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云风篁下意识的绞了绞帕子,因为不知道皇帝知道了不曾,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皇后辛苦。”皇帝在后妃十步外就勒缰下马,却仍旧掀起一片灰烬,扑得他一头一脸不说,连带后妃这边都遭了秧。 索性皇后跟云风篁都带着帷帽,面纱直拖腰间,宫女帮忙拍打了一番裙摆也就是了。 皇帝是结结实实被撒了一身,然而也不在乎,随手抬了袖子抹脸,边迎上来抬手免礼,边问,“瑶宁呢?怎不在此?” “陛下放心,瑶宁妹妹没什么大碍,就是扭了脚。”皇后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和声道,“倒是懋婕妤这回把妾身吓坏了,她身边的人惊慌失措竟将安神汤抓错……” 说话间已经陪着皇帝走进皇后的帐子里。 云风篁趁走在最后的机会朝营地外迅速望了眼:之前陪皇帝出猎的人如今也都跟着回了来,紧跟在皇帝身后的,依然是公襄霄。 他身边陪着戚九麓,都作出猎装束,马鞍上挂着弓箭、小型猎物,有些浅色衣袍上纵然隔得远,仿佛还沾了猎物的血渍以及污渍。 虽然碍着谷中火灾没什么嬉闹的举动,但看得出来他们也没什么紧张跟惶恐的,想是皇帝远行的出猎非常顺利。 公襄霄也好戚九麓也罢,都自然的仿佛这期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戚九麓甚至看都没朝云风篁这边看一眼。 云风篁稍作停顿就进了帐篷,里头皇后已经伺候着皇帝洗了脸,正劝他解了外袍换一件:“……火起的太突然,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成了。是故山庄众人只能先护着两位妹妹逃出来,至于东西,实在顾不上拿多少。您留在山庄的箱笼就抢出来一个,妾身前儿个过来后看了下,好像都是些笔墨纸砚的,所以叫人连夜去行宫那边取了些常用之物来。” 皇帝不咸不淡的夸了几句皇后的体贴细心,就问起起火的缘由:“山庄周围草木葳蕤,如今正逢苗木茁壮的时候,原本就不易走水,遑论谷中有着水泽,自来水汽充沛,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灾祸?” “妾身也觉得想不通。”纪皇后露出迷惑不解以及为难的神色,“妾身前儿个接到消息赶过来,就问底下人了,但一群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妾身所以昨儿个亲自去最开始起火的地方看了,那边的土壤跟灰烬都有些不一样,底下人说似乎被泼了油,但什么油却没看出来。” “山庄周围都有着禁军戍卫,怎么连这样的手脚都没发现?”皇帝哼笑道,“万幸山庄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不然……” 他皱皱眉,让皇后,“罢了,将此处禁军头领与朕叫进来。” 这就是要亲自追查起火根源了,云风篁心中忧虑,见皇后吩咐了宫女去喊人,自己则避去屏风后,咬了咬唇,才举步要跟上,不意之前一直没正眼看过她的皇帝,忽地“啧”了一声:“爱妃今日怎么了?怎瞧着心事重重的……全没了平常的跳脱?” 云风篁一怔,下意识望向他,就见淳嘉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自己,眼神仿佛格外意味深长。 “许是吓着了。”她稍一迟疑,纪皇后已经代为回答,叹着气道,“陛下不知,因着发现走水时是夜半,两位妹妹仓皇避祸,瑶宁妹妹固然伤了脚,懋婕妤的近侍熙乐更是不知所踪……” “是么?”皇后话还没说完,皇帝微微扯起了点儿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那真是巧了,朕刚刚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个浑身烧伤面目全非的人,自称是爱妃近侍熙乐。” 一后一妃几乎控制不住神色惊叫出声!
第98章 离开 “这可是真是太好了!”纪皇后率先反应,举袖掩嘴,柔声道,“懋婕妤自来倚重熙乐,闻说这宫女不见踪影,这两日真真是茶不思饭不想,天可怜见被陛下带回来了……陛下,未知那熙乐在何处?得赶紧让懋婕妤带回去照顾才是。”
云风篁心下狂跳,跟着点头:“是,有劳陛下带熙乐回来,妾身这就领她回帐子,免得打扰了御前之人,耽搁他们伺候陛下。” 后妃心中均是一个念头:既然熙乐浑身烧伤到面目全非,可见情况很不好,兴许还没来得及跟皇帝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不然皇帝何必出言试探,而不是直接勒令将她们拿下再彻查?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将熙乐弄到手! 到时候死无对证,哪怕皇帝事先听熙乐讲了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也能推说这宫女狼子野心,意图挑唆后宫。 “这就不必了,爱妃不是被吓着了吗?”然而她们能想到的,皇帝何尝想不到,闻言微笑着拒绝,“熙乐烧伤甚重,形貌可怖,朕看着都觉得不忍卒睹,怎可交与爱妃?” “陛下说的是。”纪皇后忙道,“陛下日理万机,区区宫女,哪里值得陛下亲自操心?妾身忝为皇后,照拂后宫诸人都是分内事。” 皇帝安然说道:“皇后这些日子也是辛苦,左右只是一个宫女,还不知道救得活救不活,何必劳烦你操心?朕让雁引看着办了,等人缓过来再说罢。” 不给后妃再进言的机会,他转头问之前去召的禁军头领,“还没来么?” 皇后跟云风篁无奈,只得福了福,退去屏风后。 有了屏风遮蔽皇帝视线,后妃少不得比比划划的沟通此事:现在情况紧急,两人都没心思计较熙乐这宫女到底是谁的人、又背叛了谁这种问题了,毕竟一旦熙乐知道的东西都招供出来,她们俩谁也别想跑! 