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篁哪里管这些? 嘴上说着是是是,出了门就跟雁引说要立刻、马上、跟脚见着自己的得力近侍。 至于什么挡一挡的话那当然是不提的。 实际上雁引带着她七拐八弯到了个小帐篷外,她是直接噙了眼泪抢先掀帘子进去:“熙乐!” 但一进门就有些无语了…… 之前皇帝说熙乐烧伤的厉害,她一心一意惊惧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亲眼看到——这截焦炭是谁?! “这真是熙乐?”烧成这个样子能活着都是上天垂怜了,尽管这截焦炭疑似还有着呼吸,云风篁仍旧有点风中凌乱,转头问跟进来的雁引,“未知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 雁引低着头,道:“回娘娘的话,这位的确就是熙乐姑娘。奴婢跟陛下遇见她时,她还有着意识,自报身份之后说一些娘娘跟前的事儿,这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说了一些本宫跟前的事儿? 都说了什么? 云风篁偷眼看雁引神情,但这寺人奸诈,一直低眉顺眼的一副恭敬状,却是看不到——虽然是宦官好歹是男子,云风篁总不能强行凑他跟前去打量。 她在帐篷里站了会儿,最终拿捏了些凄楚之色来,哀婉了一番自己心腹宫女的悲惨命运,叮嘱雁引叫人好生照顾着,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回到自己帐子里后,云风篁心绪难平,正思索着要怎么打探消息,帐外就有人扬声通禀,说是奉了皇后之命过来传达消息。 云风篁随口让人进来,就进来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宫女,举止倒是落落大方,行礼之后口齿伶俐道:“禀婕妤娘娘,方才太皇太后跟前的公公来了,带了太皇太后的懿旨,让陛下、皇后娘娘还有瑶宁夫人以及婕妤娘娘,尽快返回行宫休整,以策安全!” “知道了。”云风篁让念萱拿个荷包赏她,“本宫这就打发人收拾东西。” 其实这会儿大家都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因为之前带过来的大批箱笼差不多都在春半山庄里烧完了…… 但毕竟皇帝刚刚回来,不可能说立马起程回去行宫,怎么也要歇上一晚。 云风篁这边答应了之后,没多久,皇后那边就再有人过来通知,说是皇帝决定明儿个用了午膳再出发,提醒云风篁这边如果需要吃药什么的,提前将药汁子熬好了带上,免得路上不便,误了服药的时辰。 这些自不用云风篁操心,念萱立马指挥着人拾掇起来,又亲自出去看着人熬药。 只是捧着药罐回来帐子里,她眼神有些疑惑。 云风篁注意到,招手让她到跟前,温言问:“怎么了?” “婢子刚刚去看药的时候看到戚公子了。”念萱几乎贴着她耳朵小声说。 云风篁心头一沉,念萱又不是不知道戚九麓在这儿,如果只是看到人,那有什么好说的? 她按捺着心绪不动声色问:“然后呢?” 就听念萱道:“他好像要走了。” 走了? 云风篁微怔,道:“什么走了?” “就是……就是带着小厮跟行李,看起来要离开这儿了。”念萱不解道,“可是陛下不是说了,咱们明儿个才出发的?而且他是跟着摄政王世子来的,可摄政王世子都没走?” “……”云风篁沉默着,过了会儿才道,“我有些不舒服,你去看看皇后那边,若是陛下不在,就禀告皇后;若是陛下在,那就过会儿再去看。记住,一定要陛下不在的时候,再进去禀告!”
第99章 赌徒之心 念萱不解其意,但还是按照云风篁的叮嘱去做了。 只是没多久就回了来,说皇后说了,不舒服就赶紧去请太医,千万别耽搁了身体,皇后这两天也累的够呛,就不过来了。 以纪皇后跟云风篁之间位份的差距,这么说是没什么问题的,尤其之前云风篁才醒的时候她已经亲自来看过,这会儿云风篁能走能吃能睡的,她的确没必要听风就是雨的亲自到场——那样显得她一个皇后多不值钱一样。 念萱忧虑道:“要不咱们自己去传太医罢?” “……”云风篁心累的看了她一眼,“本宫没事,你……你先下去罢,让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这晚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几次爬坐起来,想不管不顾的出去找公襄霄,当面问清楚戚九麓为什么会离开? 是摄政王府打算灭口,还是别有差遣? 若是差遣,内容又是什么? 会不会对戚九麓不利? 会不会有危险? 仿佛又回到那年顶风冒雪来帝京的路上,在孔雀坡赶走了这人后,连着两日水米难进,纵然竭力忍耐,可是眼泪基本上没断过。 心里想着不能哭不许哭不要哭,但总在不知不觉之间浸透了整张脸——念萱一路的安慰一路的劝,后来也哭了,说小姐要不咱们回去罢?回去找戚公子,反正现在在路上,老爷夫人都不在,到时候木已成舟,家里又能怎么样? 就算被赶出家门,其他人不说,江氏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看着女儿穷困潦倒而不暗中照拂的。左右去了帝京投奔姑夫人一家子,也是寄人篱下。指不定跟着戚九麓流落在外,还比去那没相处过的亲戚家自在些呢? 云风篁死死咬着唇,直咬出血来,舌尖上都是血腥味,才忍住没说一个“好”字。 这会儿她也是将自己手臂掐的伤痕累累,方才按捺住冲动。 可跟三年前不同的是,那次虽然狠下心来赶走了戚九麓,却知道他回去戚氏没什么危险,顶多因着衣裳单薄染上一场风寒。 戚氏这两代子嗣单薄,再气再恨宗子不听话,总归不可能不管他死活。 而这次……这次她连他去哪都不晓得,更不知道此去是凶是吉? 她努力的说服自己,戚九麓已经出发,她这会儿想追上去也是晚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也回来了,堂堂宫妃去追一个外臣,这不是要戚九麓的命么? 再者摄政王府兴许不缺戚九麓一个,可公襄霄是很缺戚九麓的辅佐的,这位世子再怎么地位动摇,好歹至今还是世子,他铁了心要保戚九麓,希望还是很大的……再说摄政王也要考虑戚氏的想法。 这般专心地方的地头蛇离了桑梓什么都不是,可在桑梓,那真是连朝廷都要掂量几分的。 遑论摄政王跟定北军的关系,若是失了北地民心,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戚九麓这一走,也不一定就有危险。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他此行不顺利,云风篁更该冷静,否则指望远在北地的戚氏给他们宗子报仇雪恨么?
