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现在。”云风篁闻言叹口气,摇头道,“公襄霄年岁渐长却始终手无实权,倒是继母所出的幼弟越发受到摄政王重视。他既是不甘心被摄政王冷落,又是担忧世子之位不稳,这才急急忙忙的笼络人手,试图成就羽翼……但实际上,他的根本利益是跟着摄政王走的,没了摄政王他算什么?” “摄政王曾与皇太弟之位失之交臂,因着这个缘故,他与淳嘉之间必有一战——这会儿他还需要跟淳嘉联手料理纪氏、郑氏还有崔氏那些人,所以助我脱离宫闱之后隐姓瞒名,也还罢了。” “可是一旦皇室这对叔侄扫平庙堂,只他们之间对决了,你觉得……凭我跟翼国公府的纠葛,摄政王会放过这么个现成的捅刀子的把柄?” 她之前说摄政王这会儿不会希望顾箴出事——这不仅仅是因为顾箴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昭武伯的嫡女,更因为对于摄政王来说,顾箴在眼下绝对不能死在翼国公府的手里! 毕竟皇帝跟摄政王联手对付纪氏等外人的前提,就是这对皇室叔侄之间如今微妙的平衡:皇帝拥有天子之位,是正统象征的同时,有着翼国公这等重臣的忠心辅佐。虽然比起根深蒂固的摄政王,实力仍旧有所欠缺,却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简单来说:叔侄俩都觉得,等打发了搅局的外人,我能赢! 可一旦翼国公府有个闪失,淳嘉手里头足以倚重的嫡系,登时就剩了一个兴宁伯府。 而袁氏早先不过是个地方上的望族,靠着外甥做了皇帝才进入帝京的贵胄圈子,还是从来帝京头一天开始受到纪氏郑氏崔氏等重臣不约而同心照不宣的打压,这八年来压根就没发展起来过……素来跟在翼国公后头摇旗呐喊,让他们单独给皇帝撑腰,那只能是有心无力了。 如此皇帝跟摄政王之间的力量对比失衡,皇帝傻了才会继续跟摄政王联手对付其他人,怕不是立刻转头去抬举纪氏来对付摄政王还差不多! 所以此时此刻,摄政王绝对不希望翼国公府有什么三长两短——也绝对不会允许纪皇后用在翼国公府与摄政王之间制造裂痕以为纪氏争取起复机会的计划成功! 然而等将来纪氏之流被打发了…… 只剩了叔侄之战…… 摄政王还留着云氏做什么? 那么到时候,云栖客今日的所作所为,不管他的举动背后有多少算计多少引导多少撺掇,反正掳掠宫妃、谋害婕妤这些罪名是无可推诿的,摄政王不可能不利用这点攻讦翼国公府——到时候戚九麓跟云风篁再怎么隐姓瞒名法,八成仍旧会被找出来作为人证。 至于说这么做了之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摄政王会管? 反正云风篁不相信这位王爷能蠢到这种关键时刻还讲道义,她是绝对不会将自己连带家族的身家性命交给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宗亲做主的。 此刻就看着戚九麓,语重心长道,“刚刚我说你们会安排云栖客火烧春半山庄,公襄霄不曾否认,再结合你之前跟皇后提到顾氏……你跟皇后说的,约莫是以云栖客为罪魁祸首,火烧春半山庄,令我与顾箴都葬身火海,嗯,我的话,左右安排的替罪羊,直接烧的分辨不清才好;至于顾箴,为了避免摄政王跟淳嘉大局为重,怕是非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云栖客手里才是。” “如此,翼国公府重罪难逃,淳嘉失此臂助,为了平衡庙堂,只能选择与纪氏重归于好。” “而皇后,总也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定定心心的母仪天下,以图将来!” 见戚九麓不作声,算是默认了自己的推测,云风篁就叹气,“可既然你并非真心同皇后合作,摄政王也不可能任凭皇后这番谋划成真……到时候,皇后能放过咱们?我知道你想说摄政王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对纪氏穷追猛打!” 她抬手示意戚九麓别插嘴,“问题是皇后固然为你们所迫,亲自前来此处见咱们,但不拘你们手里拿着什么样的把柄,总归是皇后还有所顾忌才有用。一旦纪氏倾塌,谁知道皇后会不会不管不顾的将一切揭发出来,进行报复?!”
