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夜深已微凛。 沈疾住处就在秋水长天不远,但他出了殿门没回屋,沿路偶遇兵士,人人只道他信步巡逻。 顾淳风的园子在行宫东北角。远时不得见,近了方看清大门开了小半幅,有婢子似乎是阿忆,站在门槛内正与人说话。 纪齐。 光看背影也知结实了不少,近来涉猎他亦有察觉,小子是进益了。却真真大半夜跑来缠人。 自己又跑来做什么。 他苦笑,返身往回走。山岭深夜本就静,以沈疾高大若不刻意匿脚步声,又恰踩在落叶堆上,很容易被听见响动。 失魂落魄,也就真没匿脚步声且踩在了落叶堆上。 “谁?” 纪齐扬声,辨位掠来便撞上沈疾难得落魄的脸。 春日打架之后他没再叫过他哥,日子久了更不惯,却也早没了当初动手时的忿忿。“怎么巡逻巡到小树林里来了。”纪齐这般说,张望, “也不多带几个人。” “刚交班。随意转转。” 随意也能转到这里,够随意的。纪齐待要嘴贱一句,反应自己大夜里出现在此也不恰当,咳嗽道: “今日家宴我请君命,人人都望她。这不,来问问。” 想知道可以问顾淳月,问任何一个当时在场之人,偏来门口找当事人,不过是为了见那个人。 “问过了?” 纪齐似有些烦躁,“就阿忆回了两句。说她连日狩猎,夜里都累得很,已经睡下了。” 如今历练于她体力确是考验,继续坚持才会越来越好,得大进益。他这般想,同纪齐说,让他有机会可转达。 纪齐默了默。“边境大营那种地方,你倒赞同她去。” “君上自有圣断。” 他不确定她如今一发不可收拾是否在兑现那句同征沙场、谁也别怕连累谁的山盟。是与不是,他已经放手了,不该再去招惹,规劝都太矫情。 “那地方不是一个姑娘家能呆的。君上定不放心,会指派人随护。”纪齐声朗朗,“总归我想去边境多立军功,到时候她去哪边,我也请旨一道便是。” 秋猎余下几日,竞庭歌除了陪伴阿岩便是同拥王侧妃往来。其实都心知肚明对方意图,竞庭歌也不抱获取答案的期待—— 与阮雪音一样,她深信无论侧妃还是晚晚,都是最外围棋子,手和眼和嘴罢了,不可能知晓答案。但往来这件事的好处在于,总能不断获得新的蛛丝马迹,不断触及对方深处再深处,直至某个下限。 一个人在讲述她过往人生的时候,无论多假,总有真的部分。否则会讲不下去。 也是老师传授,竞庭歌多年验证。 “她生在祁南,自幼随父母往来白国做药材生意,这些是初见那日就同我说过的。”【1】 秋水长天中庭巨树下,日色正暖,阮雪音轻拍抚阿岩睡,竞庭歌坐摇篮另一侧。 “也还是那些。不过讲得更细,说起头回识无尽夏,和头回与那小拥王邂逅,都在同一个地方。” “哪里?” “曲京。” 昔年安王府所在。自己受段惜润算计、又被安王妃解救也在那里,阮雪音记忆犹新。 安王妃当初究竟凭何知她有难且及时相救,至今是谜。而她分明不知亲妹是老师,临终前不过述猜测,人之将死其言善,阮雪音是信的。【2】 “白国实在是——” “一个值得走访的宝地。”竞庭歌快声接,“蔚与白相隔茫茫大祁,我还真没去过;在麓州时分明近,因要行事又有孕,也失之交臂。” “不陪阿岩了?” “给我一个月。十一月回。” “他只是留阿岩在宫中,本就没限制过你行动。”阮雪音看着她,“除了探这个,还想顺带见惜润吧。” 竞庭歌坦坦点头,“蔚国收崟北后,土地、人众都有增加,南国耕织亦缓和了北国物资上紧缺,国力有所壮,却到底比不过大祁丰饶。想争霸,除了图强,自要继续联合小国行合纵策略。如今之势,只剩三国,论地形,我们与白国夹祁在中间,好好运筹,不是全无机会。” 阮雪音确定她是改路数了,不藏不掖,明白讲来。 “你想同他说,便说去。他因此拘我,我也只能认栽。” 留命便是允她以谋者之身继续行事,无论帮哪国。顾星朗也就不会因此拘或阻。 “白国不会对祁。”阮雪音望秋光树影淡声。 “因段惜润对顾星朗始终有情?我可听说,她身侧有美少年常伴,近来还要予官职呢。” 此事阮雪音亦有耳闻。“不是。先君遗诏,她不能违逆。” 竞庭歌转头看秋光树影里她莹透的脸,“你同老白君换的?” 韵水之役,功竟在此。 而死丫头痴傻,那么早就开始为顾星朗筹谋! 【1】599无尽夏 【2】436人生长恨水长东(下)
