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藏电子狗的地方,曹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架子上的所有档案盒,若是要让一样东西难找,随机丢在某一个档案盒里是既保险又方便的方法。但从左清源的角度出发,她本身是个相当有逻辑的人,做任何事必定有她一定的道理,这样的胡乱存放,虽然保险,却不符合她的性格。曹焕绕着档案室走了一圈,随后转向了墙壁,想找找看是否有什么暗格,至少得穷尽所有可能性,最后才去考虑拆每一个档案盒。 越是摸到靠里的墙壁,曹焕手上越能感觉到颗粒感,他就着灯光看了眼手指,手套指尖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但就在他走进最里一排档案柜的中间时,手套与光滑墙壁摩擦发出了“唧”的一声尖响。他将手机灯光对准这面墙壁仔细看了看,与其他区域不同,这一块比周围干净多了,光滑无尘。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曲起手指到处敲了敲,但可惜的是,并没有哪部分因为内里有空间而发出特殊的声音。 曹焕抱臂站在这面墙前,一脸苦恼,明显干净的部分一定是不正常的,也不是那种人背靠在墙壁上能擦出的范围,这块地方非常靠近地面,要真是,那也是霍比特人擦出来的。他抬脚踢了一下,没反应,试着按了按,也没发现有能被按进去的机关。事到如今,看来得靠蛮力了,曹焕原地跳了几下,抖了抖脚,又做了几个深蹲,而后一咬牙,拿健康的那条腿用尽全身力气踢在墙面干净部分的边缘。 “老……天……” 曹焕脚指头痛得像是断了,他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没看到墙壁有什么变化……不,有变化! 曹焕顾不上脚痛,跪地上拿手机照了一圈,墙壁出现了极细小的一圈裂缝,看着像一扇狗门。他咬住手机,双手按着缝隙边缘,后脚抵着档案柜发力,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撼动了分毫而已。他不禁疑惑,这小门如此难以开启,他都推不动,那左清源是怎么打开的呢,难不成真的另有机关?曹焕看了眼时间,离开太久不太好交待,他快速地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摸了一圈,却仍是没有找到能用来开启小门的所谓机关。 只能用蛮力了。 曹焕做了套暖身运动,大吸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地继续推那门,连他用来支撑左腿的厚重档案柜,都因此微微向后移动了一点距离。在曹焕终于不太能支撑下去,想着出去把陈弥也叫进来的时候,门里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门非常顺畅地以中轴为点,旋转了开来,一堆水泥碎片稀稀拉拉掉了出来。此时曹焕正在用力,门一开,他猛地一头撞上了墙壁,额上立刻鼓了个包出来。 这旋转门只到曹焕肚脐眼这里,厚是真的厚,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大块竖放的实心石板,怪不得手敲不出空响声,估计只能用空鼓锤才能发现这里有诈。石板边缘毛毛糙糙的,颜色与周围不太一样,似乎是新砌的水泥,但应该质量不太好,掺了不少杂质,且涂得也挺薄,导致其干了后粘合力不强,愣是被曹焕用蛮力给推断了。 石板里是几层用深橙黄色木板隔成的置物架,有几块木板已经腐烂发黑,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空间,大约是一个档案盒的高度。曹焕上手照了一遍,下面几层全是灰尘,而上面几层,只是边缘区域有少量灰尘,整体是干净的,应该是其上的物品刚被清理走没多久。 而电子狗不在这里。 曹焕不信邪,对每块木板都实行了敲敲打打的酷刑,还真被他敲掉了倒数第二块木板。随之落下的,是一个轻量级的小东西。他眼睛一亮,掉在最底层木板上的,正是一只被封口袋装着的蓝身黑盖U盘,它之前是卡在了第二块木板与墙之间。曹焕谨慎地再次对每块木板进行了检查,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后,他将水泥碎片踢进门内,把门恢复成原样,随后攥紧了外衣兜里的电子狗U盘,小跑着往回赶。 回到左清源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两人还在各忙各的,余了虽然行事粗暴,至少还记得要把东西都归原位,没有随地乱扔,而陈弥似乎得到了余了的指示,已经收好了物证箱,正跟着东翻翻西找找。曹焕刚想出声叫里面两人收工走人时,侧耳听到了前台那边似乎有人说什么“警官证”、“登记”之类的字眼,本来鉴定所里来警察是很平常的事,不过他还是有些“做贼心虚”,留了个心眼,先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端口,向外张望。
前台站着四个穿着警服的人,每个人都把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三个人是正常的精瘦身材,身高约摸着在一米七左右,剩余的一个,则生得相当魁梧壮实,身高估摸着得有个一米九。站得离前台最近的一人一胳膊肘搭在前台桌前,手指不耐烦地轻轻敲着,盯着正在登记的小姑娘,可能是等得不太耐烦了,他稍稍往后走了几步,侧过身掀了把帽子,又迅速戴上。这一掀,让曹焕背后瞬间生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这人的样子,迅速与当初他在福利院看到的监控中那个假警察重合在了一起。 曹焕握紧了拳头,艰难地吞咽了下,真是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他缓缓向后倒退,尽量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身影,在完全退到视野盲区后,他一转身迅速跑回了左清源办公室门口。 “我找到东西了,快跑,那些人来了!” 余了瞬间明白了曹焕指的那些人是谁,她二话不说扔掉手上的东西,一边脱鞋套一边出了门。但陈弥是一点都不知情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曹焕没法解释,也不管破不破坏现场的问题了,他大跨步进了门,一手拎起物证箱,一手抓住陈弥把他往外拖。 