纪皇后非常的生气,因为她之前跟戚九麓要过熙乐,但被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了,戚九麓当时信誓旦旦的保证熙乐不会给皇后带去任何麻烦——结果人转头就落皇帝手里了! 云风篁脸色也不好看,她不觉得熙乐区区一个宫女能靠自己从戚九麓手里逃出去,还那么巧合的撞见皇帝……这里头要没内情那才是见了鬼! 问题是,到底是什么内情? 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些都一无所知,毫无头绪。 就在后妃沉默思索之间,外头禁军头领低眉顺眼的入内觐见,三呼万岁之后,听着皇帝询问起火缘由,那头领战战兢兢说:“回陛下的话,微臣查了附近的情况,委实不知道那引火的石脂水从何而来……” 石脂水也叫石漆或石油,其色如漆,浮于水上,燃之极为明亮。只是因着燃烧时多煤烟,不为权贵所喜,鲜见于高门大户。倒是前朝有人以之制作墨条,又认为可以入药,所以如宫禁之类的地方,多少也会备上些许,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这个数量,一般来说,是不可能酿成一场席卷大半山谷的火灾的。 禁军头领所以为难,“微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当真查不出丝毫蛛丝马迹?”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难不成那些石脂水是飞过来的?” 禁军头领很是纠结,要说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混到现在这个地位也不是吃干饭的。问题是,这种事情想也知道,跟前朝后宫的大佬们脱不开干系:首先石脂水这种东西,寻常人家错非刚好生在出产地附近,否则只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其次,春半山庄乃是天子居处,一般人连靠近都不敢,遑论放火? 第三就是,如皇帝所言,春半山庄附近有着禁军驻扎,就算皇帝离开后,也还有两位帝妃在,故此探马仍旧需要撒出去十几二十里的以策安全。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是大晚上被火灾逼得连夜转移妃子内人——说禁军里没几个暗子什么的,谁信?! 他也不是想糊弄皇帝,只是综合手中各种线索,最怀疑的却是摄政王! 那这没有皇帝指示的话,他怎么敢说出来? 连云风篁一个深居后宫的妃子都看得出来,皇帝跟摄政王现在合作的意愿非常强烈,为了不打破这份盟约,他们现在比谁都不希望底下人出幺蛾子。 禁军头领所以宁可领了办事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顶多去职,前途无亮——总比坏了皇帝跟摄政王的大事好,这个指不定皇帝倏忽大怒,给定个挑唆天家骨肉的罪名满门抄斩呢?! 此刻权衡利弊,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磕了个头,颤巍巍道:“微臣无能!” 皇帝沉默了会儿,这期间不管是跪着的禁军头领还是屏风后的后妃都屏息凝神。 “你既知自己无能,且去同骠骑大将军领罪。”皇帝这话才说出来,那禁军头领长松口气,真心实意的叩首谢恩。 他能在禁军之中任官,又负责近身保护帝妃,跟郑具也是有些关系的。 交给郑具处理,可以说是所有下场里最轻松的一种了。 将这人打发出去,皇后带着云风篁出去,见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皇后不免小意安抚几句,末了就想将话题扯到熙乐身上。 但皇帝没接这个话,倒是揉着眉心问她们,禁军头领不堪大用,春半山庄起火的事儿该如何处置才好? 纪皇后跟云风篁交换个眼色,皇后就道:“禁军到底只是负责戍卫皇城安全,打打杀杀的事儿兴许在行,这彻查火灾根源……这等事情其实还是大理寺跟刑部来的妥当,毕竟术业有专攻么。不过春半山庄乃是母后私产,此番灾祸又涉及到瑶宁妹妹还有懋婕妤两位帝妃,叫外臣来做的话未免有些不合适。” 她打量着皇帝的神情,试探道,“要不,让皇城司试试?” 皇帝“嗯”了一声,道:“也行吧。” 这反应瞧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然的让皇后跟云风篁反而觉得无所适从——皇帝到底是心里有数故意为之呢,还是真的赞同让皇城司来负责? 不管怎么样,建议都说出来了,此刻也不好收回。 而且让皇城司做,兴许还有销毁证据的可能,总比落在其他人手里好。 皇后正要说话,就听皇帝跟着讲,“为免皇城司跟禁军一样懈怠,让雁引跟着他们督办。” “……陛下,这样您身边岂不是没了顶用的人伺候?”云风篁眯了眯眼,柔声道,“要不还是另外派位小公公去看着点罢?” 皇帝似笑非笑看她道:“无妨,朕跟前服侍的人不少,雁引离开个几日也不打紧。倒是爱妃,熙乐不过跟你分开才两天,怎么朕瞧着人都瘦了一圈儿?看来朕该跟太医交代一声,让他们好生为熙乐诊治才是,否则要是当真人没了,朕真怕你日日来寻朕哭诉。” “陛下都知道妾身想念熙乐了,那就让妾身去看看她罢?”云风篁趁势上前挽住他手臂撒娇,道,“总归是妾身的人,又是为了护着妾身才在夜里失散的……之前一直寻不着她也还罢了,如今既然被陛下带回来,若是妾身还不闻不问的,岂不是让人心寒?” 皇帝沉吟。 但因云风篁撒娇撒痴的纠缠,纪皇后在旁也委婉的帮腔,最终还是挥挥手准了:“让雁引给你安排罢,只是人伤的极重,朕看着都不舒服,爱妃进去之前还是让人遮一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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