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润静看她。 “首为震慑,然后才是兵戎相见决胜负。显然宗室们早有舆论谋划,才会在时机忽至时立马付诸行;既有舆论谋划,必有兵力储备,且很可能在舆论沸扬时趁热打铁——否则就白闹了。君上比他们更快启动战备,主为攻心——您也有准备,且有压得住的信心。那么冒进还是按兵,留给他们选。” “若他们,”段惜润心跳忽快,“冒进呢?” “那就打。自君上即位宗室便不满,一直是祁君暗中帮忙压制;长久对峙不是办法,终为隐患,迟早要收拾。君上,”她近两步低声,“记得庭歌曾言蚕食之策么?祁君既帮你,为何对段家宗室只压制而不助你彻底收拾一回?只因彻底收拾了,他就不得不收回伸在白国的那只手。今番若真能打起来,你凭自己之力收服宗亲、树立威望,实是两全结果。” 段惜润睫毛颤了颤,“若我输了呢。” “你怎么可能输。”竞庭歌但笑,“你若不敌,他会帮你。他扶了你,便是要通过你蚕食白国;白国易主,前功尽弃。” 韵水城进入战备状态的消息传至祁宫是在下一日清早。 因是急信,涤砚巴巴要棠梨敲门;今日无朝,这个时辰便连顾星朗都还没起。 棠梨不敢,去敲云玺的门。乳娘正喂芳蔼郡主晨间这顿奶,云玺自起了,闻言忙收拾利索往寝殿。 阮雪音近来胎动愈繁,睡不踏实,先听见响动闭着眼推顾星朗。 顾星朗半醒不睁眼,扬声问:“何事?” “君上,”涤砚忙也扬声回,“韵水急报。” 阮雪音起身至偏厅用早膳时,顾星朗已经吃好,正起身要回挽澜殿。 “棘手?” 顾星朗看了看她晨起微肿的脸,轻戳一下颇得趣,“待会儿若出门散步,往披霜殿一趟,就说白国女君要来贺你生辰,须设国宴,请瑜夫人多费心。” “啊?”阮雪音错愕同时为两件事。 顾星朗急去传令部署,懒解释,“算了,你说确实不合适,我会下旨。乖乖吃饭,今日就不要过来了。” 是叫她不要去挽澜殿的意思。 有要事处理时他就会这样。 一整个上午挽澜殿传出了三道密令,两道往白国,一道往祁南边境。 段惜润收到信时人在引凰台上,读着顾星朗的亲笔邀约,一张美丽的脸全然皱起。 或起战,国将乱,贺什么生辰?! 还是阮雪音的生辰。 许多念头、情绪,她自己深藏的心意和竞庭歌对局面的分析,交错倾轧,几乎将她轧成两半。 她继续往后读,表情渐展,眉头舒开。 顾星朗在信的最后另起一列写:放心过来,万无一失。 他说万无一失她总是信的。哪怕竞庭歌句句在理,信任这回事,有时不讲理。 距离十一月二十二还有十余日。贺生辰只须提前六七日出发。 顾星朗值不值得信任,她还有时间判断。 韵水戒备,禁军整肃,舆论还在发酵,各地不闻兵马声。 “祁君陛下反应这样快,看样子已经在替君上施压了?” 段家宗室都有些什么盘根错节被顾星朗抓住了一一运筹,几百日以来持续相制,竞庭歌也很好奇。 “或也是先生整军威慑之策奏效。”段惜润淡声,“父君留下的精锐非地方军兵可比,便如先生言,他们权衡之下未必敢动。” “可惜了。”竞庭歌一叹,举目眺满城繁花似锦,“其实是君上治下、巩固位置的好机会。”她顿了顿,“也是剪断顾祁染指的好机会。” 书信往来如隔纱,见面确更能弄清许多问题。段惜润满心内漂浮顾星朗的字。“再等五日若还无动静,韵水作为国都没有一直带甲迎战的道理,平白叫民心惶惶,反给那些暗地操纵之人以口实。” 竞庭歌点头,“这两日声势仿佛也不如前几日壮,是君上在抓人封口吧。” “自然要查。” “草民若是君上,便顺道摸清白国境内是哪些人在为祁君陛下于宗室之间走动运筹。” 段惜润转头看她。 “宗室虽对君上不满,”竞庭歌大转身,直面对方,“毕竟姓段,为此国兴亡计。君上大可以国之利害拉拢宗亲,陈你与祁君亲厚,坐在这个位置上,或为白国扩疆土、弱大祁。” 段惜润只听懂了五分。“不瞒先生说,” “君上不必说。庭歌知道。先君有遗命。” 段惜润怔了怔。“先生如何知道?” 竞庭歌颇意外:“你可知此命因何而来?” 段惜润摇头。 “是去夏阮雪音帮你父定夺储君位,同老白君换的。”算解释了她为何知道。 段惜润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而这般并立引凰台上叙话,与去夏阮雪音离开前是完全一样的场景。 “与蔚相盟不见得就是对祁。想必再如何不对祁,保社稷护家国总是段氏祖训。”竞庭歌再道,“君上尽管遵先君遗命,对祁的事,蔚国会做。君上记得有这项盟约便好。” 严格说段惜润还没有肯定这所谓的盟约。“先生要回霁都贺佩姐姐生辰,最迟七日之后该动身吧。” 竞庭歌点头。 “届时若无内乱起,朕与先生同往。”
