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好,这样一个深秋午后,她还有十月。 近正午了。 “主上说若有追兵,便会在正午至。”日头高起来,那祁将策马略近。 段惜润怔了怔,“哪路追兵?” “您方才问过属下,女君已死四个字喊出来,两国联军如何还会拼力杀去韵水。当然会有人发现车中人并非女君,只需要时间,毕竟大多数人没见过您真容。” 少数见过她真容能确认车中死者身份的,只有御驾周围的祁国禁卫,而为了拖延时间,他们不会立时开口。段惜润既知所有环节顾星朗都推测、交代过,也渐淡定:“他还说什么?” “主上还说,相比死者是否女君,更快被发现的会是车中没有祁君。忠心不二者会即刻明白两位君上自有妙计,定周全,整顿兵马继续杀奔韵水;而有异心者,” 就会追杀,是为追兵。 段惜润恍然,“那他们发现得够慢的。距离破晓事发已快三个时辰了。” “祁国禁卫们会拖延时间,此其一;追杀者须判断路线、择机离队,此其二。他们毕竟是祁人,对白国地形不熟。” 段惜润挑了挑眉,“大人倒笃定想杀本君的只一拨人。” 那祁将也挑眉:“北境军中或有谋逆者?主上没提。” 为君者下指令不宜似是而非,所以他不提。而段惜润开始觉得,“或”是极可怕的一个字,“或”即可能,可能好也可能坏,好则生,坏则死,相去甚远的结果其实分明近到被涵盖在一个字里。 逃奔不停,日色愈高,一应对白都被风声裹挟又碾碎。 他们看到拦路兵马时画面是静谧的。 静且宁谧,蒙面者观之十几人,未着铠甲连戎衣都换了。 “主上还说,未免被识破身份他们会换装扮,”只能勒马急停,祁将定望几里外阵势,“为确保刺杀得成他们还会抄南侧官道至此道尽头,”就是这个三岔路口,“截杀。” 都需要时间,所以是正午。段惜润不因拦路着慌,反先在心里结论。“所以对策是?”她亦定望几里外阵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 段惜润以为他会说此处还有伏兵相助。 旋即失笑,自知妄想,待要言“论人数其实咱们更占优势、不妨冲杀”,对方已然冲杀过来。 拼杀无声,许多年后段惜润想起这幕都是默戏。 双方都有短兵有弓弩,加起来不到三十人,远时互射、近身短兵搏,一切发生得极快。 她总怀疑是自己当时太紧张而至失聪,才会无论怎么回忆都觉没有声音。 十月中刀后更是天地皆默。 她才晓得哪怕都为高手,也不一定人多就会胜。哪怕所有人将她得以脱险归结为“胜”,她失去了十月,不觉得胜。 她一开始不知道。战况惨烈,只那祁将负伤继续护她往韵水。还有两名带伤的禁卫没走,后来她才知他们是要一一核验那些蒙面者的脸,带回祁国交给顾星朗。 太多事她当时不知道,十月整个人耷拉在她肩头之瞬她才晓得他受伤了。巨大的刀口展在后背,鲜血早浸透了他衣摆顺马儿皮毛沥沥淌。 她坐在前面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么个咋呼少年竟没在中刀时哪怕哼一声。 “我知道君上为何赐十月二字。” 她清楚记得他耷拉在她肩头说,气息极弱,却似带笑。 段惜润不接,只问他伤势。 “君上每每忘情,会唤一个名字。不是十月。”他也不接,自顾自说。而这话不仅僭越也颇粗鄙,不该拿到台面上说。 段惜润心上万斤早已不在意。 她继续问他伤势。 “君上知道十月的名字么?” 她反应了好半刻方懂。“你说。” “苏澈。我叫苏澈。” 她的眼和脸皆被吹得干涩,冷泪不断涌出又不断被劲风挡回。“我知道了。我会记得。” “君上。” “嗯。” “你笑起来有梨涡,好看,以后要多笑,不然浪费了。” “好。” 那日午后极长,骄阳像是永不会坠落要将万物晒得枯萎。 “君上。” “嗯。” “那海人鱼真像你。真的。” 【1】海人鱼描述引自《太平广记》
第六百九十七章 归朝 高大战马驮段惜润一路往南。 她本就疲惫,八尺少年全副重量压在身上更叫她动不了、塌不得,只如木石一座被货物般载去韵水。 但她心思澄明,从没有哪一刻比这刻更清楚为什么活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还会有追兵么?”她干脆把那祁将当顾星朗。 “尚不确定方才那拨人身份,不好说。” 段惜润忽反应那拨人除了想杀她,该也想杀顾星朗。画面无声,利刃不断往他们身上冲奔,好几次,分明直接朝着十月去。 谁会同时想杀她又想杀顾星朗。 祁国南境军中心怀不轨者,还是白国北境君中倾向段家宗室者?
