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大家分头去找，有必要可以挨家挨户地排查。”
人群散去，陆诜说：“我要和匡丹丹谈谈。”
许漾点头，“郑柠陪着，我让她把人带过来。”
匡丹丹眼睛通红，神色憔悴。
陆诜没来得及寒暄，直接说：“现在关系到两个孩子的生命安全，我希望接下来的问题你能如实回答。”
眼前这个男人匡丹丹见过几次，说话做事都温和有礼，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她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话肯定不是她想谈的话题，有些抗拒。可是她的视线好像被对方紧紧抓住，逃不开。
“是你把曹琦放在楼梯间的吗？”陆诜问。
匡丹丹瞳孔紧缩，身体往后靠，“不……不是的。”
陆诜步步紧逼，“我们在曹琦的衣服上发现了油渍，那个味道我太熟悉了，就是你做的牛肉面的油。你抱着他的时候还系着围裙吧？油沾在他衣服上了你没发现吗？”这是诈匡丹丹的，根本闻不出来是什么油。
眼泪从睁圆的眼眶里溢出来，匡丹丹一个劲儿的摇头。
陆诜说：“你回家在洗衣机里发现了曹琦，他当时断气了吗？叫救护车是不是还有救！”
“不是的……不是的……”匡丹丹混乱地说，“我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真的没救了，我发誓，我只是把他放在楼下。”
匡丹丹趴在桌子上，嚎啕道：“就是事故啊，小锐他不是故意的。”
陆诜闭了闭眼，他早该猜到的。他早就知道马锐精神不正常，为什么不能早点和他谈一谈。这样曹兴元也不会去设计谋杀游长兵，游长兵也不会对人世绝望到自杀。
陆诜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指痕，他神色冷淡地看着痛哭的匡丹丹，“你想救王浩博吗？”
匡丹丹抬头起，“小锐不会伤害他的，他们关系那么好。”
“他和曹琦关系不好？”陆诜反问。
匡丹丹像被点了穴一样顿住，她一直在自我欺骗自我安慰，她突然想起发现曹琦时的绝望，如果再有一次……她痛苦地抱住头，可惜无处可躲，该面对的问题还是要面对。
陆诜说：“你最了解马锐，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
最了解他？不，她早就不了解他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变得神叨叨，为什么会拒绝父母的亲近，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为什么会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她一脸的茫然，她早就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现在的马锐让她觉得陌生。
陆诜放缓语气，“他只是生病了，他的衣食住行都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匡丹丹微微点头，对，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如果他要藏身，你觉得他会躲在哪里？或者他觉得哪里最有安全感？”陆诜问。
匡丹丹垂眸想了很久后还是摇头，“我以为是他自己的房间，可是他并没有回家。”
“那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你觉得和平时很不一样的地方。”
匡丹丹皱眉，“我这两天其实没怎么见到他。”
“我在店里他就自己在家，我一回家他就躲进房间，仔细想想这两天其实都没见过他。”匡丹丹捂着脸，“这几天家里事太多了，店不能关，关了一家人吃什么呢？他爸还在拘留所……我实在没精力管他。”
“以前有你一回家他就躲回房间的情形吗？”陆诜问。
“没有，之前都是吃完饭后才回房间的。”匡丹丹说。
看来马锐病情加重了，可能是家里出事后紧张的家庭氛围无形中影响到了他，家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安全基地了，那他会去哪儿呢？这类患者戒备心极强，怀疑一切人和物，只放心自己。对他来说比较有安全感的地方应该是他熟悉而人迹罕至的地方。
陆诜问：“他生气或者伤心的时候有常去的地方吗？”
匡丹丹摇头，“就闷房间里。”
“那平时常去的地方呢，一些不起眼，他去了你们也不会太担心的地方。”陆诜说。
匡丹丹每天实在是太忙了，没有太多的时间给到马锐，她努力回想，“就楼下和公园，他们三个每天都楼上楼下地跑，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看来马锐很可能就在他们家那栋楼，陆诜站起来，匡丹丹赶紧说：“你们不要伤害他好吗，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保护曹琦，那天，曹琦又挨打了，他就把曹琦带回家藏起来，可是他不知道洗衣机会闷死人，他说了他是想保护曹琦才那样的。”
陆诜垂着眼眸看着她，向下的视线给他神色添了两份悲悯，他承诺道：“你放心。”
许漾在门口等着陆诜，他看得出来陆诜的自责，可是他没有出言安慰。他知道陆诜不需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王浩博的安全。
“刘队已经带人过去了，就那么大的地方，就算是挨家挨户地搜也要不了多久。”许漾说。
陆诜点点头，“应该就在他们家那栋楼的某个地方。”
许漾边开车边问：“曹琦的死因找到了，可是他头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呢？”
陆诜有些疲惫，他靠着椅背叹气，“藏尸地点只有他们母子知道，匡丹丹不知情，那只能是马锐做的。”
“为什么？”许漾皱眉，“人都已经死了。”
陆诜说：“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想肯定不会多此一举，可是他不正常，他觉得曹琦被外星人控制了，所以才会昏迷不醒，他是在救他，所以才会敲他的头。”他不知道曹琦根本不需要什么保护，他也不知道他以为的保护其实是伤害。
许漾：“……”
“是不是觉得很难接受？”陆诜问。
许漾想了想问：“他以后还会康复吗？”