第六百七十三章 他山之石 十月中,竞庭歌出霁都往白国。 阮雪音目送她离开,头回生起些“能像最近这样常相伴也不错”的眷恋。 上官宴大半年来伴竞庭歌肚子渐大,然后生产,然后以肉眼可见的快又一点点恢复如昔。 “凭谁看都还是个姑娘家,与从前无异,哪里瞧得出已为人母。” 因侍中之职,他日日进出皇宫,竞庭歌走后三日阮雪音见过他两次,两次他都提了她。 “年纪轻,恢复起来是快。”阮雪音回,“且她于所有事上都勤勉,饮食、身体锻炼,样样不落,自然能如昔。”用功努力,世间诸象,时间看得见。 上官宴亲历过竞庭歌待自身之狠,心知有理。“却毕竟刚生产完三个月,就又开始车马兼程长途跋涉。” 她历来如此,恐怕一生都要如此。阮雪音撇开曾观曜星幛时某些细碎感应,“她没去过白国,乐得办事正好游历。你在白国的产业不是最多?没安排——” 话至此她戛然止,该大部分被顾星朗收走了。 “安排了。”上官宴但笑,“虽易主,并没有全换成祁人,留了许多老伙计,我都招呼过;也在她随身的舆图上一一标注了每地吃、住之所,该都周全。” 抛开此人多年花蝴蝶声望,单论体贴实在很值得托付。 两位亲王也于这前后分别返各自城池,顾星朗亲自送了,回来与阮雪音交差: “确为曲京,他与那侧妃初识之地。” “也确为晨市?” “是吧。” “哪里的晨市?我是说,摆在哪条街巷。” 拥王侧妃对竞庭歌称许多字不识,所以分明记得是在某条巷子尽头,她亦去过两三回,从没注意那巷子叫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阮雪音甚觉他敷衍,“很重要的,就不能问清楚些。” 顾星朗一摆手,“两个大男人,细碎碎问对方与身边女眷相识相知之事,怎么张口?又不是小孩子。且他也是前往游玩,对那边不熟,走马观花偶遇佳人带回府,早将地名忘干净了。” 阮雪音不知怎么便想到安王府大门以东那条涯石巷。彼时她登门拜会,上官宴的马车就在巷中等候。 晨市。侧妃家做药材生意,按她对竞庭歌言,是随家人在那里买卖。又说头回见无尽夏时才七八岁,是相邻摊位上正卖,她以为绣球,被老板纠正了。那盆花最后卖给了一位贵妇人。 阮雪音即唤粉鸟传信竞庭歌,明指涯石巷。 竞庭歌接到信时刚入曲京城。照上官宴安排去了客栈放行装,马不停蹄往涯石巷,路过昔年安王府发现门额竟没变,大门倒是闭着,细听仿佛有书声琅琅。 她随意拦了个路人问。 —————— 安王府被改造成学堂了。且只收女子。 “是仿效祁国女课?” 路人答曰怕比祁国女课要厉害,女娃子们在里头学经纶,与男娃子们一样。 “那为何不干脆合堂,一处念书?”
“不方便嘛。女娃子们以后总归要嫁人嘛。人家父母也不答应。” 看来能入此学堂的小姑娘出身都不低。 “这是私办,还是官办?” “官办,今上的诏命。你外地来的吧?” 竞庭歌点头哈腰,很快将今上便是女子、提倡女子勤学业、于九月颁下新政令的始末探了个明白。 九月,那也还是受祁国影响。刚落实不久,无怪她在霁都没听说。 涯石巷极寻常。她转悠几回合,很快迎上居民们警惕观瞻,赶紧道是慕名来逛晨市,问怎不见摆。 日头悬在正中,午时已快过半。 她说完方反应荒唐,好在白国民众好客,世人喜漂亮姑娘的也多,有热心大婶告诉她晨市七日才一回,最近这回要四日之后。 竞庭歌此番出来顶多一个月,算上白国内路程和往返祁国的路程,真正行事也不过十几天。她打算曲京城内逗留一日,若无所获,不必干等,直接往韵水,归程再赶下趟晨市。 实没什么所获。此城昔年有亲王坐镇,安宁,倒与麓州六分神似。听说宗族中有人新迁过来,另辟了宅子在城东,竞庭歌下午过去,附近闲逛,恰碰上豪宅门前一出戏。 滑国公府。 那小丫头衣着鲜丽,俨然贵主,被婢子婆子拉拽着往府门里带,该怕闹事丢人,全程压着嗓。 “小小的年纪,观之也不过岁?怎这般严厉,是不让出门抛头露面?”她站在一方首饰摊前远远望,不忘挑拣,随口问老板。 “说是想去安王府上学堂呢。国公府不让,道好好的姑娘家,学坏了!没得像蔚国竞庭歌那般搅局,又如大祁珮夫国!就是阴阳倒置,书念多了!” 竞庭歌当场便有些鼻痒想喷嚏,忍住了,不知该为声名高兴还是该为恶名苦恼。 “那您以为呢?家中若有女儿,如何安排?” 老板眨眨眼,“自是拉扯大,找个好人家嫁了!” “然后伺候夫君生孩子,洗衣做饭度余生?” “不然如何?男子求学,为得功名成事业,女子有何事业?便念足了书,在朝不能为官,在商不便行事,空练一副不甘于人的心气,最后是家也顾不好,事也成不了——这不害人么?照我说,滑国公府这般管教,该!” 其实中肯。竞庭歌听得感触。自己十几年来种种,不过因无门路,只能强行入局杀出血路;但阮雪音分明在试图开这条路,顾星朗也愿帮扶,才有女课之令。 如今看来,段惜润或受影响更或因本是女儿身,哪怕为方便治下,也该多招女子登朝堂。 这世代竟真如阮雪音从前断言,有向好之势。 “此言差矣。”却有另一名夫子模样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近旁,也挑拣首饰,低声加入, “今上这般排布,是要女子修治国之道、他日入朝为官的意思了。还了得?女君当政,本就骇俗;这般推新令,来日女官们占去半壁朝堂亦未可知;长此下去,男人们岂非要回家相妻教子了?何止滑国公,整个宗室、朝堂,现下怨声大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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