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份冷峻里,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狠厉,淡声道:“说来说去,你终归不肯跟我走?” 不等云风篁开口,他已道,“先前我同皇后虚与委蛇时,她就跟我说,你不会同我走的……我只觉得她是信口胡言,如今瞧着,你……你对淳嘉……” “皇后恨我入骨,她的话你怎么能信?”云风篁皱眉,解释道,“至于我跟淳嘉,各有所爱,相看两厌却不得不互相敷衍而已!” 戚九麓盯着她,道:“是么?” “难不成你觉得我喜新厌旧,不得已之下进了宫,这才几个月就对淳嘉情深义重的不想离开?!”云风篁听出他话语之中的狐疑,心生委屈,忍不住哽咽着反问,“还是你觉得我就这样嫌贫爱富,见淳嘉亲政了就死抱着婕妤的身份舍不得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戚九麓见状,沉默了下,语气柔软下来,低声道,“我只是觉得难受。从小时候起,所有人都告诉我们,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之外的人过一辈子……哪知道姐姐……这两年我已经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在戚氏之中的伪装,在诸族里的斡旋,还有忍着对晁家拔刀相向的厌恶娶了晁静幽……” “江姑姑告诉我要忍,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我那时候觉得,为了你,纵然心头滴血,我也一定可以撑住!” “但忍到你坠崖的消息传来,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也许如你所言,再等等你会有更好的办法,但我不想等了。” 他伸手摩挲着云风篁的鬓发,很平静的问,“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云风篁面色挣扎,久久未言。 这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戚九麓抚在她发上的手蓦然僵住。 “麓哥,我……”云风篁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悲戚,下意识的想开口安抚。 只是才张嘴,就察觉到一点什么几乎擦着她睫毛落下,在她衣襟上洇出了分明的湿痕。 云风篁心中震动,下意识的想抬头,但戚九麓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按着她发顶,不许她仰首,过了会儿手掌又下移,掩住了她唇。 他一个字都没说,举动却无言的透露着,这时候云风篁的任何一个目光、一声问询,都将导致他彻底崩溃。 戚九麓胸中似有惊涛骇浪,汹涌澎湃,他抱她的力气极大,似乎要将人整个嵌进自己的身体。 然而这一番失态却只短短片刻,在云风篁整理好思绪之前,他忽然推开了她——如同之前她推开他那样,别过脸去,将面容掩在阴暗里,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 云风篁抿着嘴,下意识的又叫了一声“麓哥”。 戚九麓仍旧没有转过头来,只低声道:“我刚才说了,我还有事要处置,待会儿就要走。这样,你且在这里待一晚上,等我去跟世子说你的打算……等明儿个我……我送你回去春半山庄。” “公襄霄会同意么?”云风篁暗松口气,又为他担心,“要不我来跟他说罢?反正他也晓得你一向听我的。” “……”戚九麓沉默了下,忽然自顾自的笑了笑,他这会儿大半面容还是掩在暗处,看不分明神情,只觉得这个笑容很是微妙,叫人吃不准他是在笑什么,“嗯,我一向听你的,所以我去说也是一样,他知道我一直都拗不过你。” 不等云风篁开口,又说,“再者他现在在的地方,不适合带你去。” 云风篁想想也是,这件事情进行到现在,想要临阵反悔,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直接跟摄政王府交涉肯定不行,只能私下里从公襄霄入手,那么自己出马的确不方便,毕竟她宫妃的身份太招眼了。 “对了,这里是哪儿啊?”点头同意后,似乎四周的氛围都轻松了几分,云风篁总算有心情问起一些细节了,“看之前云栖客的样子,似乎没料到皇后还有你们在幕后,这里莫不是云氏的私牢么?我从林子里晕过去了多久?这儿还是绮山么?” 戚九麓情绪不高,淡淡道:“这里还是绮山,离春半山庄也不算太远。不过不是云氏的私牢,而是万年县那边一个有着特别嗜好的乡绅私设。后来那乡绅残害良家子的事情败露,被杜岚谷判了斩立决,合家大小也流放了……这地方就空了下来。” 这个案子当时闹的挺大的,甚至让杜岚谷一战成名,因为那乡绅世居万年县,没被揭发之前还是乡中颇受敬重的“长者”。 而且与杜岚谷的恩师崔琬有着转弯抹角的关系,所以下狱后,其家人一度到处奔走,试图营救。 崔琬虽然没亲自出马让弟子手下留情,其膝下子嗣却也有着托人传话的举动。 结果杜岚谷一概不予理会,硬生生的依法严办了——这是云风篁进宫前的事情,由于涉及的特殊嗜好,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让没出阁的女孩子听到的。 因此不是戚九麓说,云风篁却是压根不知道。 当然如云栖客这世子,是不在被隐瞒消息的范畴,他被撺掇着为姐报仇时,就想到了这么个地方。 云风篁听着,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又问:“对了,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让皇后亲自过来走那么一遭?听公襄霄的意思他一点儿也不担心皇后不中计,可皇后还没动手呢就将我交给你了,你是怎么让她这样信任你的?” “这些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戚九麓微哂,云风篁以为他要从头说起呢,结果这人却站了起来,道,“我该先离开了,等回来告诉你罢。” 