曹焕带着两人往后方跑去,谭北海告诉过他,清源鉴定所后门是湖心大厦的安全通道,他想他们可以跑上楼,再从湖心大厦某一楼层的另一侧逃生通道下去,而后离开。果然,曹焕在拐弯处的弱电井对面发现了安全门,他手上都是冷汗,第一次拉门栓的时候直接滑脱了手,第二次才成功。他让余了和陈弥先进门,自己殿后。关门的一刹那,他眼角瞥见门外拐弯处出现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半张脸,那人也看到了他,朝他这边笑了下。曹焕脚软得不行,全靠恐惧在带动身体前进,一跨两台阶地朝上跑去,刚进入楼梯拐角,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他全身都不争气地抖动了下,咬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继续往上,先甩开他们一点!” 曹焕追上了前方的两人,拍了一把还没什么危机感的陈弥。 并不是每一层楼的安全门都是开放的,曹焕一边跑,一边在经过门的时候猛力拉一把,跑到五层时,他右腿膝盖处突然针刺一样疼了一瞬。 糟了。 曹焕心道不好,前天的运动损伤还没休息好,这会儿又发力狂跑,自己那受伤过的右腿这是开始抗议了。他咬咬牙一路奔至六楼,忽然眼前一亮,安全门是打开着的,他直接拉着陈弥拐了进去。然而余了并没有停,一个转身继续往上跑去。 “余了!” 曹焕在余了身后小声喊了她。 “分开行动!” 余了头也不回地道,瞬间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只能听到板鞋急停急行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刺响声。楼梯下错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此时一秒都不能耽搁,曹焕虽然担心余了会把自己作死了,但现阶段也只能随着她去。 六层应该是某个快捷酒店的客房所在层,铺在地上的地毯相当厚实,虽然一定程度上增大了摩擦力,减慢了两人奔跑的速度,但同时也减小了脚步声,便于扰乱对方的听觉。曹焕眼角余光瞥到边上不太起眼的布草间,急急忙忙闪了进去,躲进其中一辆清洁车的下方。陈弥挤了挤,发现自个儿身形太大,没法完全被布料遮住,他朝四周望了望,躲进了清洁工具竖柜中,用了劲吸了一大口气,把弹出的肚子缩进。他两手死死从里拉住门把,不让门被自己肚子顶开。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奔跑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这层楼,曹焕紧张到缺氧,不敢大声呼吸,他手握紧了清洁车的铁杠,准备要是谁进门了,就把推车往他身上掀。门外的人跑到离布草间不远的地方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曹焕一身冷汗,稍稍起身,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而等了会儿,门外的动静却停了下来,倒是响起了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又过了约莫五六秒,一阵手机铃声响起,那人让铃声唱了好一会儿才接起。门外人说话时带了点口音,且似乎用的是质量不太好的手机,漏音特别严重,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曹焕几乎能一字不落地听清电话对面在说什么。 “你在几楼?” “几楼?啧,没数,反正好像是个酒店。” “有看到人么?他们应该分开走了,阿波说前面就只剩个小娘们了。” “没,哎老子昨天喝了那么多酒现在还头疼,没空跟这帮小崽子玩捉迷藏,我看就应该到楼下去,前后门堵着,就不信他们还不下楼了。” “你他妈喝酒喝坏脑子了吧,这里闹市区,你是屁股痒了想进局子了?” “呸他妈的你才脑子有毛病!给那老傻逼做事这么积极干嘛?有钱拿还是怎么的?我们进去了,那老傻逼能有好果子吃?如果不是他管不住自己手上的人,我们至于丢掉海边那个仓库,跑到鸟不拉屎的山里去吗?我当初海风吹吹茶喝喝多舒服啊,现在天天被虫子咬!” “……” 曹焕绷紧了神经,但强迫自己分出一丝注意力去仔细听对话内容,在听到他们提起海边仓库时,他全身肌肉都收紧了。这帮人——或者余了称他们为“执行者”的人——他一直以为最多是与所谓的“组织”有着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没想到竟然就是毒贩。 自己父母被谋杀,下落不明的档案袋,郑家灭门,沈利的改供,这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且性质变得更加严重。 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杀手,是一群更可怕的亡命徒。 电话那头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应,外面的人也没有说话,这让曹焕精神高度紧张,生怕是门外那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哎行,不说了不说了。我就一事很奇怪,那老娘们不是把U盘抢回去后就跑了么,车子都烧光了,要能找到估计也用不了了吧,这老头干嘛还非让我们天天守在这里等这几个小瘪三啊?” “我知道个屁,说是一定把藏备份的地方告诉他们了,说我们不干就怎样怎样跟个疯子一样。” “呵,我看是老年痴呆疑心病,怕自己活不到退休,恨不得我们天天在外面给他卖命。我呸,二十年前那是没办法,现在我们做事还用靠他?也就陪他玩玩……” 二十年前…… 曹焕心里重复说了一遍,手隔着衣服口袋无意识地拽紧了里面的电子狗。那人大概是抽完了一支烟,终于离开了原地,鞋子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嚓嚓”声越来越远。曹焕已经听不清楚电话那头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待门拉杆开启又闭合的声音响过一轮后,这层楼又恢复了寂静。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继续保持了一会儿战斗姿势,直到陈弥最先憋不住从竖柜里跳出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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