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是科举童子科第一名,进士科第四名,得天子青睐,十九岁就升为从五品高官,官封秘书少监,执掌地方一州大权,尤其是海外开疆大吏,天下闻名,如果他愿意,就算没有合适的郡主、县主,至少曹家是很愿意把嫡女嫁给他。 这就是朱元甫宁可和兄弟翻脸,也不肯放弃这门婚事的缘故。 朱府后堂上,朱元甫和兄弟朱元丰以及朱佩的父亲朱孝云,三人正在敲定朱佩最后的嫁妆。 一般而言,女方的嫁妆清单应该在男方家下财礼时同步拿出来,但双方都是门当户对,或者知根知底,嫁妆清单最后给也无妨,朱家嫁女,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财富了,所以朱家在这一点上很慎重。 朱佩的嫁妆清单是厚厚一叠,那些金银首饰、珠宝翠玉、绫罗绸缎之类就不谈了,至少有几百箱之多,关键是不动产,这才是大头。 “父亲是一直打算住在木堵镇吗?”朱孝云小声问道。 朱元甫摇摇头,“我是朱氏族长,又是长子,自然要长住老宅,守护父母之墓,当年搬去木堵也是因为你祖母信仰灵岩寺的缘故,等阿佩成婚后,我就打算搬回吴江了。” “既然如此,何不把木堵镇的房宅给阿佩?” 木堵镇的房宅占地足有两百亩,是朱元甫的别宅,他打算留给次孙朱毅,朱元甫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先后给他生了十几个孙子孙女,朱佩在他孙女中排行第三,不过是他最喜欢的孙女,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朱元甫的长孙朱哲,出生时缺氧,导致头脑不太好,只能养在府中。 次孙朱毅也是朱孝云所生,他却是事实上的长孙,已经读完太学,得天子恩典,赐同进士出身,被朱元甫运作,得了从九品官,现出任平江府司士,目前住在长洲县,他妻子是吴县大户顾家的女儿,朱元甫便想把木堵镇的府宅留给他。 朱元甫走两步问朱元丰道:“你觉得呢?” 朱元丰沉思片刻道:“那座仓库明仁明礼一直在用,据我所知,里面的物品大部分是阿宁的,我同意孝云的意见,再说,毅儿在长洲县做官,基本上不去木堵,那座宅子给了他,最后也是给顾家,你让住在木堵镇的范家怎么想?” “你说得对,我有失计较了,那这座宅子就列入佩儿的嫁妆,还有我在木堵镇购置的五千亩土地和几座店铺,也一并给佩儿。” 朱孝云看了看嫁妆清单又道:“父亲真打算把京城的朱氏钱铺也作为嫁妆吗?” 朱元甫看了儿子一眼,“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我已经给阿宁父亲说过了,你又有什么想法?” “孩儿的觉得嫁妆是不是太大了,父亲可是有五个孙女,十二个孙子啊!” 朱孝云并不是不心疼自己女儿,正因为朱佩是他的女儿,他才有点难做人,他下面还有三个兄弟,还有十几个侄子侄女,父亲把这么重要的资产都给自己女儿了,其他三个兄弟肯定会不满。 朱元甫冷笑一声道:“赵宗实想把自己的妹妹许给范宁,范宁没答应,曹老爷子想把嫡孙女许给范宁,范宁也没有回信,一心要娶佩儿,假如别的孙子孙女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我也不会吝啬。” 朱元甫又对朱孝云道:“你不知道吧!阿宁给佩儿的定情信物是一颗夜明珠,不是荧石,是真正的夜明珠,这可是皇室以外的唯一一颗夜明珠,堪称无价之宝,那时佩儿还是我朱家的女儿,阿宁都如此大气,难道我朱元甫还会再把说过话收回来,你不在乎颜面,我还要这张老脸!” 朱孝云被父亲斥责得满脸通红,躬身道:“孩儿知错!” 朱元甫重重哼了一声,“你是目光短浅,做不了大事!” 朱孝云心中苦涩,他怎么会不明白呢?自己女婿的官职都快追上自己了,他怎么会在意给女儿陪嫁那点财产,关键是那些钱铺不是他朱孝云的财产,而是父亲的财产啊! 父亲有四个儿子,自己又是长子,他怎么能不表态一下,要知道父亲最值钱的财产是朱氏钱铺,而朱氏钱铺的精华就是京城的十二家钱铺,父亲就这么一挥手就给自己女儿了,让其他兄弟怎么想? 朱元丰在旁边笑道:“孝云的担心可以理解,最好大哥召集几个侄儿说明一下,大家达成共识,以免将来几个兄弟之间有了隔阂。” “有什么好商议的!” 朱元甫眼睛一瞪怒道:“朱家的很穷吗?钱铺在天下一共有八十六家,各地房产有一百多座,光京城就有七座大宅,良田上万顷,库存铜钱数百万贯,黄金白银更是不计其数,还有那么多名贵之物,这么多财产还不够他们瓜分?我这次的决定,谁敢啰嗦一句,我取消他的继承权,一文钱都不给!” 朱元丰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事实上他心中如明镜一般,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给朱佩出嫁的礼物就是二十艘万石大海船,朱佩哪里需要这个东西,他也是借朱佩出嫁这个理由送给范宁,朱元丰同样看好范宁,在他身上押下重注。