所以顾星朗要十月扮作他,究竟几重目的?有没有哪一重,决定了十月必死? “虽不好说,他有预判吧。就像明确判断破晓时分白石河谷。” 那祁将大腿、臂膀、后腰都受了伤,疾行驭马,气息粗沉,“白国境内传信至韵水是极快的。主上说每轮冲突的消息都会在两三个时辰内被传进皇宫,若正午前后有一击且被咱们躲过了,自然会在下午被对方知晓。那么下一击最迟会在黄昏前,入韵水时。” “宗室的人。” “是。” 皇宫内相持的总共三方。如今场面上在段惜润一边的是大公主平渡侯和祁将肖贲,宗室为叛军,照理只要她能平安入宫,就能斩逆者定乾坤。 ——近五万天子师,经过昨夜和破晓虽有些折损,毕竟损得不多,便算四万吧——祁白两国精锐对抗韵水城中久经鏖战的残兵,没可能不胜。 “联军会比咱们慢吧。” 祁将点头:“万人行军不比咱们蹊径单骑。” 段惜润想了想,“为稳妥计,得等到联军兵临城下,护本君进宫。否则以你我现下状况,到韵水城无异羊入虎口。” “原来女君也不完全相信平渡侯。” “你的主上不完全信,本君便不完全信。他判断一向准。” “但主上说,咱们要尽快入宫,无须等大军。” 段惜润怔半瞬,“就凭你我?”莫说宗室要杀她会从残兵中集齐足够多高手,若肖贲只为祁国计、平渡侯也想乘乱搅局,三方联杀,她根本连韵水界碑都过不了。 “孰是孰非三方立场,女君不想知道?” 生死之刻哪还有辨立场的必要,活下来,拿回玉印兵符平乱定社稷是唯一要务。段惜润只觉顾星朗站着说话不腰疼,火烧眉毛还想局尽其用。 “不想。近韵水本君会找个地方藏身。直待联军抵达。”她摸一摸十月冰凉的手,还箍在她腰际,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以至于越来越紧。 “女君如何确定,躲在暗处便不会被劫杀者找到?主上说最稳妥的做法,是不要停。” 十月周身冷硬如尖刀刺进段惜润后背,她其实力竭,却恨南国冬风还不够冷,应该更冷,将她从脏腑到神魂都冻得僵硬,让她自此涅槃,无情无心。“有条路鲜少人知。咱们往北走。” 那条路段惜润从没走过。自她记事起父君便不太出宫,连出却非殿都要伞,她因此笃信父君也没走过,尽管描述得极清楚。因为太清楚,又或因自己忽生了某种神挡杀神的万钧之气,她带着十月和那祁将飞驰,一路向北,真的见到了描述中的大刺槐,又经过格外整齐的三棵小叶榕,再穿越密林穿进藤蔓遮蔽的山洞听黑暗中更漏般的水滴声—— 太黑,他们几乎要怀疑是死胡同。 却在不知哪一刻复被藤蔓拍了满脸、绕了满身,两驹三人狼狈之极于半明暗中缠斗,终于冲出来,天光大盛,日光扎得人险些盲。 “这是何处?”祁将艰难睁眼,大腿那处伤始终未止血,以至他气息愈弱,面色煞白。往北其实绕路,回韵水该走东南,这条路并非顾星朗规划,他同意这么走全因主上还吩咐:女君生于长于韵水,于地形路线上更有数,倘有提议,当从之。 段惜润也不确定,看了许久林木植被待要懊悔,忽于缝隙间遥窥得半角金檐。 那金檐富丽堂皇,檐角高翘,整个青川再无第二城有这般形制的建筑——高翘的是凤尾,总共九根,每根上凤镜凹凸十分逼真,漫展空中,鸾凤翱九天。 祁将注意到她凝眸呆滞,也朝同方向极目,好半晌探得那金檐。 “是,皇宫?” 段惜润摇头。 祁将待要失望,一想到或离韵水更远了、无法完成主上交代,更加面无血色。 “皇宫西北的角楼。”却听段惜润再道,“大人,我们进国都了。” 国都以内、皇城附近,总有密道。那是王朝之主亲自修葺、于危难时刻自救的稻草。小时候父君如是说,她便如是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用上——父君会欣慰么,这个被他选中嫁往祁国的最喜爱的女儿,喜爱到告知这些国君隐秘,就像是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属下护女君入宫。” 此为更难的一件事,两人心知肚明。皇宫中自还有忠于女君者,该还不少,但女君不在,平渡侯监国,他们会理所当然听命后者。 芸芸众生是永不知这些暗涌的。此时此刻忠于平渡侯便是忠于君上。 “本君若直接现身宫门前,你说有几成把握?” “主上意思,哪怕联军兵临城下,女君也要偷入皇宫。” “为何?” 那祁将失血过多脸愈发白,“属下不知。” 三方相持是个太强的警示。段惜润忽醒悟。若肖贲和平渡侯都在自己这边,无论此二者如何互不信任,先干掉庄王、滑国公一干人等总是上策。 何种理由使得三方对峙一夜加大半个白日依然不动手?苦战太久都无胜算——不够说服人,不够解释这漫长时间。 顾星朗坚持要她偷入皇宫,也因这个? 她其实没想明白,但完全接受了这项坚持,然后陷入更深沉默。 母后、满宜、十月都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她能放九成以上信任、能在这种时刻求援的人都已经—— 不对。还有一位。如果她没随母后去、没被诛杀,撑着一口气在等自己回来。 “本君不宜现身,大人总可以。”
第六百九十八章 四姝 那祁将气息更弱,咬牙沉声:“主上有令,但凭女君吩咐。” 他已是遍体鳞伤,卸了铠甲,戎衣上也都是血。为方便行事段惜润脱下了十月的衣服换给他穿—— 初冬时节,除了顾星朗的龙纹外袍还有好几件,足够一件件套上掩盖血迹伤痕。血已经暂时止住了,是他自己找药草嚼碎了敷的,却该仍疼痛,以至于他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腿脚亦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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