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害怕。”便听一瘦小黝黑的丫头道,正是昔年霁都校场内语出惊人答中宫者,名唤小花,“一边怕,一边越发生了气力杀敌,要活,要胜,真打起来时,也就忘了怕。” 小花个子小,骑术却佳,顷刻已驭到了淳风近旁。 女孩子们皆觉此言贴切,有的笑出声,惹淳风也笑,回头望她们一个个身上大小伤、缠着布,动容道: “若能坚持到战胜,活着回去,你们个个都将受赏,会有军衔。咱们的黑云骑,会日渐壮大,成为与禁军四营、边境各大营齐名的祁国精锐!” “是!” “是!” 姑娘们胸中激荡,纷纷应和。夜色便推开黄昏薄暮骤挤下来。 已经驶离边境,大片经战乱和逃亡的北部村野黑压压入眼。荒凉,凄清,只乌鸦夜鸣、间或盘旋尚予了此间些许活气。 有老妪坐路边,佝偻垂首,在暗沉的幕景里如一块石。众人都以为已经咽了气,有些不忍,踟蹰要不要停,淳风急停下马,蹲至近前,轻唤一声。 老妪依旧如石。 却在淳风要以手指探其鼻息之瞬,蓦地抬头睁眼。 有姑娘唬得叫出声,淳风胸中亦漏半拍,屏着没退,但见老人双目浑浊无神,脸颊黑黄地凹下去,根根皱纹在暗夜里触目惊心。
“死了。全死了。” 那喃喃声如梦呓,凄惶绝望。 淳风默然。“早先南下的蔚骑已被本国兵士斩杀驱逐了。蔚南三座边镇现下由我大祁占着,北境安全了,你们安全了。” 她这般说已觉无力,安全又如何?这位世间最寻常不过的老人已失去家人,走到此生尽头,而她原本,可以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九哥是对的,多年坚持都是对,无论旁人如何评说。他是看得见众生、能将心比心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的上位者。也许是青川三百年最出色的,又最不被皇权逻辑认可的上位者。 她听着乌鸦徘徊、头顶凄鸣。半晌只握住老妪干枯的手,“老人家,节哀。若你愿意,我此刻能送你去一安稳处,至少吃住不愁。我叫顾淳风,是大祁的公主,君上的妹妹,你可以信任我。” 老妪初时似没听懂。 然后浑浊的目光动了动,盯着眼前女子身上的铠甲好一阵。“公主啊。公主,”她反手也握淳风手,叶之将落的冰凉,“打仗,真是糟糕。我的曾孙儿,刚会叫曾祖。” 她两行浊泪流下来, “君上不是说,会力保百姓安乐,绝不起战事么。” 淳风眼泪亦流下来,“他是的。他是的。他很抱歉。他——” “我知道。知道。”老妪点头,“他一定尽力了。他很了不起,我们都看见了。还请公主转告君上,请他继续尽力,记得对子民的承诺。他一定也很辛苦,那样小就做了国君,我儿子十四岁时,还是个混小子,半分不懂得体恤爹娘。如今他会了,却也来不及了...” 顾淳风视线模糊,听着老妪念叨的声音越来越低,看着她阖眼,渐渐无声,只余乌鸦还在头顶逡巡,整个北地上空都是悠长的哀唱。 她们葬了老妪。 顾淳风心知不该在这时候为任何人耽搁,战事当前,阮雪音千里传信分明在警示某种内乱的可能。 但她过不去心里的关,只有安葬了老人才能获得片刻宁静,才能找到兵戈相向浴血沙场的真实意义。 谁又能说这一刻“耽搁”,不如征伐珍贵呢?人世流转沧海桑田,浩瀚青史上究竟会留下什么,他们这些站起当世的当事人,永远不会知晓,更无从评断。 “纪齐大人该接到朝廷的队伍了吧。戌时将近了。”姑娘们对着坟头三拜,阿香提醒淳风。 是太安静了。以纪齐出发的时间和其声称辎重队伍会到的时间,这会儿应该已过了梅周,正经过这附近。 却是半点动静不闻。 真在梅周出了事? 戍边小半年,征战大半月,反复研究北地舆图,顾淳风如今已对这一段路程烂熟于心。即刻出发,能在子夜抵达梅周城外。 光阴随夜奔流逝。 梅周城外一片狼藉。 月光幽黯,处处车驾马匹残骸,乃火烧遗迹。顾淳风是纵过火的人,一眼瞧出,驭马近看,能见粮草余烬。 “这是朝廷增援的物资?”阿香大骇。 满眼废墟,望不见尽头,当然便是,否则如何解释这庞大的残迹! 再是流民拦阻求施舍,双方目的都是物资,不会无顾忌到毁灭根本。如此局面必有第三方乘乱作梗,阮雪音的警示来得那样急迫而本有挽狂澜的机会! 顾淳风心内炸开,不确定是否安葬老妪的半个时辰耽误了功夫,瞧情形该也不差那一会儿,且自己这小队本只是来给纪齐搭把手,寥寥十人,又顶多少用呢? 还是若按嫂嫂交代早一步找到檀家人,局面会不一样? 思忖间人已经朝着城内行出数里,赫然又勒马,回头吩咐小花: “沿路都没碰着人往北传信,不知究竟什么变故,你速度快,带三个人赶紧回大营,通知几位将军,物资焚毁,接下来战事安排,还须从长计议!” 小花领命,立时点人折返。顾淳风带着余下几人入城,血流肃杀之景竟是远胜北部诸郡。 几人怔在马上半晌说不出话。 这是,被屠城了么? 放眼主街看不到活人,顾淳风策马往府衙去。前庭深寂,廊下尸首三五,公堂深处,坐了个人。 她大步迈去,身上铠甲兵器相碰在室内震出回响。 