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司马府门前又黑压压地跪满了大臣。 “老爷,你还不出门看看吗?”栾氏问。 这几日,司马崦一直称病不曾上朝。 “如此情形,只能看高家老太爷的意思了,我不好做表率。”司马崦颇为无奈地说:“如今的局势波诡云谲,稍有不慎,只怕就是灭族大祸。” 栾氏听了自然心惊,捂着胸口道:“前些日子,永王突然造访。你说他是在试探,是不那时候他就已经……” 司马大人看着夫人缓缓摇了摇头:“慎言,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如果就像栾氏所说的,永王前些日子是在试探司马家,那么六军哗变就应该在他意料之中。若他已经预料到却未做任何防御,只能说明他另有所图。 他展现在世人面前的都是假象罢了。 云青家简陋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他拆了自家的一半房子,给永王建了一座生祠,吸引了附近的人都来朝拜。 一队官差走过来,将人群分开。 这些人都是穷苦人,最怕见官,于是个个都畏畏缩缩地让到一边。 云青定睛一看,这群人簇拥着一位穿着大红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云青认得这人,就是京兆尹曹大人。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躬身行礼。 “你就是云青?”曹大人上下打量了云青一遍,语气还算随和。 “学生便是云青。”云青微微低着头,神色恭敬又内敛。 他如此不卑不亢,倒真叫曹大人刮目相看,语气中便带了几分赞赏:“你抬起头来说话,按理说你也是举过业的人了,不是布衣。” 云青果然抬起头来,他穿着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眉目清朗,神色安然,并无瑟缩之态。 “你为何要建这生祠?”曹大人问。 “不过由心而发,感激而已。”云青道。 “那好,如今万民请命还缺一个合适的举子表率,我看你不像个久居人下的,可敢一试么?”曹大人问云青。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学生若能尽上一份绵薄之力,就知足了,不奢望其他。”云青道:“若以此做进身之阶,那未免违背了本心。” “好!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吧!”曹大人笑了:“事不宜迟。” 司马兰台终于找到应对瘟疫的有效办法,疫情因此平稳下来。 高家。 高德臣苦笑道:“如今满城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全是在恳请永王登基。” “甚至有不少人死谏,”高景晨摇头:“这才多早晚,咱们府门前已经跪满了请命的人。” “父亲前几日去见永王,他一味地虚与委蛇,不肯说一句实话,”高明臣明显瘦了很多,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他知道咱们耗不起,这条毒蛇!” 高老太爷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缓缓的叹了口气,开口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取我的朝服来吧!” 六月初一,太傅高肃廷尉司马崦等人跪请永王登基。 永王推拒再三,但高太傅等人以黎民社稷和隐帝安危力劝,永王迫于无奈只好答应。 此时太后在宫中卧病,一切消息都不敢让她知道。 永王还未举行大典便写了招安文书,只要叛军必须保证隐帝的安全,便饶了他们,否则杀无赦。 “父亲,如此真能保全皇帝吗?”高太傅回到家中,三个儿子便都来商议。 “应该无事了。如果按照咱们之前的推算,白蒙是永王的奸细,那么他绝对不会弑君,否则他必定会被处死。那么永王向他许下的荣华富贵便都无从兑现,”高太傅道:“并且永王虽然奸诈却是极爱惜自己名声的,否则也不可能到如今才动手。” “那我们……”高明臣心中悲凉,一句话说了半句,还有气无力。 “凭天由命吧!”高太傅道:“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如今一样不占。” 老人家没在往下说,但三个儿子都明白。 永王虽然答应接任大统,但并没有举行大典,更没有住进宫里去,依旧还在他的永王府。 因为天气闷热,傍晚时分他和世子在院中纳凉。 水晶缸里湃着新鲜瓜果,四个妙龄丫鬟在一旁打扇。 每到夏天都是世子最好过的时候,无论是气色和精神都比冬天的时候好上了许多。 这也让永王觉得,只要再细心调养几年,便可与常人无异了。 “没想到那两个人的医术还真是不错,”永王莞尔道:“你也不过才吃了十副药,便不再咳喘了。” “都是托父皇的福。”世子也很高兴:“我真是觉得比往年都更轻快些。” 父子俩正说着话,权倾世从外走了进来。 世子冷冷的看他一眼,便将脸别了过去,看旁边那个美貌的丫鬟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永王看出权倾世有事情要禀报,便将丫鬟们都赶了下去。 世子虽然不悦,却也没表露出来。 “陛下,我们真的要保全废帝的性命吗?”哪怕永王已经成了皇帝,权倾世也依旧是他最重要的心腹。 “我只要成事,何必一定要杀他呢?”永王道。 “你这个蠢货!”世子讥讽权倾世道:“杀了他不就等于坐实了某些人的怀疑么!有空还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把高家给除了!”
