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还有戚九麓。 还有江氏哆哆嗦嗦的抱着她要她保证不再去看谢风鬟时哭的撕心裂肺的“为娘就你一个女儿了”。 还有姑姑谢氏的信里信誓旦旦帝京不同于北地,她不来看看一定会后悔的承诺。 所以她在孔雀坡上赶走了戚九麓,听凭家族的安排到了帝京。 她很努力的习惯寄人篱下,努力的掩盖本性,努力的调和姑姑与诸位表嫂之间的关系,努力于得到任何人的夸赞,努力的放低身段讨好云卿缦,努力的融入新的圈子,努力的接受戚九麓之外的人作为丈夫…… 虽然私下里想到谢氏费尽心机推荐的人选其实都不如戚九麓,虽然每每想到戚九麓,想到难以回去的北地,想到那个春雪飞舞的天里与一干同族姐妹战战兢兢的被赶到池塘边看谢风鬟浸猪笼……还有那些各种理由出门的日子,独自潜水下去看已经永远不会回应她的姐姐,都有着难以描绘的痛楚。 可至少她如任何一个寻常大家闺秀那样,嫁与门当户对家风敦厚的夫婿、生儿育女太太平平过日子,江氏会放心,谢氏也能松口气。 本是世间庸碌,有什么资格要求事事如意? 那时候云风篁想着,既然已经不可能十全十美,能够让亲人觉得安慰,大约也算谢氏没有白养她一场罢。 她已经接受了变故。 但她没想到命运待她还要过分。 从听到进宫消息的那天起,云风篁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没有寿终正寝的命。 她妥协了那么多,变的几乎已经不是自己,却还是难逃天意作弄。 那凭什么还要继续委屈自己? 前朝后宫都传说着新晋宫嫔的心思深刻手腕过人,其实只要云风篁自己知道,她跟念萱说的才是真话——她真的不想活了。 灾祸降临的突如其来又痛彻心扉,尔后是努力也无法改变的叵测,再之后……再之后如何,云风篁已经厌倦了。 考虑什么以后呢?
当下就已然是索然无味。 在此时此刻的悲哀里,我想不出来以后的幸福快乐,我也不想去想不想去要,唯愿与此世长诀别,生生世世,勿复相见,勿要重逢。 只是云风篁实在没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同情心,她想的是本宫左右不打算长命百岁,那么在本宫真正了结自己之前,谁让本宫不痛快,本宫让谁加倍加十倍百倍的不痛快! 而今晚的追杀与反杀,以及最终还是走投无路,将她这些日子遮掩的不动声色的疲倦与颓然再次激发出来。 “淳嘉再厌烦本宫,为着名声,料想也会给予谢氏些许补偿罢?”云风篁看着即将划开自己咽喉的锋芒,平静的想着,“而戚九麓知道我的死讯后,决计不会放过晁静幽……如此,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她的母亲江氏应该会再次经历撕心裂肺的悲痛,可是她的侄女们也长大了。 孙女当然没有女儿亲,然而江氏还有儿子们。 她的同胞兄长都是孝顺的,必然会想方设法的宽慰江氏……也许接连遭受丧女之痛不是儿子们的宽慰能够解决的,可时间如流水,再深刻的伤口终究有着结痂的那日。 之后即使每次想起来仍旧痛入骨髓,总已止住鲜血与脓水。 那就是可承受的。 到底人生百年不过与此世匆匆一晤,有什么爱恨情仇能够永垂不朽? 利刃临身,她面上却只有轻松与解脱。 ——就在此刻,似月华陡照昏暗林间,一点寒芒宛若星辰亮起,与此同时,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云风篁一扑落空,怔仲之际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就见昏暗的林下,悄没声息的走出一道与她一样仅着中衣的人影。 头顶茂盛的枝叶恰好漏了一块,于是落下一道如霜月色,恰恰照亮了他的面容。 淳嘉脸色兀自苍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眉睫在月下拖出浓重的暗影,愈显星眸明亮,明亮到锐利,似出鞘的宝剑,有着与平时迥然不同的锋芒毕露。 他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剑,剑尖正滴滴答答,仿佛滑落着三更的清露,而四周血腥之气在夜风与流水的吹拂下迅速淡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第57章 失策了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皇帝嘴唇翕动,似要开口,只是下一刻,他蓦然合眼,细剑跌落,人也跌落,齐齐倒在了云风篁面前。 摸着自己颈侧尚未止血的伤口,云风篁沉默了会儿,轻叹了声:“失策了。” 早知道,她不如自己装晕先倒下来,兴许这会儿就是皇帝强撑着不敢失去知觉服侍她了? ……淳嘉帝醒过来的时候率先看到一堆篝火。 因着连续受伤、落水以及发热,他这会儿还有点头晕,恍惚了会儿才下意识的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稍微抬头就能看到洞口垂挂的薜荔,宛如一垂严密的帘子,将外头的天光遮的干干净净。 以至于山洞里头的采光纯靠篝火而来,这堆篝火被安排在一处临时挖掘的小坑里,旁边还有一些布置,皇帝一时间看不出来的设计导引着烟雾贴地流淌出去,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消散。 篝火畔堆积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也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 淳嘉只在这些上面稍作注视,就转首看向对面,云风篁低垂着头,斜靠在洞壁上,满头青丝披散,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雪白的下颔,以及半张嫣红的菱唇。 