陆诜摇头，“可能性很小。”
“这也许也算是个好消息吧！”许漾叹息道。如果可以康复，那要怎么面对这段记忆。
车内流淌着缓慢的钢琴曲，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许漾又开口，“我发现好多心理疾病都无法治愈啊。”
陆诜说：“这可能属于上帝领域了吧，我经常觉得心理学的世界就像是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里面是那么幽深神秘。其他领域的科学在不断进步，心理学也在进步，可是却一直在外围徘徊，始终找不到一条进入的道路。”
人心唯危，千变万化。人类上了太空，征服了月球，自身那块方寸之地却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在等红灯的时候，许漾突然转头对他粲然一笑，“我觉得倒不必这么悲观，就像你说的心理学如此复杂，可能属于上帝领域，所以才更显得现在成果的可贵。有很多人受心理疾病的折磨，可是也有很多人在你这样的心里学家的帮助下慢慢恢复，能正常生活和工作，这就很好了。”
陆诜愣住，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过生疏，最后只是回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许漾和陆诜到现场后直接进入马锐家的那栋楼。
马锐的房间门窗紧闭，枕头下面还放着一把水果刀。
许漾皱眉，“也不怕划到自己。”
陆诜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字——滚，越往后翻字迹越乱。
陆诜说：“去顶楼看看。”
顶楼就是游长兵之前住的地方，许漾皱眉，“他们会去顶楼？死过人的地方不害怕吗？”
陆诜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后递给许漾，上面写着一些注意事项：1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2 睡觉一定要用桌子顶住房门；3 要准备自卫武器……
自从游长兵跳楼后，顶楼基本成了这个小区的禁地，房东连他的菜地都不要了，直接搬去了他儿子家。
他们一路往上走，在5楼时许漾敏锐地听到了关门声，6楼只有两户人家，一户是房东，已经搬走了，另一户是改造的群租房，现在也没人住。
许漾和陆诜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往楼上走。陆诜正在思考怎么让马锐开门时，许漾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群租房外面改造成了洗衣房，大门上没有安锁。
里面传来一声尖叫，像是被野兽吓到的小鹿。接着，一根棍子挥过来，许漾后仰，从下方握住棍子，用力一拉，马锐被抓住了。他开始疯狂地尖叫挣扎，好像许漾和陆诜是妖魔鬼怪，他正面临着死亡。许漾无措地看向陆诜，陆诜直截了当把人敲昏。“情绪太激动，叫救护车吧。”
陆诜边说边拉开洗衣机的门，王浩博蜷缩在里面，嘴唇已经发紫，陆诜心里一紧把人抱出来，还好，还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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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妄想部分参考资料——《变态心理学》
人心惟危，千变万化……那句话是白先勇先生在散文《第六只手指》里写道的。
第91章 妄想（十六）
余生
王浩博只是轻度缺氧，幸亏找到的及时，再迟一会儿大脑可能就受损了。
马锐的情况就比较棘手了，在医院苏醒后情绪非常激动，医生只能给他打了一针安定，之后要强制住院治疗。至于审讯都只能等他情绪稳定后了。
马锐的妈妈匡丹丹在医院晕过去两次，陆诜和许漾带着果篮前去探望。匡丹丹只是黯然垂泪，他们两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放下东西就打算告辞了。
匡丹丹突然叫住陆诜，她问：“如果当时我没有阻止你见小锐，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陆诜顿了顿，马锐当时的情况就很严重了，他肯定会建议住院治疗，但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说：“现在讨论没有发生的事情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之后的路怎么走吧。”
许漾带上病房门时最后朝里看了一眼，匡丹丹伏在枕上哭得像要抽搐，他“啪嗒”一声合上门。
两人并肩往外走，陆诜说：“之后才是最难的。”都是街坊邻居，她儿子害死了别人的孩子，恐怕在原地住不下去了。老公和儿子又都是精神病，余生还那么长……
许漾又靠近一些，说：“人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其实早就看到了生活中的危机，却一直不愿面对，紧闭双眼随波逐流听从命运的安排。”可命运又几时善待过人类呢。
案子破了刘队又要请吃饭，可是这个案子一言难尽，即使没有扭曲的恶意，也间接造成了两人死亡。
许漾摇头，“下次再聚，这次就不吃了。”
刘维鹏也理解，“行，下次再约。”
陆诜在一楼大厅等许漾，周波低着头走过来。
陆诜笑问：“有事？”
周波比之前好了一些，可是还是害羞，说话声音很小，陆诜只好侧耳去听。“马锐应该会判无罪吧？”
陆诜说：“他不满12周岁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会免于刑罚，但是并不是说他就无罪。”
周波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对普通人来说，没有坐牢就相当于无罪。这对死者家属来说太不公平了。而且他精神状态不稳定，难保以后不会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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