“到时候摄政王位高权重,撇清自己跟世子容易,咱们俩呢?” 云风篁认真的说道,“你年少有为,又得世子看重,兴许他们还会保下你,但我的话,为策安全,他们会怎么做?” 自然是灭口。 “……世子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戚九麓闻言叹口气,伸手抱住她,柔声道,“再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若你有个什么闪失,我何必独活?” 云风篁在他胸膛上依靠了会儿,片刻,缓慢而坚决的将他推开,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正因为你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因为我抛掷此生——你听我说,咱们之前私下相会,左右公襄霄脱不开关系,也还罢了。” “此番若果我当真跟你走了,公襄霄正好如你跟皇后想将我弄出来,扯了云栖客当垫背一样,他也正好销毁凭据,将自己帮着外男与宫妃私会的事情一推二六五!” “他完全可以否认咱们这些日子私下的照面,只说一切都是云栖客所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们将彻底没了要挟公襄霄、要挟摄政王府的把柄,反而会完全落入摄政王府的掌控之中!” “到时候,他们要咱们生,咱们就生,他们要咱们死,咱们就死——麓哥,你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戚九麓年长于她,幼时两家尚未议定婚事时,因着世交的关系,都是按照长幼相称。 每次照面,云风篁都按照江氏的叮嘱奶声奶气的喊“麓哥”,她那时候太小了,发音不准,往往喊成了“若个”。长辈们瞧着有趣,故意找借口让她反复喊,戚九麓彼时觉得麻烦又尴尬,就悄悄走开,长辈们见着,便让云风篁跟他走,那会儿云风篁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一迭声的“若个”,偶尔叫对一句,他才肯回头…… 后来两家约定婚姻,云风篁逐渐朝刁蛮生长,错非做错了事情或者有事相求,都是霸道的连名带姓喊他——哪怕长辈跟前,也是假惺惺的道句“世兄”了事。 有段时间戚九麓同她斗智斗勇,就是为了让她再喊声“麓哥”,说起来这称呼他上次听到,还是那年孔雀坡。 想到孔雀坡,戚九麓眸色就是一沉,眉宇之间竟带出几许云风篁陌生的阴鸷。 云风篁正望着他,见状微怔。 “阿篁。”戚九麓沉吟着,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臂上青筋毕露,他哑着嗓子问,“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三年前咱们错过了,年初时候咱们又错过了……淳嘉风华正茂,摄政王也还在壮年,假如这次你不走,你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团聚?” 他面上露出戚然之色,“宫闱自古以来就是龌龊地。外人只说你懋婕妤晋升迅速,深得淳嘉钟爱,可我却记着,你入宫才几天?就已经子嗣渺茫!我知道你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也晓得此番斡旋皇后、世子还有摄政王之间的一番谋划,的确是行险了,也是后患无穷!” “然而我不在乎等你等到白发苍苍,问题是淳嘉的后宫,会让你平平安安的,过到哪时候么?” “你可记得前不久你跟淳嘉一块儿坠崖的事情?” “我听我安排的人禀告说在绮山脚下没等到你、尔后接到消息说你跟淳嘉一起掉下山崖生死不知,还有刺客在侧……你可知道我当时的心情?!” 云风篁张着嘴,待要说话,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戚九麓目光如炬,眼底隐隐有着血色,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幼一起长大的女子,一字字道:“那时候我就发誓,若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若果你能够活着回来……我一定要带你走!” “当年姐姐出事时,我没能带你离开北地的纷纷扰扰;后来孔雀坡,我也没能带你脱离家族的压力;但这次,我说什么也要带你远走高飞……因为我不知道错过这次之后,我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见云风篁神色动容,却欲言又止,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93章 你骗我?! 戚九麓心中冰凉一片,面色却越发的温柔,他抬手按住云风篁的肩,轻声道:“我知道,你如今在宫中地位不低,淳嘉别有用心,也时常去你那儿,以至于你衣食住行都是好的。跟我走之后,我能给你的,必然不及宫禁……却是要委屈你了。” “这些都没什么。”云风篁斟酌着措辞,她不好看戚九麓此番行险,如果这会儿对戚九麓十分看重倚为心腹的是摄政王,她兴许还愿意赌一赌——但戚九麓的主公只是公襄霄这个世子而已。 这位世子自己的位子都还坐不稳呢,在涉及摄政王一脉前程的问题上,他能有多少话语权? 他都说不上话,戚九麓就更别提了。 这种情况下让云风篁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她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个坎——没错,她当初从踏入宫闱起就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心理准备;也不是那种为了家族或束手束脚或舍生忘死的人,甚至最近还在谋划着怎么将谢氏在内的北地诸族裹挟起来作为后盾…… 然而她还是不想选择这条兴许可以跟戚九麓聚首些年最终结局难说的路。 原因很简单:她如今在宫闱里再危险、扶持娘家抗衡其他贵女出身的后妃再艰难,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若中途事败,好歹努力过,尽力过。 云风篁自觉不是没器量的人,愿赌服输。 可若是依了戚九麓的安排,那是妥妥的放弃挣扎,就这么将身家性命跟一生荣辱交给了摄政王做主。 她不甘心。 当初淳嘉也暗示过她投靠的。 这皇帝纵然对她无心,可有着袁楝娘的例子,好歹是个念旧的。若是从最开始死心塌地对他,就算不可能比肩他那青梅,但凡他赢了,求个平安终老、在一定程度上恩泽家族,其实不是没有指望。 而摄政王呢? 云风篁没跟这位王爷打过交道,但从公襄霄这世子患得患失战战兢兢唯恐哪天被幼弟夺了世子之位,她就不能放心——据说这位王爷当年跟元妃也是相亲相爱举案齐眉过的,后院清净,一家三口和乐美满,简直堪称夫妇和谐的佳话。 然后且不说摄政王元妃病逝的时间令人多想,就说公襄霄这元配嫡长子这些年的处境……摄政王对待枕边人、对待嗣子尚且这般喜新厌旧,遑论对待底下人? 云风篁连淳嘉都不肯相信,遑论摄政王? “我知道当初在北地,在孔雀坡,我让你伤心的不轻。”云风篁思索再三,叹息道,“可之前坠崖的事情属于意外……咱们都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要选择这般后患无穷的路子?你再给我些时间,再过段日子,我兴许……” 戚九麓面上的笑色一点点的收起来,他容貌俊朗,是那种典型的北地儿郎的俊朗,身材高大,轮廓硬朗,剑眉星眸愈显刚毅,一旦面无表情,就透着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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