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茫茫中御驾的车帘静止。 她还是那般知进退,一眼没看。 顾星朗无声长叹,轻道:“挽好了。我送你上车。先回宫去。” 纪晚苓的车在御驾之后。他确认她入内坐好,方倒回来上车,帘起之瞬脸还是黑的。 他一向擅拿神色,场合内很少泄露心绪。但阮雪音见过太多他场合外状态,也就辨得出这自持之下的黑脸。 于纪晚苓的事她从来缄默。 那缄默也便朝着霁都城一路驶去,直到顾星朗闷声开口:“我去看沈疾。你一起么?”
第七百四十九章 琉璃脆 阮雪音自想探望,即使知道这君臣二人必还有要事相谈。 该回避时她回避就是。 三月春笼霁都,沈疾的府宅是袅袅春纱下格外出色的桃花源。穿幽巷入府门,家主刚用过午饭正庭中走动,只站不直,远观便似七八旬老人。 顾星朗本着常服,又不让通传,快走到跟前了才被发现。 “君上。”他原就佝着,倒省却行礼麻烦。 顾星朗上手搀,“御医回宫禀过,说最近合该缓走动,有助恢复。上个月淳风来瞧那阵,却是心急了。” 沈疾不确定淳风有否因私自探望受责备,想解释,顾星朗再道:“她一意要去戍边,我该会允准,”便指阮雪音,“她嫂嫂也支持,女儿家异想天开,还要建女子队伍。你怎么说?” 沈疾方注意到还有访客,“夫人。” 阮雪音颔首,走近几步,“听说有两处后背伤近脏腑,还是静养为佳,每日行走要严控时长。” 沈疾应声答是又谢。 午后明光,顾星朗吩咐人搬桌椅出来,要就着春阳饮茶闲话,正好叫伤员歇脚。 须臾茶点齐备,三人围坐,涤砚奉命屏退众家丁,又自退至一棵初现花蕾的松月樱下候命。 “引凰台上那夜文绮身死,当时我就推断过,回来后望整局再推,还是找不出第二人更具嫌疑。”顾星朗饮半口茶,平心静气真只如闲话,“为何杀她?” 阮雪音做好了回避准备却没做好刚落座就要回避的准备。她轻抠藤椅把手,眼望顾星朗“我要不要去赏花”的意思。 顾星朗根本没理她,话虽随意,全副精神凝在沈疾身上。 “她身中暗器数枚之前,我请她随我回祁宫开寂照阁看河洛图。她答应了。你在树上应该听得很清楚。”对方不言,顾星朗继续问:“所以是为阻止。河洛图不能这样被我拿到。” 日色朦朦将春灿隔在三人圆桌外。 “回君上,臣,不知道。” “是不知道为何须杀她还是不知道为何不能被我拿到河洛图?” 沈疾复默。 “是不是你。” “是。” “但你不知缘故,只得了杀她的指令。” 沈疾再默。 “这说不通。你一开始并不知她会出现在韵水,我都是猜的,然后凭薛礼与女君罗浮山道别的传信,再凭女君易容入皇宫的事实,方确认她行踪。谁会在那样兵荒马乱时给你指令让你杀她?还是,出霁都时你就知道,信王将作乱你也知道,北上回程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对我下杀招,结果你,没动手。” 不仅没动手,还以身相护险些送命。 “君上以后背对着臣。”沈疾答非所问。 是说共乘忽雷驳之后。顾星朗挑眉:“所以是绝佳机会。” “君王慎,从不曝后背于人。”他继续答非所问。 哪怕不在场,阮雪音也于这寥寥对答中摸清了彼时状况。 景弘九年的春是真来了,午风拂面暖且软。 “所以水边饮马吃点心时你都还没想好。”顾星朗笑起来,“是我将后背对着你,才有了最终定夺。” 真信任又或艺高胆壮的手腕?便连阮雪音也拎不清,以她对他几年来了解,更可能是五五分。 沈疾苦笑:“没有。箭雨来时四肢反应都是抵挡,多年习惯罢。” “习惯到忘了还有杀我这个选项。”顾星朗笑意不减,“其实当时你稍微放几次水,让我中箭身死然后带着尸首回霁都,依然可享护君美名,对淳风,也不难交待。至此刻,便是新君功臣了。” 挺完美的局面,于信王也不叫谋逆。 沈疾摇头:“臣与信王,从无勾连。” “那是谁。”出栖霞郡时顾星朗就提过黎鸿渐三字。 沈疾扶圆桌站起来,跪下去,因上身佝偻,必须以双手撑地方能跪住。“臣有欺君大罪,不敢亦不能再伴君侧。此宅厚赐,还请君上收回;君上若留臣命,还请贬臣作庶民;君上若为社稷计要取臣命,臣,甘愿领受!” 涤砚站树下,自三人围坐便觉不对,至此刻见人带伤跪伏又仿佛在言生死——虽听不清,春风多少送漏字,暗忖自己与这大个子相伴十年,真有或致死罪的隐情,怎会全然未觉? 顾星朗亦作此想。若沈疾从头就有使命,不会与淳风这样反复,赐婚之时就该拒绝;若是想利用淳风,那么也不必悔婚,更不会在这生死之役中自相矛盾。 是锁宁归来后。 他以右腿重伤为契机同淳风解了婚约。 锁宁长役中哪一刻他反常? 顾星朗深陷棋盘中不及应对,阮雪音看着沈疾撑地的双臂渐抖,颇不忍心:“起来说话。” 不是主君令,沈疾不动。 顾星朗被此一声拽出纷繁,“夫人让起你就起。” 沈疾还是不动。 顾星朗走至他跟前亲自扶,“跟着淳风别的没学会,苦肉计使得顺溜。