第527章 忽喇喇似大厦倾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瘟疫平伏,万民同庆。 楚腰馆的封禁解除,苏好意来到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恍如隔世。 苏好意在街上一边含笑同熟人招呼,一边脚下不停往兰台医馆走。 好容易到了,却发现前后门都扃锁得严实,竟是一个人都不在。 苏好意不禁狐疑,平素毛婆婆是一直都在的,或许这时候上街买菜去了? 可是见那锁头上因为前几日落了雨已经生锈,便知道已经锁了许多天了。 不禁心下怅然,坐在后门的石台阶上发怔。 百无聊赖中,从旁边墙根处拾了个尖角的石子,在门扉上刻字。从清晨坐到正,又从正午挨到黄昏,到底不见有人回来。 苏好意的肚子都已经饿得生疼,却还是不想走。 这时忽然听到街东头哄嚷得厉害,侧耳细听,竟说的是高家被抄了。 苏好意一听,如遭雷击,忙站起来跑过去,揪着一个人便问:“哪个高家被抄了?” 那人不认得苏好意,说道:“还能是哪个高家?你怕不是京城人吧?” 苏好意不敢信真,拉着那人不放:“你说的可是高太傅家?” “是啊,是啊!你且撒开手!”那人说着就去推苏好意。 苏好意却抓死了手不放,追问道:“为什么就被抄了家?” “高家造反当然要被抄了,难道要留着吗?!”那人说着硬是甩开苏好意的手走了。 苏好意被轰去了魂魄,呆在原地,被人挤来挤去,有几次险些摔倒。 有个人过来扶着她道:“这不是苏公子吗?你这是怎么了?我扶你到那边去坐坐吧!” 苏好意全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连他说话的声音也像是隔着好远,心里乱作一团,脑袋里轰轰直响。 她前些日子听说吉星的父亲被杀,知道吉星必定万分伤心,可那时楚腰馆被禁,她出不去。 如今好容易出来了,可以她的身份也去不到高家见吉星。 本来今天到兰台医馆,就是想托司马兰台代为宽慰的,已经给吉星写了封信,想让他带过去,可谁知医馆竟整天没人。
“不成,不成,我得去找吉星。”苏好意浑身抖得厉害,一把推开拉着自己的人,撒开腿就跑,一辆马车被逼得急停下来,赶车的人大怒,骂道:“横死不长眼的!这是要赶着去投胎吗?!” 苏好意根本没听见,她一路狂奔到鹿鸣街。 整条街黑压压围得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此时天已经黑了,沿街点起了灯笼。 苏好意看着那些瞧热闹的人脸上都被打上了暗影,带着几分鬼气。 更远些的地方,官差将查封的东西封在箱子里抬着。 苏好意使劲儿往前挤,招来周围人的埋怨和白眼,可她毫不在乎。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忽然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原来是高家的人被押解出来。 “啧啧!这么显赫的高家说败了就败了。”有人惋惜道。 “咦,怎么不见高太傅呢?”有人仔细看着被押解出来的高家人却遍寻不见高老太爷。 “这你都不知道啊!当今圣上宽宏大量,说高太傅居功甚伟,他的几个儿子虽然造反,但祸不及他,因此高太傅还是高太傅。” “这可真是奇了,既然有高太傅在,那高家就不算败了吧。” “你可说呢,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余的子孙都成了犯人,你说到底算败还是不败呢?” “别乱说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事,叫官府听去,把你也抓起来。” 苏好意,一边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一边拼了命往前挤。期间挨了不少人的拳头手肘,可她丝毫不觉得疼。 最先出来的是高明臣等几个兄弟,然后便是高家与之平辈的男子。 再往后则是小一辈的子弟,苏好意认得有吉星的哥哥高熙,高家人丁兴旺,人口庶众,光男丁就有上百人。 吉星年纪小应该排在后面。 果然,又等了一会儿,吉星也露面了。 虽然隔得远,苏好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吉星瘦了很多,身上穿着囚服。苏好意心如刀割,眼泪便落了下来,喊了一声吉星。 她因难受得厉害,这一声喊的并不高。又何况周围人声杂乱,按理说吉星应该是听不着的。可这一刻他像有感应一般,猛地回过脸来,一眼就看见了苏好意。 苏好意喃喃叫着他的名字死命往前挤,再前边就是负责看守的官兵了。 “靠后,靠后!乱闯什么!”一个官差使劲推搡着苏好意,不准她再向前。 吉星音看到了苏好意,便站住了脚。 一旁押送的官差见了,便上前给了吉星一脚喝骂道:“延挨什么?!再不走就打断你的骨头!” 吉星被踹得踉跄倒地,苏好意忍不住惊呼一声。 吉星被旁边的兄弟扶了起来,他看着苏好意,咧嘴笑了笑。 苏好意顿时心如刀割。 京城第一大族,敕造卫国公府,呼啦啦如大厦倾倒,成了朝廷罪臣。 苏好意还想追上去,可只觉得脚底发虚,一步也迈不动了。 这一天她都没吃东西,又一路狂奔,担惊受怕,力气早已经耗尽了。 她被人潮推拥着,挤到了街边,就势坐在墙根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家的人都被押解走了。看热闹的人无热闹可看,也都散了。 一阵夜风吹来,苏好意打了个冷战。 抬眼看满天星斗,半轮孤月,方才想到已经夜深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左右环顾不见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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