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身披斗篷,脸面隐没在兜帽之中,拄了木拐,朱漆被磨刮得斑驳,端头覆了一双苍白枯瘦的手,其上赤红瘢痕刺目,纵横交错、刀凿鞭刻,俱是些陈伤。 “谢凌春,”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却呕哑低沉、身份难辨,“此处皆是我的人,你走吧。” 那人解了锁链,接过身旁太监手中干净衣裳,扔在地下,便拄杖点地,转身正欲离去。 步履端正却拄杖而探,便是眼盲了。 “常公公因何不肯露面?”谢凌春将头费力抬起,欲询问那双眼睛,“万殷因何要困押祁征于刑山?” 那木拄只顿了一霎,便摸索着朝那光明处去。 “他不会有事。” 谢凌春正欲追上前一问究竟,推门人早无踪迹,却发觉自己彼时正身处花涯酒肆的库房。 花涯是前世皇帝筑建、锦衣卫眼线集散处,皇帝与锦衣卫以外之人断不可能得知此地。 谢凌春如梦方醒,便也想通为何祁征所见常千里性情大变、功力骤增。 那常千里分明是如今万殷帝所伪装,而如今坐得龙椅的便是那真正的常千里。 今世如此,前世亦然。 却想不通究竟两人因何大费周章地易容改貌、置换身份。 谢凌春彼时与“常千里”交手,功夫颇深,招式之间却颇为稔熟,好似师出同门,而令谢凌春拜于下风者,则是常千里向自己皮肉之间刺了一枚淬寒毒的玉骨针。 现如今虽被真正的常千里拔出救治,但针上毒性,与昨夜客栈前跛足刺客一致。 万殷因何与踟蹰峰之人扯上关联?昨日刺客又怎会和万殷密结? 正出肆门,拐至通衢长街,一队阿窟商队正将人潮驱散,为首的阿窟汉子貂裘绒帽、神色凶悍,正高声呼扬退避,街摊瓜果蔬食被撞得四分五落,一行人焰气颇为盛烈。 待至一行闳重木箱扬尘而去,浓尘之下竟骨碌出一只尚未瞑目的人首。 只见那断裂之处齐整,汩汩血流拖出长痕淋漓,众人细看去,竟是方才贩糖墩儿的老妇,而那截身体早不知身在何处。 众人一时喧嚷,只说这商队暴虐无道,竟活生生将人踩践而死。 谢凌春却见那人海之中闪出一道熟悉身形——谢敏。 只见那谢敏正提携几只包裹,于人墙之外踮脚抻颈向内看去。 按理说今日尚不到休沐日,出现此处更显可疑。 不消多时,人群之中豁出一道阙口,原是那老妇的孙女闻听噩耗赶来。 那女子不过桃李年华,挎着的一道提篮摔落在地,柿饼果干之类打翻在地,甫一见那人首,竟重重跌倒在地,伏在地上悲声恸哭不止。 “阿窟蛮人欺我血亲,定状告于圣上!”那女子声切激愤,将那人首之上的眼阖了,小心将头颅捧在篮中,一步一呼,高呼振声“阿窟蛮人欺我血亲,定状告于圣上!” 一旁人群之中竟也擎拳相和,无不应声支持。 谢凌春再往那人群边处看去之时,谢敏早无踪迹。
若是此女当真有谋勇告御状,定会令大回朝廷与阿窟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愈加恶劣。 而自那脖颈断面处看,非踩踏能得,如今尸首不翼而飞,显见凶手另有其人。 见那人群四散,谢凌春才疾行拐进一道窄巷,翻墙进了一间杂芜丛生的破敝院落。 这院落本是老汉置办、存货小憩所用,现如今虽常千里放他出来,不出几时,那伪充作常千里的万殷定会有所觉察,为今之计便是寻避身之处,伺等时机重返刑山。 