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想起当年皇上腊月里郊外祭天的事,当时皇上因为怕冷不肯出轿,想让永王代为祭奠,但永王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现在想来,也许皇帝当时就有试探的意思,但永王城府太深了,不肯露出一点儿破绽。 花褪残红青杏小,衣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上结满了累累青杏。 “说来也怪,这树已经好几年都不结果子了。之前还说要砍掉,可大少爷说什么也不许。”一个在玉如璧身旁服侍的婆子仰头看着那杏树笑道。 树上衣旭正在吃力地去摘那树枝上的杏子,他矮矮胖胖的,因为用力脸都红了,露出又白又圆的一段胳膊。 玉如璧也在树下微微眯着眼看他,不时贴心的提醒道:“相公当心,摘一把也就够了。” 她穿着耦合色纱衫,系着雪青湖绸裙子,面容恬静,气度娴雅。 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已有了身孕。 衣旭奋力地又摘了两把杏子,就揣在自己怀里,然后慢吞吞地下了树。 看着玉如璧一脸的傻笑,旁边的丫鬟婆子看了都觉得寒碜。只有玉如璧情人眼里出西施,也笑眯眯地回望着他,还走上前替他把挂在头发上的两片叶子摘掉。 “你尝一颗看看可酸吗?”衣旭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青杏,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递给玉如璧。 玉如璧一点儿也不嫌弃,拿起来吃了一口点头道:“就是这个味儿。” 其实众人人都奇怪,这棵树本来已经不结果子了。但因为大少奶奶有了身孕,想吃酸的。这大少爷不知在这树下鼓捣了些什么,这颗杏树今年居然开了花,还结了不少的果子。 玉如璧嫁到衣家已经半年多了,在这半年里,夫人早把管家的权利交给了她。 一开始自然是有人不服的,觉得玉如璧既年轻名声又不好,因此便暗里使了几个绊子,却不想都被玉如璧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便是有些上了年纪的下人倚老卖老,想到夫人跟前去告状,却不妨夫人反倒给大少奶奶撑腰,不许任何人说她的坏话。
而且他家的傻少爷更是把玉如璧当成宝贝,整天不离她的左右。 更何况如今玉如璧已经有了身孕,那身价就更是今非昔比了。下人们只能对她又敬又怕,再没人敢新有别的心思了。
第523章 浮生为甚苦奔忙 说来也怪,自从永王祈福之后,城中的瘟疫似乎真的有所减轻。 人们于是更加拥戴永王,甚至不少人在家中供奉起永王的生辰牌,早晚一炷香。 还有人说,这瘟疫之所以如此厉害,本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戒。 因为当今皇上德行不够,所以他一要亲政,就有如此灾殃。 说到底还是永王体恤百姓,福泽深厚。 这么多年国家多是风调雨顺,正是因为他摄政的缘故。 这话不知是谁第一个说的,可是却越传越广。而且,有很多人相信。 自从喝了苏好意熬的汤药后,楚腰馆的人如今倒也都平安,原本有那么一两个稍感不适的,也很快就好了。 姹儿姨的心也暂得放下,但还是不许苏好意下楼去,就让她在自己的房里待着。 苏好意趴在窗边,看春愁河的流水,她隐在袖子里的手腕上那道伤痕已经结痂了,微微有些发痒。 她知道再过几天血痂脱落,就看不出来那里曾经被割伤过了。 春愁河的水脉脉流淌,同往年相比,实在太过清净,让看惯了热闹的苏好意觉得陌生。 她心里想着司马兰台吉星等人如今是否平安,被送到北大营的那两个婆子据说已经死了。然而官差还在这周围守着,这里的人依然不能出去。 “也不知云青那家伙如今怎样了,他家最贫,又有个瘫子后娘,”苏好意思及此,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如今不许走动,否则真该去看看他。” 苏好意惦记着云青,而云青此时却忙得不可开交。 按理说这时候几乎都被圈在家中,没什么事情可忙。 但云青却是个例外,他如今比平时都忙。 原本破旧的两间屋子被拆剩了一间,他把拆下来的砖头瓦砾重新搭建起一个小小的祠堂。 四面墙已然盖了五尺多高,只是还没封顶。 云青自幼做苦力,泥水匠的活他完全做得来,且他又是个细心的,每块砖都垒得一丝不苟,虽然用料破旧,可任谁一看都是用了心的。 左右邻居从他第一天拆房子起便好奇极了,可是问他做什么,他又不说,只是笑笑。 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云青把最后一铲掺着碎麦秆的稀泥抹平,再码上一层砖头。用手里的瓦刀小心地敲击,让其粘得更牢固。 抬头看了看天,一丝云彩也没有,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上午的活儿算是忙完了。 然而他也只是闲下来片刻,屋里头邱氏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云青知道必然是她拉尿完了。 邱氏不是个好东西,所以她每次都是拉尿完之后才叫唤。 反正每次云青都会给她收拾干净,并且不会打骂她,除了那次反常想要掐死她之外。 邱氏知道云青不会弄死自己,因为他留着自己还有用。否则在当初给自己的那碗鸡汤里就应该再多加些毒药。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什么顾忌。反正云青要的就是个孝子的名头,那就成全他好了。 果然,云青走进屋子里就闻到一股馊臭味儿。邱氏歪着头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在嘲笑还是在求饶。 