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主君临时下榻和真的入军中驻扎,显然是两码事。她其实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适应、长待乃至加入作战终成一名女将士。 可总要试试吧。不迈出第一步,就永远没有后文。 顾星朗瞧她坚定,再道:“军中皆为男子,你是公主,他们自以护你为首任,安危倒在次要。但日常起居,实在很不方便。”便瞧外头门边立的阿忆,“她跟你去么?” 淳风点头:“我这两年骑射她总跟着,驭马算是会了,其他技艺,真去了,军中无聊也只能日日练这些个。问过,她愿意的。” 关于阿忆,阮雪音一直有个疑问。当初顾星朗护女君回国半路失踪,霁都城内尤其禁军营中初起流言,淳风听闻了要回宫,被纪齐拦截最后决定往夕岭,是遣了阿忆仍回皇宫给自己报信的。 但她那晚没收到信也没见过这姑娘。淳风去了夕岭,这消息还是后来涤砚接小漠传信方禀报的。 不得不说小漠审慎完全继承了顾星朗,哪怕淳风言已嘱阿忆回宫报,他仍选择“多此一举”。 所以阿忆究竟是哪天回的宫呢?若当晚便回了,为何没来报呢? 十二月淳风忙着料理沈疾难得见,后来自己忙着生养孩子也没功夫问。早该问了。 “棠梨。”遂扬声唤,“你们分头去看看,云玺怎么还没把公主抱过来,再添壶热酒,醉花阴吧,君上和殿下要喝。” 门口拢共只站了棠梨和阿忆,这般说是将两人都支开了。 再低声也怕有耳。阮雪音眼瞧外间空旷确定稳妥,方详问淳风。 “她说当晚回去,被宫门卫拦了。”显然淳风已经问过。 “哪个门的宫门卫?” “长信门?好像是。” 长信门最偏,昔年淳风出宫、阮雪音出宫、竞庭歌坐月毕悄出宫,都走这道门。 那夜城中不宁、群臣去了相国府请命未遂又往皇宫请战,她一个婢子,选走偏门正常,被拦下也正常。
且时至今日回头看,她禀与没禀并未导致任何结果,只因整局中主要的几位弈棋者包括阮雪音自己,都在每个节点上做了最明智的决策——猜中对方可能的盘算而提前筑好护城河。 也就没给许多错误发生的机会。但显然,对手在排布之时是将所有可能都划在局中的。 棋子各就各位在那里。只看事情最终会奔着哪条路去、会碰到哪几枚棋子罢了。 阿忆这环存疑窦,那么她便很可能,是一枚就了位却最终没被用到的棋子。 如果那晚纪桓在相府,或者群臣入宫请战没被阮雪音力压住、最终派出的不是五万而是二十万精兵南下,那么霁都之后的形势会完全不同,整局的走向也会改变。那姑娘回没回宫禀没禀,就有可能,会导致某个结果。 这些顾星朗是只知大概不谙细节的。但听阮雪音此刻故意清了场切切问淳风,也知还有人有事有疑点,值得推敲。 云玺便在这时候抱着朝朝至,桌边三人恢复谈笑。很快酒也呈进来,热乎喷香的,阮雪音要哺喂不能喝,顾星朗与淳风各一盏相碰,都觉高兴。 “嫂嫂你这牺牲也太大了,有孕时不能饮酒,生完了还不能,且忌口比未生时更甚。” 那鳝段阮雪音也没吃,因微辣。淳风才反应坐月期间她都没食过辣,暗怪自己粗心,“吃了会怎样嘛?是奶水会变辣?” 阮雪音未及答,顾星朗已是连饮三杯人自醉,“不至于吧。你那奶水甜得很,吃下去这一点点辣,总不会就改了味儿。” 淳风怀疑自己听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然后怀疑随阮雪音胀红的脸变成确定,再看对面二人,想起平素朝朝在嫂嫂怀中吃奶的画面,又将朝朝替换成顾星朗。 她哗啦站起来。 关注vx公众号看书还可领现金! 顾星朗醒转,“不是,我的意思——” “九哥你别解释了。”淳风打断,“越描越黑,这屋子里可不止我一个听众。” 云玺陪朝朝就在近旁,全无反应似根本没听见。 当然是一位曾经御前大婢、来日中宫大婢的觉悟。 阮雪音只悔要酒太不明智。 花柔微醺,此间睦睦。淳风逗朝朝又呆了会儿,与顾星朗说定再议戍边事。阮雪音道更好的办法其实是练出一支女军,这样淳风无论边境起居还是军中前程,都更有保障。 顾星朗莫名觉得此法也是有意拔女子地位,毕竟立了军功是可以行封赏的。偏她不明说。 亥时过半,淳风告辞。两人同女儿玩耍一阵,阮雪音哺喂,顾星朗洗漱,终于消停入暖帐。 那壶醉花阴是喝完了的。顾星朗也便不肯真消停,帐帘方落,人缠上来。 “跟你说了还不行。”朝朝也在寝殿,摇车里正安睡,外头棠梨并乳母值夜,阮雪音气声推拒。 “还要多久?这都多久了?”顾星朗声也低,气息更沉,急不可耐。 “你当初答应好的,不图一时之快但求长久之利。”寝裙顷刻被褪下一半,耳际颈侧滚烫的尽是酒气。 “够长久了,再长我要病了。”顾星朗周身血气乱窜,一手捞腿,单刀直入便往那要紧处去。 “你——我——”阮雪音慌得手脚并用防御,“我帮你还不行么!之前没答应的,现在来。”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网址:
