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外间风声。 不确定那些异样气流来回是自己人还是伺机而动的埋伏。 大军中显然也有人感受到了持续穿梭在树梢间的暗影,噤声打手势,待深林变浅时骤然出击,几百支利箭顷刻离弦射向高处,整整一圈! 密集而八方俱到的射击之阵终奏效,黑暗中但闻坠落声接连起,很快又有嗖声破风声自高处来,是暗影反击,目标不止天子驾,段惜润和十月都清楚听见了箭矢扎车脊。 驭者挥鞭喝马,速度更快,尚无利箭入车厢。 “这群莽夫!人家志在天子驾,非引得我们也受敌!”十月一壁骂,展臂拥段惜润在怀,以身为盾。 “不必。”段惜润轻道,拍拍他胳膊。 “误伤也是伤。只怕万一。我答应祁君了。”十月其实怕死,拥住段惜润后更是微颤,仿佛下刻便要中箭身亡。 段惜润再觉好笑:“你倒听他的话。” 十月张了张嘴。 终没说什么。 车外对战声至繁,渐渐疏,弱下去,风声亦变似出了林道。“都被杀死了么?那些埋伏?” 距离祁南边境也已好几百里了。 南境之西,小片山脉静伫月夜下。深林狭道间也有队伍,却非军兵,没有铠甲,颇似标队或帮派人士——乍看便知身手了得,武艺或更在帮派人士之上,偏起坐之间极讲规矩,神情亦肃,说非军兵,也不尽然。 有序歇坐的众人之间有两位,距其他人稍远,都斯文,气度尤卓,该是首领或东家。 “我的意思,乘夜送公子北归,最是稳妥。” 两人都一身夜行黑衣,更衬面如冠玉,观之年长些的一人对另一人道。 “家中无碍,这头动向更值督控。”另一人生了双星眸,暗夜山林中亦具神采。 “这头自有人督,公子要把控——” “已经吃过了远程的亏。”星眸男子淡声,“此番便场边观战,嘉赏惩戒,届时都在场内完成。” 祁南深秋暖于霁都,半夜仍是露重之寒,但未免惹眼他们不打算生火。柴一诺心知顾星朗主意既定,不再劝,就着月光往密林枝桠间看天幕,声更低: “百里一信报,下封该来了。” 顾星朗默算联军路线并行进速度。无论多少周折,只要段惜润能活着,明日傍晚前可入韵水。
段惜润端坐车内彻夜未眠。 十月几度打盹,脑袋栽她肩头。她尝试让他换姿势睡,少年脑子虽糊手劲却大,维持着肉盾态势,双臂紧绕抵死不松。 段惜润就这么被他护着,听着风声、马蹄声、兵甲相碰声和破晓鸟鸣声,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天快亮了,意味着距离国都只剩三百里。而白日比黑夜更易防御,她看着那些光亮,心中生起曙光。 响动便在这时候极突兀捅破沉寂。 或是她走神或是那袭击来得实在突然,她全不知起始,反应过来御驾受袭时兵刃声已经嚣然,而极短暂骚乱后人声亦起,只一句,振聋发聩: “女君已死,一剑封喉!” 十月在这声怒吼中醒转,睁眼只见得段惜润面如死灰。她似想拨开门帘看,一只手抬起又落下,眼看再抬手时身势亦动,十月忙紧胳膊死摁住她:“君上不可!” “满宜,”段惜润失神回头望他,“好像死了。” 十月被吼声惊醒,却未听清内容,闻此言关联外间混乱,方大悟,定看段惜润片刻,“那么就是现在。她就要被发现了。” 话音落,窗下亦起人声,“请女君与公子速随属下撤离!” 意外在按顾星朗推断发生,应对在按顾星朗嘱咐进行,所以这人是他的。 十月牢记着叮嘱,闻声便要起,段惜润却没立时动。 入白国境之前顾星朗乘夜色金蝉脱壳,从霁都跟来的几千禁卫军却如常南行“护驾”。 就是御驾周围那些,和白国北境军共护满宜。 按理这群人最值得信赖,比被女君接管不过一年的本国北境军更谙此行使命。此刻要带他们离开的窗下那人显然也出自这一群。 却真能凭此回到韵水么?回去之后呢?时间仓促,许多话顾星朗没交代,她自己就更没想好后续。 “祁君既有叮嘱,必做了安排,君上!”十月瞧她犹豫,急声催。 “女君已死这句话喊出来,军心必乱,他们怎还会拼力杀去韵水?”段惜润转而问窗下那人。韵水状况不明,这些人是她坐回君位唯一可仰仗的兵力。 “主上自有安排,时机转瞬即逝,请二位速离!” 段惜润与十月以最快身势跳车上马,奔命之速,只管前行。一切尚在视野中时段惜润忍不住回头,但见御驾华车之上武人格斗,该是大军中高手正在围捕刺杀者。 就是那个人么?杀死满宜的人。跳上马车顶一剑刺入她后颈,再行贯穿,是为封喉。 马匹疾奔,由近及远不过瞬息。她从头到尾没瞧清仇人的脸却自觉深刻。 马匹狂奔,蹄声渐多。原本只一人相护的局面渐破,越来越多单骑从树林山道间奔出,全无章法,前前后后兀自疾驰将段惜润和十月护在当中。 “这又是哪来的人?” 最早催撤那人仍并行段惜润近旁,“祁国禁卫。随大军入国境后便有二十人接连离队在这条必经路上相候了。” 所以还是那些禁卫。顾星朗千里带他们来,一朝遇变局,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定出策略、拆分出数路人马,各据其位、各司其职。不难想昨夜护他脱壳的人也出自这些禁卫军。他已经在回霁都的路上了么? “何以见得对方会在白水河谷动手?” 便是方才事发地,才将此刻他们所辟蹊径变成了必经。 “主上说黑夜易伏,白日难袭,夜里若躲过了,下一击必发生在破晓,天大亮之前。以行军路线与速度计,破晓就在白水河谷。”
