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姑娘家,弱不禁风的,怀抱不厚也不暖,朝朝还是在朕这里最踏实。国君如是说。 他也确实越抱越好,孩子在爹爹那里确实格外不闹,再兼两人长得像——婴童一天一个样,越看越像,有时淳风凑过去瞧,冷不防便机灵: “这也太像了!”又啧啧,“可算看着了九哥婴孩时模样。” 一屋子人皆被此言逗得哈哈笑。 “不是说回了宫就要补满月宴?鸣銮殿已修葺妥当,怕是会安排在那里罢。”已能遥望得霁都城门,淳风撩一隙车窗帘看。 鸣銮殿火药是桩待查悬案,首当其冲该审拥王。 应该问过了吧。整个十二月顾星朗都在料理后续,许多个晚上不回折雪殿,回来也不提前朝事。 而拥王和宁王如今都居镇国寺。 他们在霁都是有府邸的,原不用住地方要员入国都时下榻之所。【2】 然宁王曾在边境死谏伐白,军中和朝中都知道,今日境遇也便能被轻易追溯缘故;至于与信王谋逆有关否,仅凭现下的发落,尚难定论,有些事情也只顾家人知道。 拥王这般景况就很值得玩味了。照理他有功,极少数人那夜在鸣銮殿玉阶下亲耳听君上说,要嘉赏。 却是嘉赏去镇国寺吃斋念佛。 长公主与镇国寺住持一向交好,据说此期间前往探视过。 所有这些都是淳风嘱阿忆打听,在夕岭有句没句告诉的阮雪音。阮雪音原不想听,真听她讲起来,又忍不住心内辨析。 以至于这可能设在鸣銮殿的满月宴亦叫人心存芥蒂。“也许吧。”阮雪音随口答。最好不要。 “说起来竞庭歌此番归蔚,仍住宫里?” 阮雪音不意淳风还关心她的事,“之前说过这次回去想搬出宫。就不知蔚君答不答应。” “我是瞧着朝朝才想起来,去夏苍梧那边,不是依蔚宫传统,皇后初有喜昭告了天下嘛。”淳风凑近低嗓,“她原本同你是一个处境吧,独占君心那种。如今蔚后都要生孩子了,同一方天地里呆着,岂不别扭?但话又说回来,她不喜欢蔚君吧?喜欢上官宴吧?两人不都有阿岩了?” 她实在问得太多,其中所涉真真假假也多,阮雪音沉心半晌方答: “她与我本不是一个处境。她是谋士,非朝臣又是女子,当年夺嫡战中得罪过不少人,才一直被蔚君护在宫里。既非嫔御,皇后有孕也便不关她什么事,别扭就更无从谈起。” 淳风怔了怔,“我怎么觉得嫂嫂在同我打官腔?” “实话。” “这慕容峋也奇了怪。”车内还有云玺,议论他国君主直呼名讳毕竟不妥,淳风压声更低,“他既钟情她得很,为何又与阮墨兮亲近?竞庭歌心高气傲不逊你吧,本就艰难,再有旁的女子搅和进来,只怕更难?慕容峋为何不仿效九哥空置后宫?”她一咳, “虽说国君满园春,实属寻常。他们两个,已算拔萃。” 慕容峋是为她空置过后宫的。等了许多年吧。阮雪音只有叹。“年二十六的国君,宫中本就冷清,再不亲近皇后、没有子嗣,你叫他如何自处?等着朝臣们日日上疏谏言、落下口实、最后给人机会拉他下君位么?” 顾淳风摇头:“够无奈的。”又叹气,“都够难的。” 阮雪音久憋的一口气终也叹出来,有些话却不能对淳风说——竞庭歌哪怕对慕容峋有情,哪怕因此别扭,也是欣慰远大过心伤吧。说明她没看错人,没选错主君,就像自己那夜分明为顾星朗江山美人之选难受——她们已被教养灌输了凌驾于小情小爱的视野观瞻,这种时候,理智会压过情绪。 “她不过就是要官衔要声名,当初何不扮男装?无论受举荐还是参科考,再要登朝堂,总比现在容易。” 阮雪音转头,“那一样么?” 淳风眨眼,“嗯,那就不是她竞庭歌了。也不是女子名正言顺登朝堂。” “我的老师说,不要为与旁人比肩就把自己变成旁人模样。她讲的其实是另一个道理,但我认为放在此处也堪用——对女子而言,真正公平与自强是以本身优劣坦然行于世——不效仿,不迎奉,甚至不以打败男子为强。想想一个女子过五关斩六将登了高最后被结论:瞧她多厉害,比男子都厉害。这句话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卑弱么?男人们就绝不会以打败了女子为荣,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本来就比我们强。我们啊,” “也得是这样心态气势——以公允自视,方有真得公允之可能,然后不懈进益,力求最好。”淳风接上。 阮雪音笑点头:“可惜这世代绝大多数女子缺门路和机会,须身处高位,才有行事便利。” 越发明白老师送她们往至高点之层层意。 顾淳风便是本处高位的姑娘,稍忖道:“所以我要坚持这样从戎,再建一支女子队伍。” 阮雪音闻言心下动,待要细问,淳风再道: “入了城,我先去办点事,然后回宫,很快,九哥若没发现,嫂嫂便不要提了。” 她上个月连着料理沈疾,照岁新年后随他们往夕岭,算起来又有一个半月没过问那位伤势。阮雪音知是要去探望,也不绕弯,道: “这是一根筋又拧起来了。” “没有,是看破红尘了。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我总算半个家人。” 顾星朗是嘱了御医每隔三日去瞧的,又拨宫人常驻侍奉直到沈疾痊愈——但她说得对,伤病时最需家人在侧,何止霁都,这茫茫人世恐都只淳风、顾星朗和涤砚算他家人。 而后两者无暇频繁探望。 御赐沈疾的宅子在城东,距皇宫不远,当初选定也为便淳风时时入宫、让沈疾能常回家中。 地段亦是好的,至东市坊十余里路,虽处繁华周遭却绿荫花树不绝,隔开扰攘闹市,自成一方净土。 因早有规划,淳风今晨出夕岭便没穿宫裙,下车携阿忆并几名随护赶着过去,总算于天黑前叩响了大门。 里间刚有仆从出来迎,身后又起马蹄声,疾行,门前嘶鸣骤停。 “小小纪大人!” 【1】607荼靡 【2】648亲亲得相首匿
