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到入夜了,邓澄斋等人却还是没有找过来。 云风篁的情况更坏了些,仍旧是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而且后半夜的时候开始说起了胡话,语无伦次的,皇帝低声哄着,却也难以安抚,仔细辨认她说的话,大抵是在喊“姐姐”,然后就是“不要”。 听着语气非常的惊恐,似乎她的姐姐要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显然是个噩梦,到后面云风篁约莫是阻止未果,渐渐的开始哭泣。 皇帝不是没见过女子哀哭,虽然如纪皇后之类的高位后妃并不靠他的宠爱过日子,也基本上不会在他面前流露软弱之态,但宫禁里的低阶宫嫔们,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努力的讨好着他的。 登基八年,算起来什么样的梨花带雨都见过。 然而云风篁在这场噩梦里的哭泣跟她们都不一样,她是那种战战兢兢的、压抑的,生怕被谁发现的,恨不得在梦里也用手捂住自己的哭泣。 痛苦恐惧里透着近乎颤巍巍的怯懦。 与清醒时骄行众人、永远振振有词的懋婕妤,仿佛是两个人。 这让皇帝下意识的回忆起命人彻查的谢氏的情况——据说,云风篁同庶姐谢风鬟虽然不同母,却在母亲江氏的教诲下,姐妹俩犹如同胞所出,亲密无间,感情深厚…… 深厚到了哪怕谢风鬟红杏出墙带给娘家、带给江氏母女乃至于江氏的娘家巨大的伤害,其他人不说,江氏母女却从来没有责怪过她。 “爱妃有这样贤惠宽厚的母亲教导,怎么会生成如今这惫懒跳脱的性.子?”皇帝低头凝视着云风篁的面容,她脸色本来是苍白的,因着发热,此刻双颊被烧成了嫣红,连眼尾都拖上了一抹朱色,仿佛上了桃花妆。 紧闭的双眼,长睫若羽扇,静静的覆住眼睑,随着呼吸轻动,有种别样的脆弱与姣美。 皇帝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指腹拨了拨她睫毛,自言自语的轻声道,“还是嫡母庶姐太过宠爱,纵出了不肯吃亏的脾性?” 云风篁还在昏迷之中,自不能回答他。 只是皇帝也无意寻根问底,手掌上移,贴在她额头片刻,原本轻皱的眉头越发蹙紧,拿起那几瓶刺客身上的药丸,仔细打量了番,却是摇头,转而看向洞口,眉宇之间尽是凝重。 昏睡的云风篁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再次被皇帝唤醒时,不止被塞了一颗苦涩的药丸以及一捧清甜的汁液,还被喂了口烤焦的肉块。 她病中本来就不思油腻,遑论这肉块实在难吃,当下不假思索的推开皇帝,趴在地上连连呕吐。 山洞窄小,很快就充满了酸臭的气味。 皇帝嘴角抽搐,却只能扶着她轻拍着背心,待她吐的只能干呕了,才将人扶到边上干净的地方,认命的收拾。 “爱妃还是尽量吃些东西。”好容易料理了残局,皇帝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烤肉,继而温言劝云风篁,“不然朕怕你吃不消。” 云风篁没回答,合着眼,如若未闻。 皇帝皱眉,上前试探着推了推她,发现她却又晕了过去。 这让他没了继续进食的心情,放下临时做的烤架,露出深思之色。 良久,皇帝做出了一个决定,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角,一阵摸索后,他手中出现了一枚被油纸包裹还上了蜡封的药丸,静静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将之喂给了云风篁。
第58章 互相试探 云风篁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轻快了很多,不远处篝火烧着,整个山洞都因此格外灼热。 而淳嘉帝赤.裸着上身,半跪在篝火畔整理着一些叶子、野果。 “陛下?”云风篁眯着眼看了会儿,才慢吞吞的爬坐起来,哑着嗓子问,“妾身晕过去多久了?” “约莫一日一夜罢。”皇帝闻言抬头打量她几眼,舒口气,“爱妃现在可好些了?” 云风篁说好多了:“陛下怎么自己在弄这个?都是妾身拖累了您。” 就让他放下,说是自己来。 皇帝听着含笑反问:“爱妃认识这些果子么?” “这个……”云风篁看了会儿他手底下的那些果实,发现基本上都没见过,但她不是肯轻易承认自己不行的人,当下抿嘴一笑,“陛下教妾身不就是了?” “你才恢复点儿,且躺着罢。”皇帝不在意的说道,“些许琐事朕来就成。” 云风篁本来也不是多勤快的人,见他的确没有要自己干活的意思,也就不坚持了,懒洋洋的靠坐在山壁上,跟他说着话:“陛下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些山野之物也这般了解。若是就妾身一个人流落在此,怕是只能眼睁睁的饿着了。”