然而理智是如此考虑,她在心里默默的想,她其实还是后悔了。 倘若现在让她回到石室里的时候,就知道此刻的煎熬,她会不顾一切的跟着戚九麓走——可是这么懊悔莫及的时候,又有一种声音告诉她,她不会的。 她只是在这一刻因为担心戚九麓才这么想,实际上真正回到石室里,她还是会拒绝。 甚至她在石室的时候,未尝没有想到此刻,然而她还是拒绝了他。 就像一个烂赌徒,再怎么发咒起誓的说戒赌,断指断手的表决心,最终还是抱着“我能赢”的想法坐回赌桌边。 哪怕输的妻离子散家徒四壁穷途末路,这时候哭天喊地的忏悔……也只是忏悔而已。 戒不掉的,这辈子都戒不掉。 如云风篁的选择,人的本性长成之后,就是积习难改,万劫不易。由此有时候回想起来,总觉得一生的祸福机缘,往往早已注定。 她一夜难眠,次日起来气色就很不好。 到皇后帐子里请安的时候,帝后见着,不免都要问。 云风篁若无其事的,只推说是不习惯住帐子。 “万幸咱们今儿个就回去行宫了。”皇帝含笑说道,“不然爱妃可是折腾。” 回去的路上一切顺利,唯一的波折大概就是顾箴登车时跟云风篁撞见,互相送了好几个白眼,让帝后都十分无奈。 云风篁特别留意了下顾箴的伤势,左脚的确裹了起来,不过这位将门嫡女究竟比寻常妃嫔彪悍些,却还是不肯让人抬着,只扶着宫女的手一瘸一瘸走,也不在乎这样仪态不够优美。 当然淳嘉还没渣到因此觉得丢人从而甩手而去的地步,反而上前扶了把,温言细语的叮嘱了一番,还亲手给她放下了车帘子。 云风篁乘坐的马车就在顾箴后头,她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立刻取下帷帽,因此将车帘卷了一半,靠在车轸上吹着山风闭目养神。正落在下风处,就听到里头顾箴低声跟皇帝的应答,语气比平时软和了好几分,似乎还撒了个小娇。 皇帝轻笑着,很是温柔的应允下来——这让云风篁撇了撇嘴角。 这要不是被戚九麓的事情牵挂着,她是肯定要上去打岔,让顾箴不舒服了。 权当为阿麓积福了。 云风篁在心里这么想,叫念萱将帘子放下来,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刚才的一幕。 这举动让皇帝跟皇后都暗松了口气…… 由于需要照顾两位刚刚受惊又受伤的妃子,回行宫的速度放的很慢。 云风篁在马车里睡了一觉又睡了一觉,都有点心浮气躁想找个理由气顾箴了,总算行宫的大门出现在面前。 这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因着淑妃身死、贵妃在坐小月子、馨妃贬位,这会儿只有袁楝娘带头守在下车的地方,太皇太后跟三位皇太后也都打发了近身宫人来迎接,以表对皇帝的担忧与关切。 一番嘘寒问暖走过,帝后让魏横烟跟陆其道分别送云风篁还有顾箴回各自的住处去休整,而他们则带着袁楝娘一起去株雪苑给太皇太后她们请安。 魏横烟在帝后跟前非常斯文柔顺的应了,等离了那两位跟前,就拉着云风篁叽叽喳喳,打听此番出猎的详细经过,拍着胸口一脸的惊吓:“听说走水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万幸你没事儿!” 云风篁如今心里有事,不耐烦跟她啰嗦,顺着口风说了几句惊惧的话,等到了兰舟夜雨阁,就借口受惊过度需要休息,将本来还想留下来长谈的魏横烟打发出去。 “上天庇佑,娘娘平安归来!”魏横烟不甚情愿的走了,云风篁则叫人关了门,查点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这段日子可还安稳。 见她神情,一群宫里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流露丝毫散漫之色。 云风篁盯着打头上来请安的云卿缦片刻,才不冷不热的吩咐免礼,让她们在下头的绣凳上依次坐了,抚着茶碗问起近况。 伊杏恩等寒门宫嫔就看云卿缦,云卿缦愣了愣方欠身道:“娘娘不在的这几日,阁里一切如常。只偶尔有宫嫔过来串门,妾身们因娘娘不在,故而略作招待,却不敢去其他娘娘那儿打扰。” 这就是说来串门的宫嫔都是有主位的? 也可以理解成她们乃是奉了主位之命过来试探的? 云风篁哼了一声,说道:“哪几个宫里来串门的,待会儿给念萱说下,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之前不在,你们连个来往都不知道。这会儿回来了,少不得给你们将这礼节补上。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绚晴宫多不懂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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