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对话并未发生,谁要杀谁都是戏言。 纪晚苓着实看不懂这对师姐妹相处,见阮雪音嘴唇有些干,心知是白日劳心顾不得喝水,起来倒一盏云玺备好的热饮,随手递过去。 竞庭歌坐在阿岩身侧同她玩儿,观之一笑:“我们小雪是越发有人疼了。连瑜夫人都忍不住动手照料。” 纪晚苓不理她揶揄,过去坐下也瞧阿岩,“舍弃女儿和孩子父亲,离家去国,便知你图什么,我依然不能理解更不敢苟同。” “因为你生于长于相国府,万千宠爱,父母看重,兄友弟恭。”竞庭歌捏着阿岩小手教她击掌,幼童咯咯笑,“人之出生、成长经过是无可逆转烙在骨子里的。我知道还有旁的选择时已经二十二岁。一年如何敌过二十一年。若我能活到四十,兴许后悔,但那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人只能为当下所求拼力不是么。” 纪晚苓不明白一个人在清楚认知到过往、现下与将来后为何还要执着。 阮雪音明白。竞庭歌说的这番话她早就替她想过。 但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千里局势,两人仍震惊于她忽然宣之于口的坦诚。 阮雪音实在累,无意加入谈心。 纪晚苓沉默良久,只是看着阿岩的脸出神。 待阮雪音似真入了眠,竞庭歌轻声:“你不也一样。留在这宫里孑然一身,待小雪肚里那个出来,更是冷眼看人家三口融融。何必?家族自有家族运。” “也不知你这番话,究竟替我考虑还是替你师姐说项。” 竞庭歌只是突然想到了今夏住在斗辉殿那些日子。“圆满挺好的。你这么好的出身,这么美的脸蛋,性子、修养一等一,值得美满余生。” 更漏如残雨。 总叫人误以为是落雨了。 极似雨声的水滴声之外连风声都隐,纪晚苓凝神听着,忽再问:“信王没有兵马,如何逼宫?”
第七百章 齐风 竞庭歌有两种猜测,也拭目以待他会选哪种。总归青川此朝幽闭的王爷们个个实力不俗,从慕容嶙到顾星止——若非势均力敌、更胜一筹的对手太多,换个世代,兴许都成了。 她未及同纪晚苓闲说,阮雪音蓦然睁眼,“淳风。”旋即撑起,神情异常清醒仿佛根本未曾睡着,“她在灵华殿吧?” 白日忙于打探计算国都内、南境和韵水城的情形,竟忘了确认她在不在宫里,此刻有没有回来。 纪晚苓上午回家午后归来便一直在折雪殿,也没想到。 竞庭歌挑了挑眉,“她不是日日跑大营?白日多半在军中,晚间,”便望一望窗外天色,“我记得盛夏那会儿这种时候,该回来了。” 阮雪音烦她作壁上观袖手待乱之态,扬声要唤云玺去问。 “我让蘅儿去吧。”纪晚苓淡声,“相府的人比你的人安全,若遇差池,也好说话些。” 半个时辰前淳风还在屯骑营。 祁君亲送白国女君归国的消息于晨间传进霁都接着传遍大陆。她如常操练,半日间射了上百支箭,又驾小玉连骑数圈,再徒步奔跑过障,整日下来,虽值初冬,却是捂了一身又一身汗。 纪齐本属屯骑营,午间与她招呼过,碍着军中人多不好频跟。傍晚前夕有同僚絮语被他听了两耳朵,唬得冲上前去细问,几个人都支吾,半晌方得其中一人低答: “都在传君上送白君返韵水一夜一日,途中遭遇数次劫杀,却至今未有女君归朝的消息,怕是——” 纪齐横眉盯他:“怕是什么?” 另一人吞咽又咳,“都在说,君上或已,” 再停。 第三人被纪齐愈加锐利的眉眼盯得心一横:“或已崩于白国。” “大胆!”纪齐其实与他几个官职无差,没有训斥资格,但当然因其相国之子身份,众人闻得只不敢言。“南境距霁都近千里,白国、韵水便更远,消息来回需要时间,你们怎知此刻女君没有归朝?” “都,都在说,破晓时分白水河谷截杀,女君已死,君上不知所踪,恐怕——” “行了!”最早答话那人沉声,“流言自虎贲营过来,说不得禁军大营、半个霁都皆已在传!小小纪大人不若回府请相国大人意思,也好给咱们颗定心丸吃!” 这话在理,纪齐当即往家赶。家中却只剩母亲,父亲、长公主、三位兄姐一个不见。 相国夫人只叫他回来了便别再出去,也是纪桓嘱咐;纪齐一个个问众人去向,方知先有竞庭歌被宫卫请走,然后父亲、大哥、长公主前后脚出了门。 “大哥同大嫂不是一起走的?” 相国夫人早忧心得水都喝不下半口,点头算答,便去佛堂念经。 国君不在朝,城中流言起、军中尤甚——关联佩夫人生辰那晚场面,纪齐再迟钝也知要出事了。 不晓得顾淳风回宫了没。 相国夫人已经下令关了府门,纪齐复要出,自被府卫拦。他不欲惊扰母亲待要偷溜,有早得了主母吩咐的家丁快一步通报,相国夫人怒冲冲出来绞着双手骂: “还嫌家中不够乱?一府七口人就剩宸儿与我,你倒跑得果断!” “母亲莫气,儿子去去就回!” “去何处?你父亲兄姐个个比你能耐,凭什么事有的是人张罗,用你凑热闹!” 母亲一向识大体顾大局,便是颜姨的事大白于天下、竞庭歌突然回家都未曾惹她分毫不悦——至少面上从来未显露吧——此刻震怒、言辞亦不周全,简直二十年不曾见。纪齐不知如何解释,对母亲亦没有撒谎的必要,脱口道: “淳风殿下或还在屯骑营中,儿子怕万一有变——” “殿下是君上与长公主的亲妹!