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承恩?” 那粗壮身形的人将要经过林司衍时突然停了下来,粗声道。 不知是这几年来何家的风头太盛还是怎么地,何劲占据着天启第一武将的名头多年,傲气了不少,身材也逐渐地发福了,早就没有了七年前林司衍见到的凛凛气质,看着倒越发像一个粗俗的武夫了,他当时对齐策说的那番话倒也不是胡乱编造的。 “奴才正是。” “抬起头来。” 林司衍依言,微微抬起头,只是视线停留在何劲的领口。宫中有规矩,奴才是没有资格直视朝廷命官,当然,如果那人是如喜来那般的大总管的话,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何劲嗤笑一声,讽刺道:“老夫还以为那人的儿子会是个什么好人物呢,原来不过也是以色事人的玩意儿,学做女人吹吹那枕边风罢了,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儿子!” 林司衍无动于衷,似乎何劲口中说的人不是他,也与他无关,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断攥紧了,有些日子未修剪过的指甲刺进皮肉,刺激着林司衍的神经,支撑着他的理智,让他不至于冲动行事。 许是没瞧见林司衍的愤怒,又觉得在宫里跟他这么个“罪臣之子”计较失了身份,何劲冷哼一声,骂了句“孬种”后,拂袖而去。 何劲与他父亲一直都是死对头,无论是官场,还是情场,林家被灭,何劲想来也是废了不少神,出了不少力! 林司衍缓缓吐出积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松了攥紧的手,手心已有四瓣弯月形的痕迹。 不过无妨,十恶不赦的囚犯临死前都有一顿饱饭,威风许久的大将军临西去时,乱言几句他也不是不能容忍。 此一去,望大将军一路走好,父亲在下面没了你这么个对手,想来也是无聊得很! 林司衍盯着何劲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波诡云谲。
第40章 林司衍垂手站在校场边上,他有些无聊了,目光不自觉追随着校场上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胡服是北方民族的服饰,衣身紧窄,没有宽大的袖袍和松敞的下裳,最是适合骑马射箭。 齐策一袭明黄胡服贴身,腰上束着系带,更是显得他肩宽腿长、精神抖擞,此刻他正策着马,两腿夹着马肚,自散袋中抽出三支箭矢,左手握弓把,右手拉弦引射,姿势潇洒,动作利落,英气逼人。 “嗖!嗖!嗖!” 三支利箭如猛虎出栏般飞出,摩擦着着空气,三声铮响,一一正中红心! 年仅十岁的小太子齐恒惊呼出声,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又克制地咽下已到嘴边的第二声叫喊,一张小脸激动地通红,双眼亮晶晶地闪着,盛满了孺慕与钦佩。 “父皇!” 齐策驾着马踱了回来,因为齐恒年纪还小,齐策怕他驾驭不住烈马,所以选的是一匹性情温和的小马驹,而齐恒身量也小,因此,他们父子二人虽同是坐在马背上,但齐恒矮了齐策大半个身子,只能昂着头仰视齐策。 齐恒克制地,故作大人模样般开口道:“早听皇祖母说父皇骑射一流,如今一见,当真令孩儿钦佩不已。”尚且稚嫩清脆的音色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自豪。 齐策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素来严酷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与为人父的慈爱。 齐策胯下马,走到齐恒身边,手把手地教齐恒御马。 林司衍视力极好,即使相隔数米也能清晰地看到齐恒受宠若惊地看着齐策,而后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十分认真地听齐策讲话,嘴角要翘不翘的。 林司衍看着校场中父子情深的二人,心口莫名有些拥堵,这天伦之乐,连冷酷薄情如齐策也不能幸免。 小太子如今也十岁了,虽身在帝王之家,将来或许会有诸多无奈与压力,但起码此刻是快乐的,而他的十岁,却充满了腥风血雨,尖叫嘶喊…… * * * 十月,西北传来捷报,突厥已退至边境之外,并承诺日后如期缴纳朝贡。齐策大喜,命户部颁发粮草彩缎,工部发御酒三百坛,差内臣贾思前往西北,犒赏三军,(出处清钱彩《说岳全传》)待何劲归来时,加爵封侯。 然,十日后,军中来信,大将军病危,已时无多日。 一个月后,大军凯旋,然而个个神色悲哀,在他们的后方,运着一副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大将军何劲! 圣上哀痛,封何劲为忠武侯,以侯王之礼下葬,且何劲之女何嫣贤良淑德,封为贵妃。
第41章 “你受伤了?” 林司衍甫一踏入房门,便看到十一端坐在桌前,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外面,好在外边无人,林司衍赶紧反手关上门。他原本是想责问十一为何这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屋里,他院里虽然一直冷冷清清的,周顺也安分老实,不会乱走,但也担不起一丝被发现的风险。然而,待林司衍靠近十一时才发现他左肩包扎着白布,白布上已是血红一片,且仍有血色晕开,原本到嘴边责问的话却改了口。 林司衍来不及听他回话,脚下转了个方向,朝柜子那处走去。 “我听得是你的脚步声,才未躲。”十一为人淡漠,却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看到林司衍进门时的那一瞬愠怒,出声解释道。 江湖人都是这般有本事吗?既可擅闯皇宫,也能闻脚声辨人? 