细细擦。 竞庭歌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咬牙切齿低向上官宴:“你若见过从前的阮雪音,此刻定不能忍。” “我没见过从前的阮雪音,此刻已不能忍了。”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同仇敌忾。 顾星朗拉阮雪音往这头走,瞧见二人忿恨,得意非常,以至于坐下来好半晌想不起要说什么。 “师姐夫快醒醒吧。”竞庭歌黑脸,“孩子都要出生了还这么点儿出息。” 因涤砚棠梨在外,四人声更低。阮雪音简明扼要述了方才与竞庭歌推演,顾星朗道: “李淞说不曾见过这样一幅纱,不属广储第四库。未免打草惊蛇,我只是详描述了,没有拿给他指认。” 李淞作为两朝造办司长官,管广储四库也有年头了,必时常盘点,若非撒谎,只能是真。
“你的前两个可能确实排除了。”竞庭歌向阮雪音。 “当初进出造办司的宫人,随李淞抬箱入折雪殿的宫人,所有参与了此事无论哪个环节的人,还能一个不落找到么?”阮雪音问顾星朗,“也才两年,若非犯错不会这么快出宫吧。” “涤砚还在盯着李淞点。查这些事,最怕人多,人头数齐已费功夫,便齐了,说法也多,真真假假,”顾星朗一壁答,接过阮雪音递来的茶一仰而尽,“想想都头疼。” 难得听他道头疼,最近是太累了。上官宴闻言暗忖。刚收完天长节的尾又投入恩科,而选拔寒门是与打压士族一脉相承的举措——吏治革新,竞庭歌准确。 “其实啊,真要反其道行之,”他开口向顾星朗,“就应该什么都不想。上回合你们就是想得太多,步步算,步步被前辈们料中算法,所以中招。” “那是因为我们所知太少,且在明;他们知道全貌,且在暗。”竞庭歌白眼,“最终结果确如前辈们愿,但我们当时怎么想的,他们未必清楚。” 上官宴一脸旁观者清,“你们俩谁教出来的?” 竞庭歌与阮雪音对视一眼,不必答。 “他谁教出来的?”上官宴又看顾星朗。 纪桓。还是不必答。 “我,又是谁教出来的。”他似不太情愿这么说,慢吞吞。 竞庭歌眨眼一瞬,“在麓州时还嘴硬,说上官老贼没教你!” 上官宴闷饮半口茶,“我是自学成才。他教的,来回不过那些话。” 不是探究那些话是哪些的时候。另三人默了默,细思各自多年来看待、分析、处理事情的逻辑与方式,不得不说,八成随各自老师。 越来越接近答案了。 ————— “真要反其道而行,”顾星朗声更低,“不是不想,是想完反着做。” 他看一眼阮雪音。 刚推演折雪殿内或有高人,云玺、棠梨嫌疑大,而涤砚是顾星朗最信赖的人之一,那么这桩婚事就该搁浅。 反着做的意思—— “正好两人都在外面,”阮雪音道,“唤进来确认双方意思,择佳期将婚事办了吧。”
第六百七十章 碧水惊秋 多事之秋此词精妙,顾星朗多年来认为是先辈大智慧。自他记事起秋日便忙,哪怕没有恩科,九月也还是忙。 然后十月秋猎。 十一月阮雪音生辰。 十二月辞旧迎新,照岁同样要放许多恩赦,今年因天长节大闹,更须用心。 也就找不出什么恰当时机给涤砚办婚礼。 但涤砚大人要娶妻的事是在九月中旬洋洋洒洒传开了,一举击碎祁宫上下好些宫婢的梦—— 主上的美梦是不敢轻易做的,如今眼看后宫要成一双人之势,瑜夫人都才勉强保住席位,婢子们更无僭越之心。 涤砚大人的梦却是可以做一做的。常伴君上十几载,闻说成婚后仍继续挽澜殿当差,前途实不可限量。 “近水楼台,君上住在折雪殿,可不让棠梨那小丫头占尽了先机?” “是说呢!唉,也怪咱没福,不会审时度势!最早瑜夫人入宫,都抢着去披霜殿侍奉;没去成的,待瑾、珍二位来,又挤破了脑袋要去煮雨采露!好家伙,没人愿伺候那听都没听过的佩夫人,说派去折雪殿,全往后躲,而今,生错过了一世荣华!便宜棠梨那几个壮丁了!” “这话不对,还是人家有福。棠梨那几个也不是壮丁似的被硬抓去的,我记得可清楚。” “是是是,那时她们几个年纪小,不懂行情更不会吱声,大人问起要不要去折雪殿,只管点头。哪像咱们!自以为瑜夫人与君上多年情谊,必宠极;又听说瑾、珍二位貌美冠青川,怎么都不会受冷遇——唉,还是姑姑厉害,吃过的盐比咱走过的路多!” “哪个姑姑?” “苏姑姑呀!