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衍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脸皮发烫,胸口发闷,他顿时觉得气血翻涌,站不稳似的后退了几步,撑在了桌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虽然这事宫中知晓的人不少了,虽然这二人与他无甚交集,虽然选择了这条路便知道了有这结果,虽然早已告诫自己抛却自尊,虽然…… 但是知晓是一回事,被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这般的难堪,究竟还要忍受多久? 将来又有多少的难堪在等着他? 林司衍面露痛苦的神色,他想蜷缩起来,像刺猬一样,蜷缩成一团,然后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身上的丑陋的地方,不,最好是躲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那样,他就不必再承受这些痛苦,不必再忍受这些煎熬,也不用去面对讨厌的人,不用伏在人身下假意承欢。 为什么呢?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是非,承受这些痛苦呢? 他即便是在身为丞相幼子,在万千宠爱的时候也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做过欺辱人、伤害人的事,可为什么偏偏他要遭受这些呢? 连日来积压在林司衍心中的苦闷、失意、挣扎、受挫在这一刻瞬间爆发了出来,那些情绪顷刻间侵占了林司衍的整个身心,他几乎被这些东西压得要喘不过气来了。 “叮——”的一声脆响,林司衍抬头望去,是他放在桌上的玉佩,应该是他不小心拂了下去的。 父亲,你总说“人各有命,强求不得”,那这便是他林司衍的命吗?幼时家亡,被迫入宫,雌伏人下,受人奚落? 不,他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命要由天定? 林司衍盯着那块通体翠绿的玉佩,潋滟的桃花眼中染上了几分疯狂。 他偏要强求! 父亲,你看着,他的命会攥在他自己手中的,而那些陷他于这种种窘境之地的人,他林司衍在此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38章 第二日,宫中一派的平静,似乎昨夜的那场大肆搜索是一场梦一般,林司衍看着齐策毫发无损的样子,猜想黑衣人应该是没有得手,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当自己不知情一般,与往常无异地伺候着齐策。 黑衣人的身体似乎很好,伤口恢复地极快,不过一日,便已差不多可以行动自如了。 黑衣人的话不多,表情仍是冷冷淡淡的,似乎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一日三餐皆是由林司衍端进屋里。黑衣人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当作感谢。 但也好在黑衣人漠不关己的态度,让林司衍心中好受一些。 林司衍这地方偏僻,也仅有周顺一人伺候着他,虽然说无人会进来,但周顺有时需得给林司衍打扫,那黑衣人倒也不需要林司衍担心,听到脚步声便会自己跳上房梁躲起来。 昨夜林司衍平息了怒火后,便也躺上了床榻,或许是旁边多了一个人,他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闭眼开始冥思。 旁边这黑衣人身手敏捷,能闯入宫中,又能在众多侍卫手中逃脱,想必是一位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只是,看他这样子,应该是来刺杀的,能惊动何琛亲自带人搜查的,这事肯定不小,那么,这人是来刺杀谁的?齐策么? 那又是谁派来的? 先皇算是中年早逝,留下来的子嗣不多,不算早年夭折的皇子,如今活下来的皇子除却齐策,便只有三人而已。大皇子如今被齐策剪了羽翼,囚禁皇陵,很难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三皇子前年方封的王,迁了出去,纨绔子弟一个,不成气候,也没那刺杀齐策的胆量,四皇子尚且年幼,养在深宫中,更是不可能,至于几位分封在外的藩王,他们大多都是当初拥立齐策的人,也不可能。 那究竟是谁呢? 林司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想地头疼,还是带着沉沉的倦意睡了过去。 * * * “我要走了。”十一见林司衍回来,便开口道。 十一,也就是那个黑衣人。 林司衍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于是昨夜便开口问了他的名字,黑衣人便说了自己叫“十一”,只是这名字太过随意,也就一个数字,林司衍以为他是不愿意透露,随口应付自己的,但林司衍也不太在意,本身他与黑衣人日后也不怎么会有交集。 林司衍打量了十一一番,十一腰板笔直,站得很是稳重,但唇色还是有些苍白,应该是没好全,但他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点了点头,算作是知道了。 “答应你三件事,你拿着这木牌去楼玉馆找一个叫秦娘的人说便可。”十一说着,便将一块木牌向林司衍抛来。 林司衍扬手接住,是一块通体发黑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繁复难懂的图案,拿在手中有些厚重感。 楼玉馆……似乎是一个烟柳之地。 十一看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便向林司衍点了点头,抬脚作势走。 林司衍心中有疑,一时没忍住叫住了十一,十一停下了脚步,却没回身,只是偏头望着林司衍。 林司衍看人真的停下来脚步,喉咙口一时有些堵塞,怪自己太过冲动,莽撞地叫住了人。 虽然不确定十一会不会回答自己,但既然已经都已经叫住了人,林司衍也就硬着头皮开口道:“你前夜来刺杀的……可是齐策?” 