第六百八十二章 新知 竞庭歌全不意段惜润忽有此举。至少几日前国内初具声势时她在却非殿的表现还没有这般决绝和迅速。 唯一解释,这番应对不是她作出的。 顾星朗。而段惜润敢在此国或陷内乱之际、在已经听了自己分析时局之后,仍听那个男人的话去国,将这片广袤土地留给一堆虎狼宗亲和以北更虎狼的大祁国君—— 信任、深情都不足圆场。竞庭歌只想到一个字:蠢。 顾星朗若趁此机会动南境兵马拿下白国,蔚国相隔千里想揩两斤油都赶不及。 竞庭歌本要再陈利弊规劝的。 但天长节一役后她也开始反其道行事了。 尤其,别说段惜润,便连她都有些相信,顾星朗不会趁火打劫。仁君的牌坊立了太久,此时夺白国师出无名,再兼有段惜润从前在祁宫为夫人这层——顾星朗干不出这种事,至少目前干不出。 祁宫一个月毕竟不白住,于知彼上,她自问比从前精进了许多。 遂不说什么,只对段惜润道自己此来本一半为先辈遗迹,还须在回霁都前往曲京一趟。段惜润道百鸟朝凤筝已是见过了,还有何线索须去曲京寻?竞庭歌稍加考虑问: “君上可知无尽夏?” 拥王侧妃供述的无尽夏线绳在白国。白国也确实鲜花品类繁多,以段惜润近二十年此国生活的经历,有些说法亦未可知。 “无尽夏不是大焱么?” 她答得极快而顺畅,竞庭歌分明觉得每个字都能听清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谁?” 段惜润颇轻松,仿佛在讲一件不值解释的小事,旋即反应于自己是小事于对方却很可能是新知。“焱国,宇文家的焱国。” 竞庭歌自觉愚蠢还是忍不住愚蠢问:“无尽夏不是一种花么?” 段惜润眨了眨眼:“啊是有,绣球的变种。朕倒忘了。”她失笑摇头。 “那适才君上何意?” 段惜润不懂她猴急,耐着性子答:“先生知道兆怀宗的‘四季幸’吧?”【1】 论判家国道,少不得观历代君王德行,昔年在蓬溪山她们没少聊程昱这位亡国君,那被百姓编排传颂的讽曲“四季幸”更是天下闻名。 竞庭歌一点头。 “据说兆怀宗自己也有一支四季曲。当然,不是用来自嘲。” 从未听闻,书上没有,老师更没讲。但世上多的是湮没的前尘,多的是你知我不知的岁月暗影,她不奇怪,只庆幸来对了白国问对了人。 “仿佛是有次酒醉,随口唱的,就唱了那么一回。先生知道,彼时我段家要起事,必安插了内应在兆君身边,这曲子就是那小宫女当场记下转告先祖的。但,”她目光有些渺,“不过一支言说青川风貌的小曲,寥寥几句,不像有玄机;兆国也不似当时焱国,有个名动天下的寂照阁为隐秘,不需要把一支酒醉小曲当作玄妙去绞尽脑汁参破。” 竞庭歌只觉句句废话。“所以这首只寥寥几句的小曲,君上记得词儿么?” 段惜润瞧她不仅猴急且郑重,笑眯眯:“万事皆有条件可讲,朕也是近来才深得其髓。先生要听这首或只我段家知道的小曲儿,” 却非殿外鸟鸣声声,都响亮,极空旷,雨林特有,“拿什么换?” 明确是要交易,竞庭歌从不磨叽,“君上想要什么?” “反复同先生说过了,要我段氏社稷安稳,千秋万代。” “庭歌只能为自己作保,保不了别人。君上要庭歌保段氏社稷,除非把这君位给庭歌坐。千秋万代也很吓人,再叱咤的王朝,哪个千秋万代过?起落沉浮才是世间常态。” 段惜润深觉她搞错了究竟是谁有所求,待要祝她回程顺利。 “白蔚结盟,”竞庭歌却继续,“为的便是互助以存,换句话说,本就是在保段氏社稷。君上应下此盟之余,庭歌还承诺,会在此后十年如今日这般为君上出谋划策,力助此国强盛。” 如果她能再活十年的话。 段惜润心知必要。她不能将筹码压给顾星朗一方。 “先生理想是蔚国统一青川——” “庭歌不觉得这件事能在十年内完成。蔚白若能在接下来十年成功弱祁并壮大自身,十年之后你我再行对立不迟。” 段惜润听了半晌鸟鸣。 已经十一月,还如三月盛,韵水、整个白国,果然春常在。她开口漫声: “兆春常在,焱夏无尽,崟秋绵延,许冬始终。” 竞庭歌初时只听明白了此十六字中的四季。 然后才一一反应国名。 兆即今日白,春常在,毋庸置疑;许为今日蔚,整个蔚北都是寒地,冬始终,也很恰。 另两个她想不通。 显然段惜润也不是没想过,“崟国虽有四季,却终年阴雨,所谓秋日雨连天,也就像全年都在秋季;焱,”她亦露出莫名神气,“焱近炎,取音炎夏?” 任何现象、事件、话术,以自洽的因果逻辑切剖都可以解释。但并立的四国、轮转的四季、一支曲里的四句话,总该以同样逻辑来切剖解释。竞庭歌想不通,也没指望立时想通,而这支小曲显然比几无规律可循的青金涂料来得有用,且应该,更为重要。 以至于她忽觉得那关于真正无尽夏的提示,那种花,或只是个譬喻——不过为引他们注意韵水,注意段氏皇族,拿到这十六个字,以及——将段惜润拉进来?
她依然很好奇顾星朗想干什么。 她打算静观其变。 出韵水时她对她说“佩夫人生辰日见”。 段惜润微诧。毕竟难确定接下来几日国内态势。闹起来她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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