不想说就算了,不把伤养好,今后再如何当差?” “臣不——”沈疾就着他承托正起,闻言又要说。 “知道了。实在不想继续跟着我,就领兵去,待得云开见月明,再回来。” “臣请——” “驳回。”顾星朗打断,“这么能打的家伙,放走可惜了。你去给我打二十场胜仗回来,大的小的都算,再请辞请贬。” 本就不推崇征战,边境摩擦要集齐二十场不知得多少个年头。阮雪音深觉此人天赋异禀男女通吃,靠一副厚脸皮将文臣武将皆哄得只能效命。 “这宅子送你了就不会收回。”还没完,他伸懒腰四下观摩,神态颇轻松,“护君功勋,等你伤愈自己入宫来领赏。对了,刚说淳风建女子军队之事,你帮我想想,下回再见,给些意见。” 阮雪音尚在哺喂期,每隔一两个时辰须行事,否则胀得慌。顾星朗算着今日出门已久,怕她难受,不多耽搁,交代沈疾让好好休养,便出府回宫。 “还好么?”上了车他忙问。 是有些充足了,倒还不至难捱,阮雪音也便没立时明白他所问所虑。“啊?” 顾星朗将人揽过来,耳边呵气:“女儿的口粮。要不要我先帮忙缓解?” 青天白日马车里,涤砚还跟在外头,说不定就在窗下!那晚暖阁夜宵淳风和云玺也是该听不该听的全听了——她只觉他嚣张太过欠收拾,反手拧上硬韧胳膊肉,顾星朗当场嚎叫,惹得马车一颤近乎停。 “怎么回事?”便听涤砚外头轻斥。 “大,大人,”再听负责驱马的兵士磕巴,“要不要停会儿?” 涤砚正欲答赶着回宫停什么停,再忖方才君上那声叫唤不无风情,一时便有些踟蹰,终挪至窗下确认:“君上?”
顾星朗刚吃了痛且喘且嘶:“做什么?!” 真打扰了?涤砚心颤,小意再问:“咱们是继续走还是——” “当然继续走!”他忙着揉胳膊又掐阮雪音腰肢报复,没好气。 涤砚自听见了里间窸窣,暗忖恐怕是车轱辘动起来、整辆车颠起来比较尽兴,遂不含糊,严正吩咐道:“不用停!再驾快些!” 阮雪音正被浑身揉掐躲得没章法,马车骤提速,更是前仰后合撞在那登徒子怀里任鱼肉。“你还有理了!你自己说,你这胳膊是不是该罚!” “我胳膊怎么了,我胳膊——”顾星朗欺负人正起劲,早将烦心事抛脑后。 阮雪音原没在意,完全是找理由自救,脱口道:“先前在城郊哪只胳膊被缠的?缠那么紧,拧一下算轻了!” 顾星朗如遭冷水泼,骤停攻势。 阮雪音不意这句威力无边,轻咳道:“我其实没——” 车轱辘滚得生猛更衬此间深静。 “是得着手解决了,否则恐生大患。她如今愈发偏执,怨望过重,” 他没说下去。该是忧心且痛心的。 伤情于战封太子,受困于无宠现状,父母远走、兄弟离散——此结系于情和自尊,恐怕也只情和自尊能解。“宁王这些日子居镇国寺,”她缓措辞,“只长姐去看过么?”
第七百五十一章 水云间 纪晚苓请出宫往镇国寺为远行的父母祈福,便在阮雪音问出那句话的三日后。 在正苦恼于如何破局的顾星朗着手之前。 是为见宁王?允准那刻他想过,再忖去岁也托长姐问过,彼时纪晚苓答“无意再嫁、要长留祁宫”——却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纪桓卸任远走,足证她留在宫中,并不能力挽狂澜。【1】 “万事,”也便在她出御书房之瞬补充,字斟句酌地,“以你心意为重。规矩有余地,办法可商榷。” 她如今困顿他解不了,却盼有人能解。至于规矩办法,皇妃难嫁亲王,不是皇妃就好办多了——他原没将宁王视作破局抓手,因并不想为功利缘故安排她的人生,但若她自己愿意,他乐得成全。 纪晚苓一顿,回身似笑非笑:“君上多虑了。以臣妾身份,去了镇国寺谁也见不到。” “你若想见,”顾星朗不确定要不要推这一把,而终出口:“长姐是会去探望的。” 下一日瑜夫人前往镇国寺,便真约了长公主。 以至于又几日淳月带纪宸入宫问安,小家伙在挽澜殿前庭同两个尚不能走路的妹妹玩得不亦乐乎,顾星朗与阮雪音就坐偏殿内等着听后话。 淳月却只认真吃藕粉桂花糕,一块又一块。 “长姐你倒是——”顾星朗干着急。 淳月细咀嚼毕,漱口拭手方作声:“若真有意,君上打算怎么做?” 谁有意?宁王是确切的,钥匙在晚苓手上。 “老七虽不羁,该持重时不含糊,尤其近来在寺中修身静悟,”淳月看一眼顾星朗,“较之从前是话少了。晚苓就更惜字如金,三人漫步赏春景,不过我一人叨叨,口干得回家好一顿牛饮。” 对面两人不知该不该笑。而阮雪音近来已从顾星朗只言片语中摸清了二位亲王处境——宁王当初冒死谏攻伐,是受信王说服,传信者正是拥王;而拥王并不知鸣銮殿火药何来,那日晨间带信王入宫藏身,不过是帮忙兄长。 前者尚能用为国筹谋、只方法不对作解。尤其宁王曾实实在在传信阮雪音,让她提防信王。【2】 后者却仅凭帮忙一项,便足定罪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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