谁敢动她!自有人护!”相国夫人这般说,面色忽变,“你——” 纪齐一门心思急淳风,哪懂母亲色变,连哄带告饶边说边出,狂奔往最近府墙纵身便跃了去! 屯骑营气氛与走时大不同。 尚隔一里路,他听见了马鸣兵刃啸,间歇地,不像有军令召,更像自发。为尽快回营他择的小道驭马,不清楚城中景况,但禁军营此刻反常已足够加重忧虑。 黑色的追风绝尘杀进营中时正赶上雪白的小玉飞蹄出来。两人对向而行速度都太快,以至于立时错身,急得纪齐强行勒马回身大喊: “顾淳风!” 营中喧杂,此声还是被许多人听得,转头望时却不见声源。纪齐一壁喊已是狂追出去,不想顾淳风用功这一年多竟真长进,以他如今骑艺居然奔了十余里方追平。 “停下!” “没空!” 四大营都离城中远,此道人烟少,仍有百姓看见了一黑一白二马在将暗天色中疾速并行。纪齐瞧她路线分明是要回宫,拼命驭马靠拢低道: “宫里是何情形城里是何情形你知道么?就这么跑回去莽撞不莽撞!” 两人素来都莽撞,以至于这般对话多少显得滑稽。 “是何情形回宫问了才知道!满屯骑营正传什么,是你不知道罢!” “我怎么不知道!我就是这样才回的府!” 顾淳风骤然勒马一个急停,小玉嘶鸣冲天。“怎么说?!我九哥——” 纪齐简直要被这女人吓破胆,跟着急停,回马复近:“没有确切说法!但我父亲、大哥、长公主都不在家!竞庭歌被禁卫带进了宫!” 顾星朗不在,能下令带人入宫的只有阮雪音或纪晚苓。 顾淳风愣了愣,“那我更要回去,嫂嫂定有说法!” “傻不傻!皇宫是个瓮,进去都是鳖!一大屋子人都在墙里最危险,有人在内有人在外才有余地!” 话糙理不糙,顾淳风不意此人竟一夜之间有了脑子。但她想不通能出什么乱子,流言而已,等一等,待嫂嫂命人查实,又或南境、韵水那头来消息,不就平息了? 纪齐也没想明白,完全是被突来的流言家中的变化激得不得不反应——种种反应也是下意识,比如此刻他的下意识只一项:不能让顾淳风回宫。 “我带你躲着去。”眼见她被自己几句话震得略消停,他想了想再道:“待有了新消息,混乱平下去,再回宫不迟。” 顾淳风瞪着眼看他。 半晌回马朝来处行。 “又去哪儿!还想回营?!”纪齐不敢大声,压着往回跟。 “夕岭。” 纪齐一忖有理——比霁都城里稳妥,十三皇子那头也需有人照应。 顾淳风定看前路,待要驱马加速,眉头再蹙:“阿忆乘上午来时的马车回,该也刚出营不久。得去接她。” “她回宫倒未为不可。”纪齐稍沉吟,“正好给佩夫人报个平安信。”
第七百零一章 庙堂 二人遂原路折返,果然在途中截下阿忆,几句话交代了,策马出城。 忙赶路难探民情,一路上他们有意竖耳,仍因绕城道偏僻未闻多少杂音,顺利出城门之瞬两人同觉宽心——没有闭门,没有约束进出,说明城中兵马如常,禁军还是今上的人。 顾淳风不敢懈怠,出城即往西北方向,全程不减速,反于越障穿林时一再展技巧。纪齐诧于她精进,亦受时局影响,愈发敛色,双双御风并行皆是一脸沉肃。 蘅儿去灵华殿打听完回折雪殿复命,自是殿下不在的消息。 阮雪音哪肯叫淳风受险,当即命棠梨去挽澜殿找涤砚,确认公主下落。 粉鸟便在这时候破夜色归来,如常落在寝殿东窗台,幽鸣一声,这头暖阁内除纪晚苓外两人都辨得分明。 “夫君传信回来了。还不去看?”竞庭歌笑笑,“你们俩两头控局,凭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散了,偏不自信,抓我来充数。” 阮雪音懒与她斗嘴,起身回寝殿;纪晚苓眼瞧她身怀六甲不得消停,待人走远,淡叹道: “说你唯对阿岩与她关心吧,你却不惜在她临产前搞出这么大动静;说你六亲不认吧,” 她转脸望竞庭歌,有那么几次了,哪怕对相国府,这丫头也分明有考量、留着余地。 竞庭歌没等她措辞,就着对方顿势道:“我这次又可能会死。” 她太平静,而纪晚苓已开始习惯这场亲缘与站位的割裂,亦平静:“你既铁了心效蔚,就不该孤身入祁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人。且不论满国祁臣,单是君上与你师姐——一对一尚难定输赢,何况你要一人对他们两个。”
所以夏时惨败,折了阿岩。还是阿岩的风险本就在她预料中? “那丫头此前是没有出过手的。”竞庭歌闲道,“所以上回合我只是输给了顾星朗。” 纪晚苓盯着灯火中她与自己分明不同却血脉相连的脸,“看样子这回合,是君上以一子之差输给你了。” 竞庭歌单手托腮凝灯火,“他又不会有事。若说我赢了什么,不过就是损祁大势,埋了些隐患供他此后几年烦心。” 这般轻描淡写,根本是大赢后的高姿态——动顾星朗执政理想根本、将不可能一劳永逸解决的矛盾激化至明面,比一夕论输赢的阴谋阳谋不知深远几何——御风者御势,傻子才争回合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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