“那就这么敲定了,除了给阿佩的陪嫁细软外,再有就是木堵那座宅子,三家铺子,五千亩土地,还有京城的十二家钱铺,就这样吧!” 朱孝云连忙道:“父亲,我和阿佩母亲也打算给佩儿一万贯钱。” 朱元甫挥挥手,“那是你们给女儿体己钱,不算嫁妆。” “那我给阿佩的也不算嫁妆了。”朱元丰笑道。 “那也不算,二十艘船放进去,不让人家笑话吗?亏你想得出来,居然送二十艘船。” 朱元丰笑了笑道:“是阿宁告诉我,他们三兄弟准备做海外贸易,我就想支援他们一下。” 朱元甫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他们刚刚决定吧!大哥,这件事我们朱家就不要参与了。” 朱元甫很了解范宁,就像当年范宁要做田黄石一样,谁能想到当初一文不值的田黄石居然会变成珍宝,范宁要做远洋贸易必然有他的深意,这件事他真要和范宁好好谈一谈。 这时,管家在门外急声道:“启禀老爷,范家送催妆礼来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催妆铺床(上) 催妆礼是财礼的最后一步,一般是成婚前三天送给女方,催促女方赶紧化妆,准备出阁了。 催妆礼一般是送花髻、销金盖头、五男二女花扇、花粉盝、洗头、画彩线果之类,同时女方家也要回礼,一般是金银双胜御、罗花幞头、绿袍、靴子等物。 朱元甫来到府门外,送礼的人是范宁的二叔范铁戈,他能说会道,善于和人打交道,所以这次范宁婚礼中对外打交道的事情,基本都是由他来负责。 范铁戈穿了一件褚红色员外服,头戴平巾,白胖的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他见朱元甫出来,连忙上前行礼笑道:“大官人,铁戈特来送催妆礼了!” 说完,他回头一挥手,两名模样俊秀的小厮抬着描金箱笼上前,上面扎着绿绸缎带。 朱元甫笑着连连点头,“好!好!范员外不妨进去坐坐,喝杯茶!” “按咱们家乡规矩,我还真不能进去。” 按照平江府的风俗,送完最后的催妆礼后,下一个环节就是迎娶,在这期间,男方家便不能再踏入女方家门槛,只有等迎娶那一天,由新郎踏入女方家大门,如果这期间男方家人进入女方家大门,却又不迎娶,这叫断喜,有点不太吉利,应该尽量避免。 朱元甫呵呵笑道:“我还没有收礼,朱员外但进无妨,不过我若迟迟不收礼,范员外也会急得跳脚了,也罢!以后有的是时间喝茶。” 他吩咐左右,“把礼抬进府中!” 上来两名家人,把催妆礼抬进朱府,紧接着又将朱家的回礼送了出来,也是两口金丝银边的楠木箱子,上面扎着红绸缎带。 范铁戈笑着拱拱手,“新房和床席桌椅已准备好,我们都期待朱家上门了!” “放心吧!明天一早就到。” 送催妆礼是男方家在迎娶前的最后一步,但女方家却不是,女方家在出嫁前还有一步,那就是铺床。 在举行婚礼的过程中,各种仪式、宴席都是男方家掏钱,洞房也是男方提供,不过既然讲究门当户对,女方家在婚礼中也要出力,女方负责布置婚房,如果是小户人家,财力有限,那么女方家布置洞房就够了,如果双方都是财力雄厚的大户,那么就要连整个大堂、婚房都要布置起来,以向宾客显示女方家的财力。 知道现在,这个风俗依旧保留着,比如新房内的数十条缎面都是女方家提供,再比如男女双方买房结婚,男方出首付,女方出装修,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布置婚房叫做‘铺床’,各种绫罗绸缎,各种被褥帐幔,各种房奁器皿,各种摆设的珠宝首饰等等,将婚房的一切布置妥当,一方面是助新人宜室宜家,另一方面也是显示女方家的财力。 铺床是女方婶娘、姑母等女长辈去男方家收拾,当然,豪门大户的女长辈不会亲自动手,一般都会带去大批仆妇丫鬟。 这次范宁成婚,男方包括财礼、酒宴、仪式等等,大概花了一万贯钱,那么女方家的铺床耗费一般也会和这个金额相当。 至于嫁妆,那是给女儿的财产,就算成婚后也是由女儿支配,男方家一般不会动用,很多时候,女儿在男方家的地位高低,一般都是由嫁妆多寡来决定。 在普通百姓的婚姻中,财产问题极为重要,可以说是重中之重,什么两情相悦都是次要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苏亮和程圆圆,两人是两情相悦不假,但程家的态度注定这门婚事成不了。 程家是扬州大户,家里有点底子,但他们想把底子留给儿子,不愿为女儿出嫁掏钱,苏家当然坚决不会接受,苏亮可是考中了童子科进士,赐进士出身,两家就已经门不当户不对了,程家还不肯给女儿丰厚的嫁妆,这门婚事怎么还成得了? …… 朱孝云因为女儿的婚事也特地请了三天假,朱孝云对范宁这个女婿总的来说还是满意的,但满意也是相对而言,比不上父亲对范宁的满意,只能说比较满意。 之所以达不到朱元甫对范宁喜爱的高度,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范宁太强势了,让他这个岳父无法驾驭,甚至还有点自愧不如。 其实朱孝云还是更喜欢柳然这样的女婿,起点不低,也是赐同进士出身,而且还要仰视自己,在这样的女婿面前,他有充分的优越感。 但自从二叔和父亲翻脸决裂后,柳然就没有希望了,毕竟这个家还是父亲做主,远远轮不到他,朱孝云也只能接受父亲的选择,认可范宁这个女婿。 当然,作为正四品朝廷高官,朱孝云也知道这桩婚姻后面隐藏的政治背景,几十年来,朱家一直是中间派,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革新派,柳家也同样是中间派,随着庆历革新的失败,保守派和革新派之争渐渐演变成夺嫡之争,究竟是支持曹皇后的义子赵宗实,还是支持张贵妃的义子赵文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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