第六百九十六章 譬如朝露 南境密函送到阮雪音手里时她正在用早膳。 天其实刚亮不久,是个多云日。破晓时分她被孩子踢醒,也是近来常事,睡不着,干脆起来。 顾星朗离开后有关南境和白国的消息便不再传进宫了——自然。她本可以唤鸟儿南下寻他,也便能探得进展,又怕万一有变,须鸟儿使力,终没动作。 密函到,尚未拆开,她即知有变,万幸没动作。 却不来自顾星朗,而来自顾星延。 内容也很简单,总共两项: 君上亲送女君回韵水,昨夜已入白国境,霁都禁卫并南境两万祁军随护; 提防信王。 阮雪音完全不信顾星朗会亲赴白国。再有把握、艺高人胆大,国君入他国境、还是在这种兵荒马乱时——太不智,他绝不会做。 但宁王没有必要骗她,因为大军昨夜就入了白国,消息至霁都再有迟滞,今日要查也很快能落实。更可能是顾星朗做出了亲送段惜润回国的态势,让所有人以为他在队伍里,而其实不在。 为了——震慑刺杀者,减少段惜润遇险的可能? 她复盯第二项:提防信王。 虽未料及,十分可信。所以顾星朗是也窥得了端倪,打算引蛇出洞吧。故意做出他赴白的声势,看离祁入白之后有没有人趁乱对他动手——也便能确定谁在作梗并拿到实据。 涤砚仍候在外间。她匆匆吃好让云玺简单拾掇了,出得正殿门道: “有劳大人,陪本宫去趟披霜殿。” 披霜殿内荻芦败,秋日黯淡,浅雾成片。纪晚苓乍听是要她回相府送信,不明所以,也并不想对阮雪音言听计从。“佩夫人有话给相国,传召便是。” “不合规矩,此其一;传召会叫许多人知道,此其二。” 纪晚苓方感事关重大。“此刻就去?” 阮雪音自袖中拿出亲笔信,已经封缄,“此刻就去。有劳。” 天已尽亮。 青川极南比霁都亮得更早。段惜润的骑术是登基之后才学起来的,不精,狭道上奔命大半个时辰已觉不济。 “君上来十月这里吧!” 蹄声飞溅,风声呼啸,南国之宁秋晨之美如云烟过眼。段惜润没应,旁侧祁将看一眼十月通身龙纹镌白衣,敛声道: “女君曾在祁国为夫人,非常之时与祁君共乘一骑,不奇怪。” 段惜润并不完全理解让十月扮作顾星朗之目的,到此刻方有些悟,却陷入更深疑惑。 十月只怕段惜润骑不动,一心劝:“说得是。君上快过来吧。”便驭马靠近,极近,瞅着时机一拽一揽,将她围在身前。 “这样更稳妥,利箭射来十月也好为君上挡着。” 段惜润不知能说什么,半晌道:“你骑马倒有样。” “青川男儿哪个不学骑射!”十月难得中气足,说完又嘿嘿笑,“不过我射御差些,准头全凭手感。” “你家在南边吧。”白国已处青川极南,白国南部便是最南,沿海。 “难为君上记得。赶水郡。” 便如崟国独爱“宁”之一字,从锁宁到宁安,众多地名采用——白国也有爱字,就是这个“水”。 韵水,赶水,依大江且靠海,倒比崟国偏爱更有理有据。 “海边生活不好么?偏跑来中部,乌烟瘴气。” 这问题十月似不止头回听,答得极顺:“据说世事如围城,城里的想出来,城外的想进去。” 这话极像样,段惜润刮目:“那你现在城里城外都试过了,觉得哪边更好?” 十月想了想,“有君上的地方就最好。若能与君上海边度余生,更加好。” 段惜润从不觉十月对她是真心喜爱——或也有真心,却必定带着谄媚、邀宠,讨好大过喜爱。 但这刻她有些信,海边度余生五个字莫名诚挚,顷刻有画面。“回头朕在南边建一座行宫。尽量选赶水郡附近吧。那地方朕还没去过。” 十月闻言来劲,张口讲起幼年故乡生活。 他可真是个生而会讲故事的人,再普通不过的小节,出海捕鱼岸边拾贝,绘声绘色。“君上知道海人鱼么?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无不具足。皮肉白如玉,无鳞,有细毛,五色轻软,长一二寸。发如马尾,长五六尺。临海鳏寡多取得,养之于池沼。交合之际,与人无异,亦不伤人。”【1】 段惜润听罢好一阵反应。“你见过海人鱼么?” 十月重嘿嘿笑起来:“我小时候真见过,同邻里说,没人信。” 段惜润其实不在意真伪,“确实极美?” 十月又想了想,似真的见过而为此问努力确认记忆,“极美。我觉得同君上很像。” 段惜润咯咯笑起来。风声仍疾,神魂仍忐忑,前路像生也像死,但她由衷笑。 “真的。我第一回 见君上,心想原来是你。” 这样一句话也发生在顾星朗初见阮雪音时么。她没由来想。世间的相遇与认定,那般偶然,互慕是神迹,错付才是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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