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还说,陛下跟娘娘如今宠溺秦王殿下,归根到底是他沾了长子的光。但如今算着秦王殿下也有十三岁,过两年就就藩了。到时候长年累月不在您两位跟前,底下又有小皇子们逐渐长大,陛下也好娘娘也罢,迟早会疏远秦王殿下的。” “毕竟秦王殿下也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值得您两位格外宠爱倚重他。” “再考虑陛下跟娘娘您都是才貌双全拔尖聪慧的,秦王殿下论姿容论性情论为人,哪里值得您两位看重……” 清人打量着云风篁越来越冰冷的神情,不敢再说下去了,“反正,反正都是些极为冒犯的话语。” 云风篁面色铁青,却没有爆发,而是缓缓说道:“先查一下那洛氏子,看他同之前试图救援小九的洛氏子,是什么关系,是不是那洛氏子的继母所为。这种大家主母,错非不合格,否则对膝下子嗣,哪怕是惯常被欺压、瞧着没什么出息的,也必然有着掌控。指不定是那贱婢担心非亲生的子嗣出头之后报复,所以用这种方法,侧面打压……当然,也有可能是那洛氏子担心他到底没救下小九,给予的赏赐不够丰厚,仍旧需要看继母脸色,撺掇族中兄弟栽赃嫁祸……” 沉吟了下,“至于秦王那儿,备辇,本宫过去瞧瞧!” “娘娘,这样会不会将事情闹大?”清人忙道,“殿下年少,这才十三呢。就算失态,陛下那边一准是可以理解的。倒是您,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若是这会儿去了前头,里里外外原本知道不知道的,还能不可着劲儿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若是本宫不过去,你们去了,压得住秦王?”云风篁叹口气,“再者,本宫辛辛苦苦养他一场,他这样不争气……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本宫的孩子,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她态度坚持,清人等近侍劝不住,只能叫人备了步辇,陪贵妃前往。 其实这不太合乎规矩,因为诸皇子住的地方,除却皇子之外,还有皇帝的年轻的兄弟,比如永春侯。 这也还是孝宗开始皇家子弟单薄,不然这边住着上下几代未婚但年岁略长的皇嗣都很正常。 云风篁这年纪,虽然不算年轻了,却也韶华尚在,是不适合亲自到这儿的。 但她是出了名的得宠跟不宽厚,底下人也不敢真的怎么阻拦。 于是到底还是很顺利的抵达了秦王的住处。 作为皇长子,还是得宠的皇长子,秦王的住处自然不坏,背山面水,四周翠竹环绕,花草烂漫,风景宜人。 里里外外伺候的宫人也是衣冠鲜明、神完气足,只是此刻一个个鹌鹑似的战战兢兢。 见着贵妃亲自赶到,意外之余,又是松口气,又是惶恐。 松口气是他们委实劝不住主子,如今来了个能够劝得住的,不免松懈下来;惶恐却是想到贵妃也不是善茬,若是觉得他们没服侍好,那? 正忐忑之间,却见贵妃在门口站住,吩咐清场。 末了才一个人走进去,就见里头原本点着的诸多灯火,因着秦王的发作,打翻了好些,亏得行宫这边都是用作避暑,地上铺设的并非木板或氍毹,而是地砖,尚未引发火灾。如今只剩放置偏远的几盏灯火照亮宽敞的屋子,显得格外昏暗。 秦王锦衣华服上沾了许多污垢,泪流满面、披头散发,独自坐在一片狼藉里大口大口灌着酒。 少年藩王眼神迷离摇晃,显然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听见贵妃入内的动静,他微微抬起头,眼底露出一抹暴虐,大喝一声:“滚!!!” 语未罢,已将手中酒坛砸过去! “娘娘!”清人受命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不禁失色! 云风篁也颇为意外,但她毕竟有着骑射底子,纵然在宫里养尊处优多年,到底也不是胳膊腿老了的时候了,此刻一个闪身避开,皱眉看向秦王。 刚刚清人那一声颇为尖利,秦王肯定是听见了的。 但他显然醉的不轻,此刻却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继续指着云风篁的身影喝骂:“孤让你滚!听不见?!滚!快滚!再不滚,孤便处置了你这贱婢!!!” “娘娘当心!”见状,清人等几个近侍都皱起眉,惊疑不定的看着秦王。 有点儿怀疑这位皇子到底是真的醉的神志不清了呢,还是故意迁怒于敏贵妃? “去打水。”云风篁也没继续靠近这儿子,只转过头来吩咐,“多打一点。” 门口有池塘,也有水井,吃不准贵妃做什么用,底下人犹豫了下,还是去井里打的水,很快有奴婢提着桶进来。 贵妃接过桶,亲自走上前去,整个从秦王头顶浇下! 这季节帝京是酷暑,但避暑的行宫里自然清凉。 再加上井水恒温,此刻正是冰凉刺骨的时候,这一桶水下去,不止四周围观的奴婢大吃一惊,秦王也是猛然一个激灵,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下意识的竖了起来! “混账!混账!竟然敢……”他气急败坏的抹着脸上的井水,破口大骂到一半,总算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影,不禁打个哆嗦,下意识的声音低了八个度,“……母、母妃?!” 云风篁将水桶扔到一边,面无表情问:“可清醒了?” “……嗯。”秦王这会儿冷得很,皇子服饰原本就华美繁复,因为是山间,他压根没削减,这会儿里外几身衣裳都湿遍,衣角袖角还滴着水,山风穿堂过户,一吹,简直冻得直哆嗦。 可是云风篁沉着脸在面前,他根本不敢提出来想沐浴更衣。 就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儿臣喝多了,请母妃原宥。” 云风篁微微冷笑:“为什么喝多了?” “……儿臣……不慎,贪杯。”