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属下!”领队发话,也伏地,“君上恕罪!” 顾星朗心中一叹,下马再次伸双手,将二人扶起,“不表明身份、不下令拔营,便是没打算勉强你们刚跋涉回来、又去赴险。霁都形势,朕虽有数,终究不敢做万全之诺,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没数,此句耍了少许心眼,暗示了某种信心;却也诚然是允许他们不去——真不去,没有任何后果。 “属下们既等在这里,便是一门心思追随君上,何来后悔之言!”领队答。 他们其实不确定君上为何要这样召集人马,哪怕经历了上一轮霁都之战——第一,檀萦已死,谋逆已经结束;第二,虽曾有纪平不臣的传言,上一战已证明是假,而那番公天下之言,纵有不妥,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未听说任何大逆之事发生。 可中枢朝堂的暗流,又岂是他们这些远在天边的百姓能听说的。 顾星朗心中感动,整理好情绪,与百来号人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便下令启程。 刚跃上马背还没坐稳,身后传来沉重的窸窣声,是许多人的脚步密集地交错。 他和阮雪音同时回头,便见百姓如川流,男的手拿棍棒,女的抱着包袱,直直朝他们冲来。 薛战一惊,下意识大喊“保护君上皇后”。 几名暗卫再次横阵于前,地方军兵们一脸懵,手忙脚乱也准备冲。 跑在最前的百姓已离南门不远,见状忙扔了棍棒高举双手,跪地拜倒: “参见君上!” “君上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之声,乱得叫人听不清。但南门外众人都因此放下心,薛战高声喊停,又等了一阵才得平息。 顾星朗先是回身向那客栈小厮,“这叫只告诉了内兄?” 他含笑问的,但小厮哪谙天子性情,吓得忙道:“不敢欺瞒君上!小人确实只——” 顾星朗却已重看向乌泱泱百姓,让他们都起来,问:“这是做什么?” 那语气仿佛是在问一个熟人。 最前几个壮丁听君上不怒,且十分和善,大着胆子道:“听闻君上回霁都,需要护卫!草民等都愿意护君上归朝!” “草民等都愿护君上回霁都!”更多人拉拉杂杂附和。 顾星朗望着他们,说不出话。 下头壮丁以为主君嫌他们不中用,有人道:“草民等虽不是练家子,有的是气力!君上便将精锐排布在侧,草民等,外围跟随,若遇险情,也能警示、稍作抵抗!” 那人跪着,大手拍胸脯,十分豪气,十足淳朴。 顾星朗只觉自己是太累了,竟又眼眶发热,暗骂不像话,半晌道:“朕只是回家,其实无须这般阵仗。” 又何必劳师动众让这群无辜的人随他犯险呢。他为君的初衷,原是保他们丰衣足食。 “君上,不是缺护卫么?”壮丁有些迷惑。 他们比军中人更不了解形势,但同在一片碧空下,百姓自有百姓的观瞻与感应,且主君既希望更多人随行归朝,必有其因,他们照做便是。 “听说叛军曾在郡中杀过人。”顾星朗道。 还搜出过物证。那东西后来也在霁都百姓家出现了。 另一名壮丁见君上确实亲和,也有了胆子回话,愤愤道:“他们污蔑好人、滥杀无辜,为的是谋朝篡位!” “君上治下,才有我等的好日子!”又有人道,“自君上即位,咱们郡里,哪家不是越过越有滋味儿!谁敢阻君上回霁都、回皇宫,老子第一个不饶他!” 远近乌糟一片,人人开始交头接耳说类似的话。日头升起来,洒得整个千乘郡灿光如海。 阮雪音策马靠近,隔空抚上顾星朗手背,“君王为舟,万民为水,祁君陛下在位十年,已能不开口而引万川齐载了。还有何惧?还有何忧?”
第九百一十章 百锁一匙 顾氏立祁百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奇景。 一支乍看可说是乱七八糟的队伍,叮呤咣啷,一路从北地南下,不断壮大,渐成一条摆尾的龙。 薛战是禁军营出身,实在不惯这样的章法全无,想了好几个法子打算整军,都被顾星朗三两句否决: 比如乱拳打死老师傅,对方高明,咱们无妨拙劣些; 比如临阵磨枪,治标不治本,更况百姓们从未受过此类规训,短短几日,恐怕连标都治不了,白费功夫; 再比如时势迫人,赶回霁都最要紧,其他所有皆让位于这一项。 彼时抱着包袱的妇孺们自没有随行,包袱里是家中男丁的行装,还有给君上皇后准备的吃食——说二位主上从不曾来千乘郡做客,定没尝过当地糕饼,反正赶路也要吃喝,自己家中做的,总比街上买的强。 一户供一些,收上来竟数目可观,直教顾星朗和阮雪音咋舌。 “分出大半去给弟兄们。”顾星朗道。 阮雪音十分好笑他的措辞,弟兄们,配以这幅乌七八糟的千里护君图,将堂堂祁君陛下衬得如草莽头子、山寨大王。 “百姓们虽十二分赤心诚心,照规矩,臣妾还是要一一检查君上的膳食。”然后她道。 薛战同意极了,连点头,将留下那些递给阮雪音。 日薄西山,盛夏的傍晚亦比其他三季长。顾星朗颠在马背上嚼着饼,夕阳将饼和他都镀成金色。 “好吃么?”阮雪音没吃,非是不放心,实在吃不下。