林司衍没有说话,取了金疮药与干净的白纱回身,小心地替十一拆了肩上染满血色的白布,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都外翻了出来,看着有些恐怖。林司衍沾了些茶水,替十一擦干净伤口边上的污血,污血融了,略有些黝黑的肩膀露了出来,刀伤没有伤到他肩上的烙印,林司衍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最终还是安安静静地替他涂上金疮药,再重新包扎好伤口。 一回生二回熟,先前十一在林司衍这里的那两天都是林司衍帮他更换纱布的,而且做这事也不麻烦,林司衍如今也熟练了,几下便包扎好了。 期间十一神色仍是淡然的,连一声闷哼也无,若不是林司衍看见他面上有冷汗渗出,还真以为这人失了痛感。 “那人不是我杀的。” “什么?”林司衍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一说的是什么。 “你叫我杀的那人,是病死的,我没有动手。”十一解释道。 当初齐策问林司衍看法,林司衍提议说觉得裴卫带兵更好,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让裴卫带兵,也不是给齐策意见,他真正的目的是让何劲听到。 何劲官至大将军,宫里定是有他的耳目,林司衍不需要做什么,在御书房里那番话也一定是会有人告知何劲,何劲虽是个将才,却有个极其致命的弱点——他冲动易怒! 何劲最初请缨,不过是因自己身为武官之首,不得不带头做榜样而已,他已到知命之年,行兵打仗多年,自己身体如何、行军之疲、作战之苦自己岂能不知?不过逢场做戏罢了。再过几日,他手下那些武将必会纷纷劝说,恳请大将军保重身体,多留些机会给后生,而到那时,何劲“拒绝不过”,如善从流地退下来,既在皇帝百姓中赢得了好名声,又免去了行兵之苦,岂不一举两得? 可他偏偏,要搅了何劲这如意算盘! 林司衍在御书房中的那番话明褒暗贬,明里是说体恤何劲身体,暗地里却是嘲讽他年老体衰,不中用了,御书房里伺候的下人,可不单单只有何劲一个人的耳目,他能知晓,旁人自然也能知晓。 何劲一生都自负,尤其是对自己领兵打仗的本领,如今被他一个死对头的儿子,且还是那么低贱的内侍看不起,他焉能不怒? 况且林司衍提议的骠骑将军裴卫,也是当年拥护齐策的武将之一,近年来战功不断,逐渐升至骠骑将军一职,且裴卫的儿子裴墨亦是后起之秀,前年的武举,仅仅是以分毫之差落了何琛一步,得了个武举的榜眼,蒸蒸日上的裴家已隐隐有赶超何家的趋势了,若此次由裴卫带兵,若是败了还好说,若是赢了,那他何家武官之首的位置可就十分危险了,他何劲又怎能不急? 所以第二日,何劲便在早朝上请缨,且还是立下了军令状,他都做到这等程度了,齐策心中便是有了其他更心仪的人选,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得不应允了。 这仗何劲能打赢,林司衍并不意外,何劲这人他虽然讨厌,但也是凭自己本身爬上这个大将军的位置的,人虽老了,但经验还是在的,林司衍也不在意何劲再次立军功,反正何劲这次,是有去无回的! 林司衍让十一在大军班师回朝之时刺杀何劲,这样既不妨碍天启打退入侵者,也不妨碍他报仇,况且大军胜利,军中警戒自然会放松不少,十一既然连戒备森严的皇宫都能擅闯,那么暗地里刺杀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 但原本林司衍以为是“大军胜利之际主将却被人刺杀”这一事传出去有辱军威,所以编造成病逝,而十一肩上的伤是刺杀时被发现所伤的,但原来,何劲真的是因病去世的。 病逝么,林司衍微敛着眼睑,倒也算是为国捐躯了,只是.....这般光荣去世,真有些便宜他了! “那你这伤......是怎么回事?”既然没有去刺杀,那为何还会受伤,且还是这么重的伤。 “遇上仇家。”十一言简意赅,淡淡地道,似乎身上的伤不是自己的,末了,又加了一句,“来你这避仇。” “......” 林司衍有些无语,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遇上仇家,竟在另一个仇家那里避仇的。 林司衍后来想了想,排除了十一受他人雇佣来刺杀齐策的想法,如果是受人雇佣,那私下毁约应该会有很大麻烦的吧,但那时十一答应地那么轻松,而且他既知齐策是天启的皇帝,还敢来闯皇宫,杀齐策,这般孤勇,不是他仇人怎么都说不过去,只是林司衍不知道十一与齐策有什么仇,或许是和他一样的灭门之仇? 林司衍在心里摇了摇头,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两个算是同病相怜了,这般想着,林司衍对十一的到来也没有十分的抵触。 只是他觉得十一太过神秘了,不仅整个人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还有仇家追杀,受了重伤竟也能躲过层层侍卫的搜查进到他房里来,而且肩上那烙印...... 但人人都有秘密,林司衍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只要十一不会妨碍到他,有什么秘密都无所谓。 “现在这个时辰正是侍卫交班的时候,你抓紧时间出去吧。”林司衍催促道,对十一的到来不抵触并不代表能和十一好到再次和他共寝。 十一转头看向林司衍,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些疑惑,似乎是困惑林司衍为何这样说。 林司衍心头一跳,皱了皱眉,“你今夜......不打算出去了?” 十一颔首。 “......我这只有一床被子。”言下之意:没有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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