她嘴斜眼歪,样子很是怪异。 云青走上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手脚麻利地给邱氏换洗。 云青算得上是个异类,寻常人若不得不去做某些事,也必定带出不情愿的样子来。重者叫骂连天,或是拳打脚踢,轻的也会皱起眉头,苦着一张脸。 但他不一样,一旦决定做某件事,他便不会有半分的不情愿。 哪怕他在心里恨透了谁,但是只要这个人还有用,他就一定会神色如常地对待,比如邱氏。 永王的突然造访,让司马府的人多少有些失措。 永王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笑着向司马崦说道:“得知廷尉今日公休,所以做个不速之客,还请原谅冒昧之罪。” 司马崦连说不敢当,躬身请王爷到客厅叙话。 后面栾氏从小丫头口中得知永王突然来访,心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可身边都是下人,没有个能说话的,栾氏只好耐着性子等。 每隔一刻便叫小厮到前头去打听,生怕有什么意外。 第四次派去的小厮还没等出院门,司马崦已经进了院子。 原来他已经把永王送出府门,知道夫人惦记着,便特意过来一趟。 栾氏屏退了左右,问丈夫道:“永王来做什么?” 纵使她只是一介女流,不喜过问朝廷的事,可毕竟出身不凡,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闲聊而已。”司马大人笑了笑,不想让妻子担心。 可栾氏却知道,如此非常之时,便是闲聊,也是另有用意的,于是便问:“那依老爷的意思看,永王此番前来到底为的是什么?” “别的还罢了,永王临走之时,又问起了兰台的婚事。”司马大人微微皱起眉头道:“还夸奖了他一番,不免让我心下有些狐疑。” “这事不是已经揭过去了吗?怎么又提了起来?”栾氏一听就急了:“难道……” “你先别急,人家不过是问了问,又没明说什么。”司马大人宽慰夫人道:“何况我也只是装糊涂听不懂。” “别人都罢了,永王最是疼爱他这个妹妹的。”丈夫的话并没有让栾氏宽心,她颇为焦急地说道:“况且他是什么身份的人?有些话还用得着明说吗?” “就算他是试探那又怎样?如今瘟疫还未消除,皇上也未还驾。便是真要怎么样,也得等到局势平稳了再说。”司马大人道:“在形势未明之前,咱们可不能疑神疑鬼。再把你急个好歹,倒真是犯不上了。” “这到底是哪辈子的冤孽?”栾氏叹息道:“偏偏这时候不许人随意走动,否则我必要进宫见见太后她老人家的。” 当初提这门亲事的是太后,取消这门亲事的也是她。 更何况永王就算一手遮天,可太后的话也不能不听,而以太后的性情是绝不会强人所难的。
第524章 六军不发无奈何 五月十五,永王在金光寺的大雄宝殿之上发誓终身茹素,只为求得社稷康宁,百姓平安。 且言明待皇上回宫之日,他便卸去摄政王之职,甚至将此次瘟疫的罪过揽过来,说上天示警,皆是因为他德不配位所致。 权倾世在大殿外站着,惨白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永王正在里头祈福,他带着手下人在外守卫,已经三天三夜了。 好在寺庙之内古木参天,毒辣的日光无论如何也照不进来。 否则就他们身上穿着的黑色官服也能把他们热个好歹。 里头诵经的声音就没断过,权倾世知道这声音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还是不会停。 他不说话,只是给旁边人一个眼神,手下便立刻会意,朝着他点了点头。 权倾世于是走出来,准备寻个清净的地方待着。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无他,只因寺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寺庙外便是大路,有马儿经过并不奇怪,可因为永王在这里斋戒的缘故,路是被封死的,如无特殊情况,是不可以有人骑着马经过这里的。 果然,等权倾世来到前殿,就看见一个人从马上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往里跑。 因为太过于仓皇,一时之间竟没有看到他。 权倾世一把将那人的衣襟揪住,那人身上的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抓在手里黏腻腻的,让他很是反感。 可就算是这样,权倾世也还是没松手,冷声喝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的嘴唇都是白的,他手里捏着一块令牌,权倾世认得,那是专门供皇家驱使的青雀卫的令牌。 “权大人,我要见永王,出大事了!”那人浑身发着抖,不知是着急还是害怕。 “王爷在里头斋戒!任何人不许打搅。”权倾世不松手,那人根本无法挣脱。 于是他索性瘫倒在地上,拖着哭腔道:“六军哗变……逼皇上退位……已然……已然……” “已然怎么?!”权倾世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又提了起来:“皇上不是应该在随州吗?跟随他的大臣呢?是谁带头造的反?” “我只知道皇上已经被他们软禁了起来,带头的是禁军首领白蒙,还有……” “还有谁?快说清楚。” “还有那些劳工……那些人不堪驱使,索性就……就造了反。至于跟随皇上的大臣,有的被杀,有的被俘。最惨的要数高家的三老爷,他因誓死回护皇上,已经被那些人抓起来吊死在了城门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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