女儿的前路虽被她以拉至顶峰的意志力和权宜之思暂时安排了,那忧虑却随时间流逝越发深重,全不受控制。 而为了不叫顾星朗肩头担子过沉,她不能表现出来。 “好吃。一想到是某个见过的大姐大娘亲手烙的,更觉得香。” 他原是个挑嘴之人,近年来一趟两趟地出门受苦,倒在吃上宽容了许多。 又或是暖在心底,故而香在舌尖? 阮雪音笑笑,“那就多吃点。”能吃能睡,身体就不至于坏得太快。 “你不吃么?”他其实猜到她没胃口,更知缘由,不敢问,却是忍不住,小心措辞。 “太热了,有些吃不下。”她找了旁的理由,完全避开有关女儿的话。 顾星朗没法不心疼,“小雪。” 阮雪音很想直接说,不要提。却自己先被这掩耳盗铃的痛苦和压制了一整天的恐惧打败了,“霍衍若抓到了朝朝,不会伤她,伤了就没用了。你说得对,他要的是你的命,甚至我的,那么留下朝朝才更有底气,那是他的筹码。若没抓到,那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她。” 这是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尽管道理确实如此。 他们怕的是意外。人世间的意外每日都在上演,而意外不讲道理。 “正是此理。”顾星朗不提意外,用积累了十年的强大心志予她希冀,“咱们便尽全力做到最好,女儿也会因这些努力,获得福报。” 阮雪音真有些被此言鼓舞,暗忖这般说出来也挺好,对话交心,往往比沉默管用。 日头在升落,昼夜在飞驰,六月朝着七月狂奔。 霁都界碑隐现的清晨,已是七月初,官道上一片葱郁,三百年皇城释放着巍峨气势。 城门未开,薛战策马上前,高喊“君上归来”。 这句话数日前在北境便被喊得震天响,再慢也该传回来了。 “你说咱们是得效仿檀萦,还是不需要?”顾星朗问。 真正所问,是城门会不会开。阮雪音听得明白,答:“不需要吧。同样的游戏玩儿第二次,没意思。旁人也罢了,他这般顶尖的棋手,必与君上一样,不但要赢结果,还要赢过程。” “他会直接开门?” “他会直接开门。” 城门便在两人对答结束的尾处,悠悠敞开。吱嘎声甚重,显得不若从前庄严。 顾星朗眉微蹙,“这是没修妥当吧。” 阮雪音一叹,“赶出来的活儿,哪有几个好的。” 如此来回,如此语气,实在不像就要临大战。 而他们欣赏彼此的举重若轻,更在一次又一次携手并肩里,熟练了这样的举重若轻。 薛战回来请,随他而来的还有两列大祁禁军,银甲在晨曦中熠熠发光,映马匹毛色鲜亮,威风如昔。 “君上的战士们真从不叫人失望,无论何时都精神焕发。”阮雪音眯眼眺,由衷赞。 “不是我的了吧。否则不会这么快来迎。” 纪平若打定主意玩儿阳谋,明着斗,不会让神机营的兵士候在覆盎门内——已经这时候了,他不信他还没瞧出禁军四营的站位。 阮雪音听见这话,凭着出色目力开始细察——四营都着银甲,服装制式完全相同,差别只在袖口上孔雀蓝的纹样。 是骏马,她看清了。“屯骑营。”遂道。 薛战的屯骑营,应该说薛敞的屯骑营。 “厉害啊。”顾星朗道,赞的是纪平。 “你比较厉害。”阮雪音听懂,很快回。 顾星朗转头看她,“你总是对我太有信心,不好。” “中肯之评。他有薛敞,你有薛战。想想这些年我们见过、经过的风浪,想想霍衍——你有薛战,你会赢。” 顾星朗笑了,再转头屯骑营的兵士们已下马,个个跪拜:“恭迎君上归来!” 一切如昨,仿佛城内平宁,不存叛逆。 “这个时辰,你们倒候在覆盎门内,开门即至。”顾星朗令平身,笑盈盈。 “回君上的话,覆盎门塌、修葺完成之后,我等奉命守卫城门,日夜换班。开远门那头亦然!” 回话的是彭望,薛战的副尉,当年鸣銮殿一役,阮雪音曾注意、应该说怀疑过他。【1】 “为何?”顾星朗问。 “以防城门再出变故、再伤百姓!” 顾星朗眯了眯眼,“变故?” “是!纪平大人说三百年城门断无说倒就倒的道理,或有人做手脚、于国战时添乱,亦未可知!遂谏言关闭城门、非必要不得打开,且让禁军各营轮流守卫,以保万全。” 二门同时倒塌,在顾星朗和阮雪音看来,纪平根本就是第一嫌疑人。偏他聪明得立即“贼喊捉贼”,还将后续应对做得如此漂亮,如此——忠诚。 而阮仲告诉他们霁都城门自修葺后一直关闭,也因此有了合理解释——非是发生了需要瞒天过海的变局、或者正进行着某种筹划,仅仅只为,在君上归来前保国都万全。 ——还是纪平听闻他归来,料得其父已败,以此作后路,为自己为家族,留一线生机呢? 他脑内飞速演算,阮雪音自然也是。随后两人交换眼神,她默默表态:没可能。其父已败,意味着整个纪氏的心思都已暴露在日光之下,你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能孤注一掷。 -他若真了解我,会知此刻退,还有活路。顾星朗眼神道。 -纵有活路,下场不会好,纪门荣耀不可能再延续;他这会儿还拿着些胜算,没有不搏之理。阮雪音眼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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