云风篁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 正要问他这一去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结果戚九麓一瞥她头上,忽然道:“你珠花怎么不见了?” “啊?”这地方又没镜子,云风篁闻言一摸发髻,才发现之前戚九麓特特给她预备的那支鎏金点翠嵌珠石海棠仙鹤纹头花果然没了踪迹。 本来他们对于对方送给自己的东西都是很珍惜的,在北地时甚至有专门的屋子存放,还有专门的下人负责照顾跟保管。 到如今这地步,那只有更上心的道理。 尤其云风篁刚刚拒绝了戚九麓远走高飞的提议,正愧疚着呢,见状顿时急了,忙不迭的在地上找,但看了一圈没有,就说:“我看看是不是掉石室里了?” 边说边走进了石室——谁知道她进门之后,才要低头寻找珠花的踪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石门移动声! 云风篁一惊,本能的转头去看,却见刚刚还半开的石门轰然合拢! 与暗影同时落下来的,是外间一阵窸窣的上锁声! “……”这变故太突兀,以至于她恍惚了会儿,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才不可思议的问,“麓哥,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好好儿的待在这里,等我料理了其他事情来接你。”戚九麓一开始没说话,听着动静,他是仔仔细细的给石门上了锁,甚至还做了些其他的布置,这才语气淡漠道,“为免你趁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悄悄儿溜出去,你还是就在石室里待着罢。你放心,外头我留了人,你会很安全。而且过会儿也会有人来送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但凡能给你的肯定会给你。” 顿了顿,他平静说,“不过让他放你出去就别想了,这门上的钥匙只有一套,我会随身带着,慢说他不会听你的,就算愿意听,也开不了门。” 云风篁面色骤变,沉声道:“你刚才骗我?你不打算放我回去?!”
第94章 不是你顺着我,是你不得不听我 “回去?”戚九麓似乎笑了一下,不答反问,“回?怎么阿篁,你现在已经认为,行宫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了么?” 云风篁沉着脸,道:“你不要挑字眼,我……” “三年前孔雀坡。”戚九麓打断她的话,冷然道,“我目送你离开后,没多久,我爹跟我叔父他们就追了上来。” 云风篁一怔,没有说话。 隔着石门,看不到戚九麓此刻神情,只觉得他语气波澜不惊,却又似静水流深,缓缓说着,“我以为他们会责罚我,不过当时我心如死灰,也不在乎……可我爹跟我叔父他们只是沉默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让我跟他们回去。” “回到家里,我爹让其他人散了,单独跟我谈话,让我忘了你。” “我只道他还是介意当时的满城风雨……但我爹说,他只是觉得你我缘分已尽。” 尽管有着石门屏蔽,戚九麓还是下意识的举手捂住脸,似哭似笑,“他说其实他跟我的叔父们都不在乎姐姐的事儿,也知道你跟姐姐是不一样的……之所以坚持退亲,不过是做给晁家幕后那位看的。不然,我当时哪里那么顺利抢到马出门?” 那年戚九麓也才束发而已,他从小在家族的庇护下生长,远远没到自立门户的时候。 戚氏如果铁了心要看住他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追到孔雀坡拦下云风篁的马车。 而戚氏之所以放任他这么做,其实也是默许他将云风篁带走了。 云风篁当年不过十二岁,还没到出阁的时候,按照戚九麓父叔们的打算,戚九麓带着云风篁私奔之后,他们跟谢氏撕扯一番,可能还要走一走互相指责对方家孩子带坏了自家心肝的戏码,完了也就“不得不”坐下来商讨善后之策——毕竟一个是宗子,还是父母唯一的嫡子;一个呢也是家族里受宠的嫡女,当嫡子一样精心栽培长大,也是父母唯一的嫡出女。 都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抛弃的无关紧要的子弟。 纵然搞出私奔的事情来,做爹娘的又哪里舍得不管? “如此就算晁家幕后那位帝京的贵人发难,戚家也能解释,这都是我们小孩子不懂事……木已成舟,舍不得舐犊之情。”戚九麓思及当日知道父亲计划时的一幕,只觉得心中愈发翻滚,喉间都似有着腥甜之意,他闭了闭眼,强自按下,继续说道,“……咱们在外头住上些日子,等家里说好了,也就各回各家,继续之前的日子,等到咱们长成,顺理成章的成亲。” 这中间也许不会真的这么顺利,晁家不可能坐视他们的谋划就此不了了之,谢氏戚氏也不会放过算计他们的人,尤其谢氏,谢风鬟的性命,谢氏的声名,还有云风篁在内诸多女孩子被影响被耽搁的婚事……北地必然是要从此进入多事的时候。 可经过这么一遭后,两家必然有着警惕,想再拆散戚九麓跟云风篁,自然没那么容易了。 “但我爹他们没想到,你没肯跟我走。” 戚九麓惨笑了下,说道,“我爹说,这不仅仅是因为你要为谢氏、为我、为戚氏考虑,最要紧的是,你不相信我。” 没给云风篁开口的机会,他紧接着道,“我初听了这话觉得十分难过,但我爹说你是对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幼,尚且靠着家族过日子。家族都遮挡不了的风雨我有什么资格为你挡下?!所以不如就此斩断情丝,兴许还能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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