推门而入,埃尘扑面,似是经久疏于洒扫,房内用度俭省、布置简陋,谢凌春正将桌凳床榻拭擦干净,却见那木枕下压着一本泛黄账册,所记橘实所贩得钱几何、米面琐物所出几钱,落款为时日,谢凌春翻至末页,却瞥见那最后一项收支,落笔竟是老汉被抓往踟蹰峰那日。 老汉那日未曾去往踟蹰峰,因何又于夜间遣信鸽急告? 谢凌春神色一冷,忙将屋间里外仔细搜寻探查,却再无异常之处。 正倚壁思索,却被一只灯托硌了肩背,伸手触去,只闻听机括微细声响,谢凌春忙回身按住那灯托,半面墙竟推转过去。 芳气袭人,数丈见方的的促狭之中,竟摆挂了百余件罗裙华衣,短衫长袄、绫羽纱绸,琳琅满目,竟皆是女子衣裳。 往下看去,各式缎鞋陈列,而那鞋履却略显异常,鞋面宽长,正与客栈刺客所着别无二致。 谢凌春见此,心间一时如坠冰窟。 无论如何却也不曾想过老汉竟扮作女人欺瞒于他,甚至欲置祁征于死地。 正是他以为的、此世为数不多的可以倚靠之人。 谢凌春自诩不肯轻信旁人,对老汉亦曾四处提防、存心试探。 但走至亲眼所见的一刻,谢凌春还是不可置信、不肯置信。 踟蹰峰烈火之下为护他将脊背灼烧得体无完肤的人、待至他身居高位又退隐不见的人、逢难落魄时随叫随到的人。 就如永不熄灭的照夜风灯,如今却连同灯盏一同摔得稀碎。 谢凌春将那女衣仔细翻看,却见其中暖手抄中匿着一爿羊皮。 皮上诸文谢凌春却识认不得,见字形盘曲如画,与那阿窟文字相类。 而那手捂之下竟藏有一方玉石雕琢的宝箱,谢凌春正欲一探究竟,却闻见门扉微动,谢凌春忙揣了皮卷,将衣室阖关,纵身跃上顶梁。 来人行止张皇鬼祟,竟是谢敏。 只见谢敏推门左右顾盼,见无人在房中才放胆挪进身来,将那手间包裹解了,里面赫然几件刻金蜥蜴,正是阿窟朝觐的珍贵贡物。
☆、终章
谢凌春前世于五恭城见过此物,以金铸壳,其间存贮阿窟毒雾,用于行将就木之人身上,有回生之奇效。 而用于寻常之人身上,则命尽当场。 此物更因其间所用一味僵尾蜥绝灭而愈现珍奇,寻常来贡,此物并非常类,若非钦点,并不会出现在贡品之中。 莫非宫中有人命不久矣? 谢敏又为何要冒险盗取金蜥?他又是如何得知此处?谢敏与老汉究竟是何关系? 谢凌春抱扶椽木,却不想手肘撞了下旁系的一串占风铎,霎时篾片相碰、叮铃作响。 闻声谢敏惊惶失措,忙敛了桌上金蜥,往那屋间四顾慌张逃出门去。 谢凌春闻间木门轻响,才飞身追过去。 只见谢敏绕出巷弄,闪身进燕归楼,谢凌春便也挤了进去。 而甫一入楼,便被莺燕小倌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公子才年纪轻轻就出落得如此俊俏,且听咱玉奴一曲,若是好听,公子往后便常来罢。” 谢凌春皱了皱眉,正欲推拒而出,却见自楼上下来一位熟人。 那人虽将半面遮去,露一截深邃眉眼,一手携了酒壶,一手正搭了个乌发如藻、清冷出尘的男倌,正醉眼迷离、脚步踉跄地朝谢凌春走来。 荣焉。 谢凌春心间一寒,却见那厮把酒壶扔给身旁男子,凑近谢凌春跟前,盯着那眉眼细描了许久。 “他新来的?”荣焉指着谢凌春问鸨母秋知,复又将一双红眼落在谢凌春身上,“会弹琵琶?” “客官说笑了,咱这可不兴这款,若是客官们想结识,就在此搭个线,以后常来就是了。” 谢凌春见那荣焉伸过的手中多了一盅酒,抬眼看去,那双醉眼之中闪过一道不明的意味。 “我瞧着小兄弟颇合眼缘,不如在此畅谈一番?” “不必了。”谢凌春伸手推阻,仍警惕四下谢敏逃出与否,却瞥见楼上谢敏所入的房间之中,灯影之下,梁上竟悬吊起一个高瘦身形,俄而烟气自房间之中渗出,诸人才觉察异样,尖呼声此起彼伏。 谢凌春正欲探看,袖间一紧,原是被荣焉掣了腕。 “这位小兄弟,你认得房里那人?” 谢凌春正欲挣脱,却觉手腕好似被钳,动弹不得,遂借右手袭击,却不曾想双手一并被那人反剪,将身抵在案上。 眼见火势逐渐汹涌,楼中几位壮丁将那几近焦糊的尸首抬下,尸骨黑焦,竟与那刑山之下吹火艺人死状相似。 焦骨之中滚落几只金蜥蜴,掷地闷顿。 “放开。”谢凌春正欲后踢荣焉,才觉察手足皆被荣焉掌控,无法施力。 “小兄弟,人都已经死了,找他做甚?”荣焉将那怀间香巾在谢凌春面前一晃,后者便闷哼倒下。 “你说你,也不肯跟为师叙叙旧。” . 万殷正摩挲那只红瘢遍布的手,好似在悉心修补一副陈旧的残卷。 飞雪将景明殿前唯一一簇光覆灭,偌大的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嘶嘶作响,清晰可闻。 万殷将那手背贴在颊上,那些疤痕便好似在颊上一笔一划地落下刀刻。 榻上之人面色仍煞白可怖,两双眼眸之间早血肉模糊、溃烂不堪。 万殷才叫御医拆了眼上白纱,他想看看他的眼睛,哪怕恨憎的、怨怒的、恶鬼一般的。 他那时怕他,不敢直视他,只敢将他锁在箱笼之中,折辱践踏,将最后的爪牙敲磨尽碎。 “你不是——为了这滔天权势加害于朕?你不是想做这万人之上?朕便给你就是——常千里啊常千里,何苦来哉?” 榻上之人似抗拒这摩挲一般,指尖缩退,喉结微动,呕哑猛烈地咳嗽起来。 好似被寒涌灌的茅屋一般,不堪重负。 万殷忙起身抚顺捋他的胸口,平息咳喘,殊不知数月之前,在这之上被他添了多少鞭痕。 “小太监,”他这样轻轻唤他,将面颊贴在那人胸口,“那盏油灯被朕寻回来了。” 他觉察出那人心口微弱的跳动震了一下。 “你说你铁石心肠,可又是谁雪夜步行十里,给尚在安定寺受罚的朕送去了热饺子?” “记得那日也是冬至,下了大雪,你红着脸,鼻涕花都要淌出来,扔下几层棉衣裹的饺子便要跑,得亏朕死皮赖脸拽你回来,不然那日你要冻死途中了。” “那晚上我抄经抄得油灯都枯尽了,你便去佛殿偷了佛祖的一道光。” “你冷着脸说你生辰便是长至之日,恰好剩了些饺子,便拿来喂狗。” 万殷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朕那年头一次吃肉,也是头一次觉得好像不那么冷。” “千里,是朕糊涂,朕——” 想同你再过许多年的生辰。 殿中那盏摇坠的油灯,奋力挣扎几下便熄了。 . 谢凌春不知昏沉多少时日,醒时竟惊觉身在刑山迎春阁。 神识回笼,起身舒缓活络筋骨,只见那荣焉便身着华服锦衣、气定神闲地推门而入。 “我的好徒儿,快与为师同去前堂。” “去那禁地做甚么?” “当然是——看戏。” 谢凌春才意识到此世尚未拜荣焉为师,焉能得知其间关系。 正待质询一番,却被荣焉扯了衣袖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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