第七百四十三章 三人行 “说两百回了,现在改叫小纪大人。”纪齐翻身下马,一撩袍摆倒是行云流水颇具风采。 淳风已上了半阶,回头等他。“今日却有空来。” “这话该我问你。我是日日来的。” 纪齐快步至,两人同上台阶又入府门。春将临,墙角青草蹿,西北一棵大银杏已开始抽新芽,偏栽得最多的松月樱尚未至花期,光秃秃一把把巨伞,好在树形本身好看,尚存三分美感。 自因她的灵华殿前庭遍植松月樱,而这个府邸当初是要做两人婚宅的。除了松月樱,整个庭院还可见许多灵华殿布局影子——就像一个抹不掉的证据,提醒来客这家原该有位主母。 顾淳风初陪昏睡中的沈疾从相府迁回这里那次便注意到了。 踏入之瞬整个人是有些恍惚的。 反应过来因果亦无暇自怜或遗憾,满心还挂着沈疾伤势,此后一遍遍来,看多了,也渐坦然了。 “有什么可问我的。我一直在夕岭,今日才陪嫂嫂回来。”淳风坦然过庭院,接上纪齐前话,“你日日来?” 纪齐没进过灵华殿,但沈疾搬回后他常来,也便多少听说了些这府邸格局之门道,十二月那阵还一度怕淳风对旧人思旧情当场抹眼泪。 却没有。除了那晚带沈疾去相府时满脸泪,此后他再没见她哭过,每来看沈疾——那会儿人还昏迷着,不过是问御医伤势进展,帮他擦手擦脸,以及,聊天。
自说自话而已,纪齐撞见过好几回,望着榻上双目紧阖的沈疾,没由来羡慕。 不知自己能否遇上这么个倾心相待的姑娘。 不知这个对前未婚夫倾心相待的姑娘,能否有一日,也对自己倾心相待。 此念出来他当然震惊,想抹掉,忽发现已不止一次了——类似的想法,她或有麻烦时他管都管不住的腿。 最要紧是相国夫人因那晚他狂奔出家门找淳风之事,于后来旁敲侧击问过,同时警示劝告。 他未及细咂摸,此后霁都形势一天一个变,尤其君上归来前两日军中悄然传的那些话——至今想来亦心下突突,而偌大的禁军营人人像被封了嘴,大局定后,再无人提。 他想过待父亲归来只与他说。 却又等来父亲请致仕的消息。 他乍闻惊得手脚发凉,以为家门要生变故,等了几日发现致仕仅仅是致仕,相国府的大门匾未拆,自己与大哥的官职、姐姐在后宫的封号,通通无恙。 一月时父亲仍在监国,待君上回了霁都,因许多职能与交接未完成,也还如常上朝。他摸不着头脑,偏父兄都只轻描淡写,嘱咐好好当差,勿负君恩。 他连日忧心,也顾不得思索儿女情长了,是今日又见淳风方想起来。 却不知因家中变故还是年岁愈长,没紧张没磕巴,看到她之瞬是有些不自然的,欲压制,真就压下去了。 “嗯。”故此刻对答也顺畅,“他无亲无故,你去了夕岭,我再不来,就真没人管了。” “夜里无值?”禁军各营日夜班值,无论官大官小都得排,淳风如今也是混军营的人,门儿清。 “这两个月都与人换了班。想着下个月他该又会好些,不需再天天来。” 几十天没见,淳风观他沉稳非昔比,知是与相国致仕有关,想了想,轻拍他大臂,“放宽心。我瞧着,不像有事。” 这从前寻常的动作如今也不太寻常。胳膊随她上手摆了摆,心便跟着一起摆,胳膊都停了心还没停。 直到走过厅堂走入卧房,沈疾高岸身躯骤入眼,他止住摆荡。 “怎么下床了?!”淳风率先脱口。 沈疾正扶柜架慢走,未及答,纪齐道:“两日前就下床了,说老卧着越发好不了。” 他重伤主在后背,其实腿上也有,偏就是之前就大伤过的右腿,新牵动旧,很让御医棘手了一阵。 故而最初那几日淳风是直接留相府守夜的。 淳月坐镇宫中,没法管;相府中只有主母与纪齐,管不了。合府的人就那么看着公主一个黄花大姑娘,睡在——应该是坐在沈大人房中直至天明。 为保全她名声,第一夜的后半段纪齐便加入了。 所以是未嫁的公主殿下与未娶的自家少爷共坐在昏睡的沈大人房中直至天明。 似乎对名声也无甚帮助。 沈疾醒来之后试图说服她。 -你我曾有婚约,且你是护君伤重,君上虽去了北境,委实挂心你,本殿也便代为照拂,没什么不妥。 淳风如是说。 -便叫他们都以为我放不下你,笑话堂堂公主死皮赖脸,我也不在乎。我问心无愧。 他再劝,她又说。 沈疾不想任何人笑话她,要笑话也只能笑话他无福。但那般情势,他神智不够清明,面对淳风坚持,是无力也无法反复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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