那唇色鲜艳的仿佛才擦过胭脂,一望可知不正常。 皇帝艰难的坐起身,低声道:“爱妃?” 云风篁没有回答,一动不动,这让皇帝心中有些焦灼,索性山洞不大,他挣扎着挪过去一看,万幸这人呼吸还算匀净。只是抬手一摸,就发现她与自己一样,已经发了热。 而且比皇帝还严重些,非但额头烧的烫手,整个人也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皇帝见状就是皱眉,好在他再次环顾山洞后,眼尖的发现了篝火畔的几个小瓷瓶,一番检查后,确认其中都是些药物:毒药、迷药以及一些诊治寻常疾病的药丸。 应该是从那俩刺客身上搜查到的……皇帝捏碎了一颗药丸,仔细辨认了一番后,暗松口气,将之塞进了云风篁的口中。 也不知道是这举动还是药丸的效果,没多久,云风篁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只是精神很差,张着眼睛看了皇帝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唤道:“陛下?” “朕在。”皇帝温和道,“觉得如何?” 不等她回答,又说,“莫急,月庭他们差不多也该找过来了。” 云风篁一脸的懵懂,她素来狡黠,给人的印象就是心机深沉,哪怕年岁尚小,也很难让了解她的人掉以轻心。 但此刻烧的厉害,眉宇之间一派纯真,反倒透露出这年岁该有的无邪来。 水汪汪的眸子茫然看过来的样子又娇又软,像某种年幼无助的小兽。 皇帝心头一软,正待继续说几句安抚的话,就听她简短又急促道:“陛下没事就好。” 旋即合眼,却是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在皇帝担忧的呼唤下,没多久云风篁便醒了,这次她眼睛都没睁,只嘟囔着抱怨嘴里苦:“跟吃了黄连一样……念萱,给本宫沏个糖水……” 嘟囔着嘟囔着也就昏昏沉沉的住了口。 再恢复点儿意识的时候,却觉得有人在给她小心翼翼的喂着什么,像水又比水粘稠,还带着山泉水都没有的甘甜爽冽。 云风篁吞咽了几口,张眼时不意外的看到皇帝正半跪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张宽大的叶子,卷成了筒状,筒子窄的那一头,正有淡青色的仿佛乳.汁的液体缓缓滴落进她嘴里。 “爱妃醒了?”注意到她清醒,他分明的松了口气,道,“这会可好些了?” “……陛下。”云风篁有些吃力的推了推他的手臂,“您先喝罢。” 她不认识皇帝手中的叶子,也不知道叶子里的汁液从何而来,但应该不容易,毕竟皇帝自己此刻嘴唇都还干裂着。 皇帝轻笑了下:“朕还好,爱妃昨晚辛苦了。” 云风篁这会儿没什么力气跟他争论,只合上眼摇了摇手,嘴唇紧闭,用态度表示拒绝。 皇帝柔声劝了几句,见她坚持,这才自己浅浅抿了口汁液,那片叶子里应该还剩了些,却是舍不得再喝了,只僵它叠了叠,慎重的放到不容易被碰翻的地方。 “爱妃,咱们现在在哪?”皇帝做好了此事,沉吟了下,低声问,“朕方才出去找水,瞧附近都陌生的很?” “妾身也不知道。”云风篁闭目养神,虚弱道,“昨晚陛下杀了那两名刺客后就倒了下去,可把妾身吓坏了……妾身当时也不敢在原地停留,担心还有漏网之鱼,因此在他们身上找了些火石之类的东西,就赶紧带着陛下离开。” 然后就是大晚上的,这地方她也没来过,反正就是想着藏起来。这么七走八走的,误打误撞发现了这山洞,一来是走不动了,二来是觉得这地方还算隐蔽,就进来收拾了下,暂且落脚。 所以两人目前身处何方,云风篁也不清楚。 皇帝不禁皱眉,他刚才说邓澄斋他们也快找过来了,不过是看云风篁情况不好,为免出事,随口扯了宽慰她。实际上距离帝妃双双跌落山崖已经过去一整夜了,山洞四周还是静悄悄的,连个喊话都听不见,这…… 尤其是片刻前他勉力出去找水,却发现附近压根没有水源不说,入目都是森森巨木,俨然进了绮山深处,是那种本地猎户都不会随便进入的地方。这种地方皇帝要是完好无损装备齐全,兴许还有着相当的把握从容而退,但现在……两人一身的伤病不说,连外袍都不见了,要不是云风篁从刺客那儿顺了把匕首,怕是手无寸铁! 这让皇帝怎么有安全感? “这样啊?”虽然心中不安,但淳嘉还是温言细语的安慰自己的妃子,“无妨的,月庭他们昨晚上没找着咱们,必然会去附近找人手,还会带上猎犬……想必不会太过耽搁!” “陛下,只怕有点悬。”云风篁闻言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告诉他,“昨晚遇见刺客,妾身不敌,只能硬着头皮带陛下跳水逃生。咱们在水里泡了那许久,就算有什么气味,八成也被水流冲的七七八八了。而且,妾身隐约记得,妾身带着陛下上岸的地方,似乎跟昨儿个摔下来的那边是相反的。” 皇帝:“……” 沉默了下,他和颜悦色道,“此处到底只是绮山外围,料想就算咱们被水冲的离远了些,月庭他们多找些人,迟早也会寻过来的。再者若是咱们恢复点儿,也能主动去找他们。” 云风篁“嗯”了一声,她这会儿是真的虚弱,说这么一番话的功夫脸色都苍白了点,所以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皇帝有些生疏的照料着篝火,不时看她一眼,眉头微皱,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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