秦王知道自己多半瞒不过母妃,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儿臣下次不敢了。” 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云风篁给他个面子,就装作相信的样子。 但云风篁显然不打算配合他,却寒声说道:“是么?那本宫怎么听说,你是被个外臣庶子气得无能狂怒?” “……”这话扎心的不行,秦王想反驳,嘴唇蠕动了下,越想越难过,干脆不反驳了,也不吭声,就那么沉默的站着。 云风篁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冷笑着继续道:“从小到大,本宫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你们,你们是天家血脉,是身份矜贵的皇嗣,外臣子弟,不拘嫡庶贤愚,都要在你们跟前下拜……你一向也是极为骄傲的,甚至有些骄纵了。这些本宫同你们父皇心里有数,却从来没有打压过你。为什么?因为你们有这个资格骄傲骄纵!” “结果你倒是好!” “平素里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连你同父所出的弟弟们,也没少被你磋磨。” “如今却被个本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庶子气成这样……” 贵妃倏忽抬手,狠狠一个耳光掴在秦王脸上!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些年来,贵妃打得最多的就是晋王,不,应该说,她自己亲自动手,就打过晋王。 对于秦王跟昭庆,固然是格外宠爱用心,哪怕是对九皇女,忽略归忽略,也是重话都难得说一次,遑论动手了。 室中一时间静可闻针。 云风篁盯着秦王,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皇长子。 以至于秦王原本的愤怒冰消雪释,竟丝毫生不出来愤怒的情绪,反而下意识的感到畏惧。 “你自己废物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云风篁一字字说道,“有什么资格作践本宫辛辛苦苦养大的身子骨儿?!” 秦王不敢作声。 看他这样,云风篁心里倒是舒坦点了。 平庸归平庸,知道畏惧顺从自己就好。像亲儿子,倒是机灵,可明显不是个好操控的,就不那么可爱了。 云风篁想到此处,态度却更严厉了几分:“那洛氏庶子是个什么东西,你觉得他说的话不中听,转过头来暗示下,有的是人帮你将其处置了,需要你这般自苦?!今儿个这事情,本宫决计不许任何人传出去,没得丢尽了绚晴宫的脸!” 说着她朝外吩咐,“今日秦王之所以饮酒无度情绪失控,乃是因为想到前些日子携九皇子等人出游,九皇子一度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头,身为长兄恨不得以身相代……故此痛苦不堪,所以失态。明白了么?!” 侍者们战战兢兢的应下。 云风篁又侧过头,冷冷看着秦王。
第59章 偶遇? 秦王张了张嘴,想说儿臣明白,但话到嘴边,却最终变成了哭腔:“母妃您看到了么?!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儿臣再怎么努力、怎么用心,却还不如弟弟们随意进学!这些年来,儿臣在课业上,耗费了多少时辰精力,也连累母妃花了多少心思?而三弟、七弟、十弟、十五弟……他们却轻而易举的超过儿臣!” “还有每次闯了祸,或者做了什么会受到责罚、被父皇不喜的事情,儿臣也是一筹莫展!” “小时候,是母妃帮着善后;如今,儿臣都是可以议亲的人了,却还是需要母妃夤夜赶来善后……母妃养儿臣这些年,有什么用?!” “甚至之前儿臣被弹劾的事情,为什么母妃跟前诸多子嗣,他们不选其他人栽赃?就选儿臣?还不是因为……因为他们知道,儿臣无能!儿臣废物!儿臣最好骗!!!” “那事情之后儿臣只会在琼玖宫里等,等父皇等母妃,自己全然没有主意。” “最后甚至是九弟站出来,为儿臣出谋划策!!!” 秦王握着拳,努力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但最终还是哭出了声,“儿臣……儿臣若是当真不求上进,当真不用功,以至于处处无能,儿臣也认了!可儿臣不是不努力啊母妃!但儿臣天生愚钝,儿臣能怎么办?!” “所以呢?”云风篁凝视着他,无怜悯,无劝慰,只是冷笑,“所以你就在这里狂饮烂醉,打砸物件,将伺候的人吓得,这么晚了还是急急忙忙禀告到本宫跟前?这么做了,你难道就不愚钝了?” 秦王从前也不是没哭诉过自己的压力跟无奈,那会儿贵妃都是哄着劝着鼓励着的。 还是头一次感受悲痛之际还要被捅刀子的感觉。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云风篁也不给他太多的思索时间,紧接着说道:“就不说其他人,就说你们这些皇子里头,你也有脸在这里自怨自艾?!张大你的眼睛朝西边看,本宫来告诉你,这宫里真正该哭的皇子都有谁!那边的二皇子三皇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比你可怜!?论血脉,人家生母是纪氏嫡女,外祖父是正经侯爵,神宗钦封,显赫了三朝的顶尖名门之后!二皇子素来低调也还罢了,三皇子什么资质,你心里没数?!” “你要是心里没数,你也不会打小再三的刁难他!” “别以为本宫不清楚,你口口声声说他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最让你嫉恨的,不就是他天赋比你好、行事比你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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