皇帝说这不奇怪:“爱妃生长北地,对于中原的草木原本陌生。朕少年时候在扶阳郡,那边虽然距离帝京也算不上近,两地卉木却有许多是重合的。而且朕每年到绮山行宫,都会出猎。偶尔兴致上来跑远了,不得不在荒郊野外过夜,也随侍卫辨认过一些常见的药草野果之属。” 他说话之际手下不停,将几个模样不算讨喜的果子扔进了篝火里,旋即有着带着清苦药味的清香弥漫而出,“这果子叫什么朕也忘记了,只记得有侍卫告诉过朕,篝火里加上些,能辟虫豸。” 现在这季节其实根本用不着篝火取暖,之所以山洞里的火一直点着,除了用来恐吓野兽、烧烤食物,也就是为了驱赶一些蛇虫。 只是仅仅篝火毕竟效果有限,这会儿药味散发开来,岩罅洞隙之中,但闻窸窣之声,众多虫蚁纷纷举家而逃——云风篁瞧着,脸上微微变色,下意识的朝皇帝靠过去。 皇帝见状就笑:“爱妃素来胆子大,怎么连这些一脚就能踩死无数的小东西也怕?” “陛下不是说了?妾身生长北地,北地长年冰天雪地的,哪儿有这些……”云风篁话没说完,蓦然看见条足有两指来粗、小臂来长的蜈蚣,通体黑红色,拖着众多节肢一阵风的爬过她身边,虽然人家一心逃命压根懒得理会她,她仍是吓的花容失色,顾不得肢体之中仍旧乏力,手足并用的蹿到皇帝身上,“陛下救我!!!” 皇帝伤势未愈,正笑着,被突如其来的一扑差点一头栽进篝火里去——他忙不迭的丢下手中的东西,以掌撑地的同时一把揽住云风篁腰肢,这才稳住两人,哭笑不得道:“爱妃莫怕。” 接下来他又给火里扔了些药草,直烧的满室药味浓郁,总算看不到更多的虫豸出来了,两人都是松口气。 云风篁慢吞吞的从皇帝身上下去,大概被那条蜈蚣吓的狠了,她这会儿可不敢跟之前一样,同皇帝隔着篝火各自占据一方,而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不时还伸手悄悄扯一把皇帝的发梢裤脚,随时预备爬到他身上躲避的样子。 皇帝将这番小动作看在眼里,有些哑然失笑,道:“爱妃精神好些了?那可能跟朕说说朕在崖下昏迷之后的事情?” “是。”云风篁忙道,“妾身当时正在寻找藏身之处,忽觉陛下倒下,还以为刺客已经追上来,后来才知道陛下是伤势发作才失去知觉……” 她将自己无计可施之下,想到依靠河流争取地利的情况诉说了一遍,重点描绘了彼时情况的艰难与艰险,以及自己的弱小可怜又无助——尤其是跳河之后的反杀,云风篁拿出自己平生的口才,说的那叫一个惊险刺激、命悬一线,以至于皇帝明知道她本性,心中不无存疑,却也听得屏息凝神。 良久,他叹息一声,抬手摸了摸云风篁的鬓发,柔声道:“爱妃受苦了。” “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云风篁谦虚道,“实际上妾身实力低微,最后若非陛下及时醒来,救下妾身,恐怕妾身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说到此处难掩好奇,“对了,陛下,您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 当时云风篁自觉走投无路,杀了淳嘉出气也无济于事,反而如了幕后主使的愿不说,十成十还要牵累谢氏,因此干脆以身作饵,却弄了个简单的机关,将皇帝捆了吊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隐藏,将最后一个辟虫的药囊也给他系上——如此皇帝活不下来那也没办法,如果能活下来,以他对袁楝娘的态度来看,料想不会亏待了谢氏。 由于皇帝当时还在昏迷之中,云风篁担心他恰恰在刺客搜索时醒来发出动静暴露踪迹,所以不但将人绑成了个蚕蛹,连嘴都拿衣角堵住。 这情况就算好好儿的想挣扎出来怕也艰难,遑论皇帝当时也是强弩之末? 最让云风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给皇帝搜身时压根没发现那支细剑…… “朕从承位起,也不是头一次如此刻这般历险。”皇帝闻言笑了笑,淡声道,“因此但凡轻装简从出行,总习惯在里衣里放些东西。” 至于具体放些什么,怎么放的,如何逃过云风篁的搜查的……这些皇帝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却若有所思的说她,“说起来爱妃也是让朕大吃一惊,虽然知道爱妃水性不错,却没想到不错到这等地步。那群刺客武艺可不低,哪怕禁军士卒与他们单对单,怕也是不敌……爱妃非但能够带着朕在他们手底下脱逃而去,还能反过来击杀二人,真乃女中豪杰也!” 云风篁闻言露出几许复杂之色,淡淡说道:“不过是当年为讨姐姐欢喜,误打误撞罢了。却没想到,此番会因此博取到一线生机。许是姐姐在天之灵的庇佑……当然,主要还是陛下福泽深厚。” “令姊?”皇帝微怔,不确定道,“令姊……喜欢戏水?” 他虽然自己不会水,却知道云风篁的水性绝对不可能是只在池子里练出来的,在风平浪静的池子里游的再好,初入水塘湖泊之类的天然水域也还要适应下,遑论湍急的河流,遑论在这种情况下,既要照顾昏迷中的皇帝,还要反杀刺客……这等精妙的水性,必然是早就有着在急流里击水的经验,甚至还可能有着水下跟人交手的经验。 就云风篁的性情,她做出这种事情来,皇帝并不觉得意外。 但…… 那叫做谢风鬟的庶女,似乎是真正的贤淑温婉,只是所托非人又优柔寡断才行差踏错、连累家族啊? 这种女子按说做不出来在野外凫水取乐的事儿? 嗯,不过据说朕这妃子在北地仿佛也有过贤良淑德的名声,难不成谢氏有给族中女儿造假名声的习俗? 皇帝正沉思着,就听云风篁轻笑着说道:“不,妾身那姐姐,曾经落水过,之后就一直惧水。” 不等皇帝继续问,她淡声道,“陛下想必知道妾身那姐姐所托非人——对,妾身说的就是汪氏子。那人当初之所以能够得着姐姐另眼看待,就是因为姐姐在一次踏春时,为贴身丫鬟踩住裙摆,从游船上掉下去,被汪氏子救起,从而暗生情愫。” 这件事情后来在江氏的彻查下发现是个纯粹的圈套,因为谢风鬟的贴身丫鬟早就被收买了,乃是故意给汪氏子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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