你还不知道,当初分派人往各殿,她不总在内府外头剪花?回回见我们争抢,一出去,老笑话说:小丫头势利眼,都是笨蛋!” 众婢子稍默,齐陷入沉思。 “好了——哪里就错过了一世荣华,这才半场不到!待小殿下出生,折雪殿必充盈人手,这次机会得抓住了!” “何止!佩夫人迟早入主中宫,那承泽殿岂是折雪殿现下人手打理得过来的?一二十人地往里加也不为过!” “是不能耽搁了。佩夫人最看重云玺姐姐,届时挑人,她必说得上话。” “对对对,这就要走动起来!云玺姐姐素日都喜什么?” 秋猎在即,云玺正忙收拾行装。殿中有个小阿岩,阮雪音又有孕,大小事务立时比从前琐碎了许多,她焦头烂额,偏棠梨得了婚旨高兴得日日只知哼小曲儿。 精神头都用来哼曲儿和畅想美满姻缘了,手脚便比从前迟缓。云玺直嫌她慢,时刻敲打: “日子尚未定,且好好当差!嫁了人也是这般过,你啊,别得意忘形,失了本分。” “姐姐你就让我乐呵这几日!”棠梨笑嘻嘻,“再高兴的事还能高兴一辈子?乐呵过了该如何还如何,我自然知道!你瞧我手头活计,哪里就耽搁了呢,也没出错嘛。” 毕竟是久在殿中侍奉的“老人”,哼着小曲儿亦难出错,此为时间馈赠。四季轮转也为时间馈赠,夏意尽逝的十月上如期而至,皇城倾巢出,夕岭行宫年复一年热闹起来。 纪晚苓仍住光照朱华,阮雪音却没往飞阁流丹。遵圣谕,折雪殿大小箱都直接往秋水长天搬,芳蔼郡主也便沾此殊荣,成了头一个非皇子公主而居天子殿的婴童。 郡主的父亲上官宴也来了。恩科之后今上授职,顺带授了上官宴侍中之职,算正式纳上官一族入朝堂。侍中乃加官,无定员,虽为散职,却可入禁中受事,往来君与相再及众臣之间,倒极符合上官宴入霁都后的状况。 白日狩猎、夜间宴饮的规矩亦入昔。除了头两日君臣共队浩荡荡,自第三日起分小队各猎:上官宴依旧跟顾星朗,宁王领一队,拥王领一队,顾淳风领一队,柴一诺领一队——纪齐在其中。 去岁顾星漠中箭时在场几位关键,除信王圈禁在霁都,此番都不同队狩猎了。亦无人邀请顾星漠骑射,十三皇子安然在岁羽轩养身体。 说非刻意避嫌都没人信。 竞庭歌的骑射师承慕容峋,又在蔚这种马背上的国家一度数年,技艺其实不错,奈何产后不过两个月,身子仍虚,又心系女儿,日日只守阮雪音身侧。 “都说此为你入主中宫的前奏,”自指此番明目张胆住秋水长天,“谁能想到呢,只愿山中度余生的阮雪音要做皇后了。” 阮雪音也心情复杂。 “没那么快。”天长节刚施过威,明君之道,该恩威并重。立她为后这种显然有悖多数人意见的事,需缓行,以慰臣民心。 竞庭歌同反应过来。“确不急在一时。于大祁臣民而言,你依然是半个宇文家女儿。打算向所有人证明了再顺理成章册立?” 阮雪音点头:“现下也须将计就计,让文姨以为我深信自己衣钵,好推寂照阁进程。” 竞庭歌一笑,“你倒不怕,我抢在前面先告诉她你们筹划,包括那日溶溶轩推演。” “你不会。” 再如何不择手段,竞庭歌其人拿得准轻重、分得清大小。此为蓬溪山基底,阮雪音无比有信心。 两人并行午后秋光里,阿岩被乳母抱着并云玺在后,时有群马奔腾之声过林涛荡进耳,竞庭歌极目眺,头里白马赤衣,像是个姑娘。 “了不起啊,大祁皇庭真要出女将军了。白国有女君,祁国有女将军,” 她停住没再说。 “蔚国也会出女相的。”阮雪音亦极目追顾淳风远影。 竞庭歌一嗤,“七年历练,从苍梧夺嫡到锁宁伐崟,阴谋阳谋都用过,为人不喜、不耻的居多。但要为一国之相,便不能不顾及声名好坏,今后行事,还得少用阴招。” 阮雪音深知她过去猎奇使坏之法,有些是图快,因怕时间不够用;有些是博名,因身为女子要突围;有些是—— 少数与多数之选,十几年来老师教诲。 她不伤生民,尽最大可能规避。 该少有人意识到这点。 “说回那无尽夏。”极目山林间马蹄声逝,竞庭歌收视线,“一个月来我在相府读书,大都纪平推荐。许是怕荐经纶涉国之立场吧,他给我的全是些轶闻录,从北地到整个大陆,看了不下十本,其中不乏花植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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