十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沉默着没有出声。 林司衍以为十一是默认了,心中忍不住惊赫,这人竟如此胆大,明目张胆地跑入宫中刺杀当朝天子,真当宫内无人、羽林军皆是酒囊饭袋不成? “你杀不了齐策!” 林司衍心中略微有些着急,于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十一。林司衍没有问是谁指派他刺杀的,但想也知就算是问了他也不会说,这应该是那些所谓的江湖中的规矩。 十一没有出声,只是这样看着林司衍,那双眼睛依旧淡漠,波澜不惊。 “既然你答应我三件事,那好,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十年之内不许刺杀齐策。”林司衍继续道,但他心中有些忐忑,拿不准这要求十一会不会答应。 并非林司衍仁慈,到如今还想护着齐策,而是他好不容易攀上了齐策这条大腿,需要齐策帮他报仇,若是齐策死了,那他的所做了一切都功亏一篑了,他所忍受的那些冷眼、那些暗讽岂不是白白忍受了? 再者,齐策也算是个雄图大略的能君,他若在,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他若不在了,天启暂时没有一个何适的继承人,那么天启必会大乱,邻国也定会趁火打劫,到那时,百姓亦会流离失所。 而十年之后,太子也已二十了,以太子如今的表现来看,他日应当可以撑起天启的这一片天,齐策即便不在了,天启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十一依旧是微微拧着眉,看向林司衍的目光此刻有了两分不解,不过只一瞬便消失了,林司衍看到十一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口,而后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林司衍心头有些诧异,虽然十一是要答应他三件事不假,但他也没想到十一能这么快便松了口,那十一该如何向他身后的人交代? 只是林司衍没有机会再问,十一说完那句后便飞身离开了。
第39章 五月春末,北狄突厥忽而联手进犯西北边境,来势汹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守城总都督初时判断失误,以为这是平常的进犯,只要给了那些游牧民粮食,他们便会像往常一样离开,不料此次北狄突厥竟是有所预谋的,南一城将领战死沙场,其余十一城亦是渐有不敌之势,连连告急,总都督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忙令人快马加鞭请求朝廷增派援兵。 报信的人紧赶了三日,累死了四匹马才将信送到盛京。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文臣痛骂突厥人不守信用,蛮横残暴,武将纷纷请缨,愿亲率兵马,以卫我天启,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大将军何劲,其次,便是骠骑将军裴卫。 * * * “你如何看此事?” 齐策放下手中的折子,按了按眉心,向旁边人问道。 这几日朝堂吵吵闹闹不停,折子更是一扎一扎地往御书房递,齐策被闹得有些烦心了,眉头紧皱了几日。 立在一旁的林司衍知道齐策问的是西北一事,便立刻放下手中磨墨的墨条,快步走至齐策案前,跪下道:“边境告急,其事态定是不妙,奴才认为,领兵带将的人选不可延误,应当立即确定,否则多思虑一日,西北的百姓便多受苦一日……” “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多说,你既然如此说了,想来心中也是有了人选,直说便是,朕恕你无罪。”齐策挥手打断林司衍,眼底有了些不耐烦。 自那次治盗一事后,齐策总会时不时地询问林司衍一些看法,若是平时,即便是有了想法,林司衍也定是含糊其辞,回答地不显山不露水,但也让齐策挑不出错处来,但今次,可是个好机会…… “是。”林司衍低低应声,如善从流地回答道,“奴才认为,此次抗敌,应当由骠骑将军带领!” “哦?为何不是何劲带兵更好?”齐策有些诧异。 “大将军纵横沙场多年,骁勇善战,沙场经验更是丰富,由大将军领兵固然是好的,但——”林司衍停顿了一下,话语一转,“大将军已到知命之年,应是享天伦之乐之时,古来行军打仗便是劳苦,西北之途路途遥远,奴才恐大将军贵体有恙……且骠骑将军亦是百年难得的将才,于战场自有一套制敌之法,故奴才认为此次由骠骑将军带兵更为妥当。” 说完后,林司衍依旧低着头,静待齐策思考,只是隐去了嘴角泛起的冷笑。 “行了,起身继续来磨墨吧。” 齐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语气亦是平常的平平淡淡,只是当林司衍起身时无意间与齐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深沉,似是带着探究,看得林司衍心下一紧,但齐策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眼睛,继续批着奏折,似乎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不管齐策那一眼是否有深意,都无妨,他这一番话的目的本就不是对着齐策的。 翌日,林司衍在御书房这一番话像是自个儿长了翅膀一般,飘出宫门,传至几家文武大臣的耳朵里。 第三日,大将军何劲跪在大殿之上,自动请缨,语气诚恳,铿锵有力,并立下军令状,天子无法,只得应允。 * * * 齐策今日得空,去了东宫抽察太子学业,不过半响,又命人传话,说是要教太子骑射,让林司衍将骑射所穿的胡服送过去。 林司衍捧着明黄的胡服走在去往校场的大道上,忽然瞥见前方迎面走来一身穿黑色补服的粗壮身形,补子上绣着凶猛有神的金碧麒麟。 林司衍顿了顿,停下脚步,垂下眼睑退至一旁,等待那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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