李善深。 大睁着一双眼,死盯前方,不知是提着一口气还是一口气断在了那里。顾淳风抬手至他鼻下,没有气息,正要收手,一段急促的气流洒到手背上。 “殿下...” 他目光从头到尾盯着前方,所以在顾淳风进门时就瞧见她了。 “怎么回事?是谁?” “城里有叛军,趁乱起事,郭逸被他们劫持了,官兵都往,往...” “往南边去了?”没有北上,自是去了南边,顾淳风心急如焚,紧着追问。 李善深点了下头,定在那瞬。 “李大人你说清楚,哪来的叛军,是官兵中的么?还是谁家私兵?檀尤?” 这一瞬定格成为永久。 李善深的鼻下没再流出暖意,整个公堂迅速降温,五月夏要至,却如将雪天。 去了南边,南边。顾淳风手脚发凉,脑中阮雪音那纸信的内容挥之不去,指引她心神皆往霁都。 霁都。 霁都还有二十万禁军,哪怕最近又陆续有拨派、支援边境新区,以长姐、大将军一干人等审慎,决计留了不下十五万。 十五万禁军拱卫,霁都能有什么事呢? 她想起阮雪音曾嘱她,打探前年信王谋逆期间禁军营中风声。【1】 一直未有什么结果,仿佛一切都只是阮雪音无端臆测,派给她这么个全无实据的任务。 她原本觉得如有内情,纪齐该知道,因为那晚她带沈疾去相府治伤,他分明忧心忡忡。 却没法直接问他。而那小子,为建功勋保家族,一心卖命,此番好几回险些死在战场上。 若说纪氏有疑,纪桓乃至纪平都不可信,对纪齐,她始终怀着最初的情谊,和信任。 所以梅周哗变,他是救兵还是帮凶呢? “走!” 已无退路,没有选择,她只能南下,朝霁都的方向一路追赶。追上了才有真相,追不上,霁都会有真相。 过前庭她心下微动,折去西侧耳房,踢开了门栓。 【1】781共此时
第八百三十九章 命定之途 还有兵器可用。她掂量着选了一杆小巧却迸着沉沉精光的枪,又招呼姑娘们过来挑拣。 本有兵械在身,这般一装备,打马出去时,不过几人的小队登时像个行走的武器库。 “殿下——” “君上可对全境作了越级加官的重赏之诺。你们能否一飞冲天,立下大功保我社稷,凭此一役了。” 月光幽暗,子夜风起,她面庞隐在阴影里显出迥异于平时的深沉。 顾淳风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鼓动人心又危言耸听的话。 她相信阮雪音在所有事上的判断,相信粉羽流金鸟唯一一回给自己传信,其后所蕴含的紧要——也便无理由认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会惊天动地,那么她此刻所言,就并非危言耸听。 往南城门的路线她晓得,昔年和纪齐自梅周返霁都时走过。 那条长街此时格外惨烈,横行在地上的死者有兵有民,血迹颜色有深有浅。 像是各自在不同时候经过,前前后后分数次被杀害的。 前后分数次。这念头在顾淳风脑中一闪而过,马匹已经快过思索行到了长街中央。 “小心!” 那是一道男声,似乎出自路边某间屋舍。顾淳风来不及辨声源,盖因疾厉的风声紧随这道男声从另一侧袭来,然后四面八方,至少五六道气流直刺而下,刺向长街上武装到脚趾的姑娘们。 箭袭。 顾淳风于这一刻连上了先前思索——如果梅周之乱是本国内乱的开始,如果一切皆有预谋,那么任何试图走出此城传递消息的个人,或者几人,只要不是大部队,都会被灭口。 而大部队全在北境保家卫国,蓄势攻蔚,怎么可能南下,经过梅周,回霁都救援呢? 思索之间她们凭着周身铠甲与一手的武器库挡掉首轮袭击。 仍有两个姑娘中了招,长箭挂在甲胄上摇摇欲坠,该没扎进去。 继续硬闯根本是自寻死路,顾淳风想也没想就望向那示警的声源来处,是间店铺,非常眼熟的店铺。 “先进去躲躲!” 姑娘们当即翻身下马狂奔,第二轮箭袭追来,因目标突然改变位置,失了准头。店铺大门被迅速打开又合上,第三轮箭袭至,顷刻将四扇门幅扎成刺猬。 老板在屋内瑟瑟发抖。 顾淳风打冲进来便认出了这是哪家店铺。 她和纪齐当年买衣裳那间。老板自称五代单传的匠人手艺,所制成衣,整个青川找不出第二件。【1】 他老了许多。或只是因战乱变故显得极颓唐。 顾淳风已然后悔,自己这保住队伍的瞬间逃生之举恐要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不行。还得出去。”她望向几个姑娘,眼神坚定而尽是歉意。 姑娘们有些明白,抖一抖手中兵械,“我们听殿下的!” 那老板岂会没认出顾淳风。他在这梅周城经年迎来送往,见过太多人,却对那年那对小夫妻印象深刻,只因他二人郎才女貌又通身贵气,分明家世不凡。 最重要的是,早些时候他见过那少年了。 “她若经过,还请老板提点一句、助她出城,大恩大德,纪齐此生不忘,若还有命度过此役,结草衔环相报!” 那少年昔日分明一副吊儿郎当不会心疼娘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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