第七百四十七章 折柳 顾星朗对亲口说过的话向来重视,尤其昨晚在阮雪音那里得了大甜头,晨间自睁眼到结束朝议,意气风发美滋滋。午后他回折雪殿看女儿,便提起为淳风拟的封号备选,要阮雪音帮参谋。 “无缘无故赐封号,一不为嫁娶二不为功勋,是否欠妥?” 顾星朗抱着朝朝正扮鬼脸,闻言望她笑:“尚未册封,倒很有中宫样了。确实欠妥,我也踟蹰,但昨晚答应了她,便算,贺嘉熠公主满月的恩典吧。” 阮雪音想了想,“其实她若真去戍边,来日挣了军功,再赐个护国兴邦的封号,是更具份量的。好过你现下挑的这些词藻,美则美矣,空洞。” 顾星朗唤云玺进来抱朝朝出去晒太阳,牵了阮雪音手坐窗边。“很对。其实长姐此番与你共镇霁都有功,我也想过予封号,刚回来的路上排出镇国公主四字,又觉,” 太阵仗,且难界定权责。而阮雪音当然明白,除了上述理由,还为安抚相国府。 “若给长姐赐封号,再赐淳风也就顺理成章了。”顾星朗继续道。 “再斟酌斟酌吧。”阮雪音道,“二位亲王还在镇国寺,此役赏罚,本未全部落实。”他没怎么说过,她猜的,“是还没都落实吧?” “嗯。”天下事从前就常论,但更多是邦交事与前尘事,这样具体到当下朝堂的对话较少,顾星朗一时不惯,轻刮她鼻尖,“做了皇后,以后是要替我多分忧了。” 阮雪音莫名觉得这话也有敲打意思。 “淳风戍边,”他再道,“看样子你很支持。” 冬末春初的日光温灿,透窗棂照在两人脸上投落霜雪般阴影。 “支持。总归她一时半会儿不愿提嫁人的事,又习了一身武艺,学以致用,好过宫中虚耗。” “建女子军队,是件更大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听出其中疑虑。 “只是一提。你若真同意让她从戎,便是开了先河,既有人开先河,当然要前赴后继——否则她一个女子驰骋军中,只是完成个人理想而对世代进步没有助益,这道先河,岂非开得不值?” 顾星朗看着日色中她沉静明慧的脸。“淳风,朝朝,阿岩。一群女孩子,总觉得都要被你调教成另一副模样,一副这个世代大部分姑娘没有的模样,你和竞庭歌的模样。做了皇后,更要浩荡荡推女课了吧。” 诚如竞庭歌言,女课不过一阵风,君令刚下达那阵吹得旺,天长节变故之后朝野间连续震荡,也便没人再过问这种未成规矩的事,久而久之,连民众们自己都忘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阮雪音亦看着日色中他水殿浮光的脸。“你不喜欢?” 他与多数男子不同,更是了不起的君王,接受并践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过去也支持她变革。 “没有。”顾星朗缓措辞,含笑意,“你希望女子上学堂、让有禀赋者获取不逊男子的才学与机会,最后与男子比肩,实现真正平等,这些我都认可。但每个世代自有其规则基础,也就是所谓底线,你可以引领改变,却要慢慢来,更不能,下重手翻了天。” 最后三个字他讲得慢。她知是提醒她勿激进。“其实你早就在做了。深泉镇——” “是啊,早就带你去看过。所以你若信我,很多事会水到渠成。” 他的水到渠成与她心中最理想局面应该还不一样。但她信他,也便点头,想及回来后还没见过纪晚苓,问:“相国仍在朝么?” “在。最近议新制,他也有参与。” “新制?” “相国致仕,自须有人接替。然朝议多日,到最近两天,”他稍顿,“又有新提法。” 阮雪音直觉得是个空前绝后的提法。 “要不要猜猜?”他似笑非笑望进她眼瞳。 提法,不是某个人,某些人,候选之人。 他又讲新制。 “是打算,”敢想敢言如她亦有些磕巴,“废相制,改良各部司、重设职能?” 明晃晃日光里顾星朗挑眉尤显着。 “怕不是垂帘偷听了罢?” 无论顾星朗还是纪桓,其实都有改制动机。阮雪音迄今不知边境那夜纪桓予了竞庭歌怎样家训,单凭那丫头道别前几句话,以及自己从苏姓姑姑那里听得的泯君权公天下之兆,以及老师过往授学——真的很一致,很像同渊源。 而顾星朗废相制更好理解——千百年君王症候,集权。 “这谏议,”显然是猜中了,阮雪音继续小心问,“是谁提出来的?” 顾星朗恢复似笑非笑神情,“厉害得这样,再猜猜?” 阮雪音总觉他也在试自己。“相国?” 他神情证实又中。 所以纪桓请致仕,一为自保,二为谏废相? 关联由始至终各种线索,像极了表面投其所好,实则为己所用。 就像公天下之论其实也是双刃。 然君权与相权,虽随王朝更迭反复博弈甚至引发乱局,采取釜底抽薪之法是否比继续拉锯更好——没人试验过,乍想过去已是利弊难衡。 “朝臣们作何反应?” “鸣銮殿震,五成反对,三成以为可商榷,剩下两成观望。” “那你——”她看着他。 “放在景弘一朝,可以考虑,我自诩精力还够,也有信心图治到最后。但为整个顾氏王朝虑,” 他没往下说,阮雪音已了然。极智。而朝臣们反对,该不止于反对改制本身,也为挽留相国。 纪相请辞惹朝堂纷纭,她是听说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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