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来,他已经攒下三千两黄金,足足重两百斤,装在一口铁皮箱子里。 张谊关好了门窗,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一连打开十几把大铁锁,推开了一扇小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三四个平方,放着一口包裹着铁皮的大木箱子,上面也有一把沉重的大锁。 他开了大锁,慢慢推起箱盖,顿时一阵闪闪金光扑面而来,一块块金锭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张谊眼睛中闪烁着贪婪和迷醉,忍不住‘嘎!嘎!’的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笑容慢慢消失,脸色变得铁青。 他‘砰!’一声合上箱盖,咬牙切齿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赵修文,我看你怎么逃过这一劫!” …… 陆有为包扎了伤口后,便由兄长送回家去休息两天。 学生们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次日中午,范宁和苏亮、段瑜二人来到吴县县衙,观摩县令审案。 宋朝生活在城市中的百姓以好打官司而出名,张三偷了李四晾晒的芝麻,李四穿的鞋有点像张三去年丢失的,屁大的事情都要打官司告状。 至于各种合同纠纷、各种买卖纠纷更是层出不穷,因此也养活了大量靠诉讼为生的牙人和讼师。 百姓打官司也十分便利,收费也便宜,找个牙人,把自己心中的不满诉说一遍,拿出百余钱,然后不用管了。 剩下的事情牙人会帮你办妥,他会找讼师写诉状,又跑来征求你的意见,不满意打回重写,满意了按个手印。 牙人再去找讼师递交诉状,然后就等着开审。 诉状一般交给押司,押司整理好后再交给县令,诸多邻里扯皮官司,县令若实在顾不过来,也会交给押司去调解。 一些稍微重要的案子才由县令审理,可就算这样,县令也是每天穷于应付各种案子,忙得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刑事案件县令审理不多,杖刑以下的犯罪才由县令审理,徒刑以上的犯罪,则由知州判决,再由各路提刑官来进行巡查监督。 范宁三人刚来到县衙,县衙大堂前,看热闹的闲人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想进去找个适合的位子,估计比较困难。 这时,范宁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范少郎!” 范宁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陆都头!” 范宁很惊讶,身后之人居然是都头陆有根,他不是跟李云去江宁县了吗?怎么还在吴县? 陆有根表情有些尴尬,苦笑一声道:“在下现在是副都头,主管弓手。” 弓手就是捕快,如果说都头是公安局长,那么现在陆有根就降为刑侦大队长。 县衙内一共三个副都头,一个管弓手,一个管手力,也就是普通衙役,还一个管解子和脚力,就是负责送信。 “那现在都头是谁?”范宁又笑问道。 陆有根摇摇头,“还没有定下来。” 他见左右无外人,便低声对范宁道:“县令和县尉在掰腕子呢!” 范宁点了点头,对陆有根笑道:“这两位是我的同窗,这些天我们正在学律法,便想来实践一下,看看高县令审案,不知陆都头是否方便安排一下!” 陆有根很了解范宁底细,是朱大官人最为看重,而高县令就是朱家的门生,有这层关系,相信高县令一定会很乐意接待范宁。 “范少郎等着,我去给你通报。” “大家让一让!” 陆有根推开闲人挤了进去,范宁给苏亮和段瑜使个眼色,三人也跟着挤了进去。 今天审案并不在大堂上,而是在大堂旁边的院子里,两名讼师正唇枪舌箭斗得激烈,而两名原告和被告,则悠悠然站在一旁,俨如也在看热闹。 原告把打官司没放在心上,被告也没当回事,等审理完后,两人回家依旧各做各的。 宋朝恐怕是历朝历代官威最小的一个朝代,尤其是县衙,开放、亲民,整个审案除了县令高飞坐在亭子里,其他人都站着。 原告和被告也没有下跪,而是在各站一边,原告还端着牙人奉上的茶,不时喝上两口。 这时,陆有根附耳对旁边的押司说了两句,押司点点头,随即向县令高飞小声汇报。 高飞也看见了范宁和他的两名同窗,笑了笑,让押司安排他们坐下旁听。 陆有根搬来三张椅子,笑道:“三位小官人请坐,在下有点事,先出去了。” “陆都头随意!” 范宁带着苏亮和段瑜坐了下来,很快,两名手力给他们送来茶水。 苏亮很惊讶,低声问道:“范宁,你认识新县令?” 范宁微微笑道:“前几天一起吃过饭,仅仅认识而已。” 两人不再多问,一起看县令审案。 案子很简单,原告和被告是邻居,过完年后,原告将新年剩下的肉食和鲜鱼腌制成咸肉咸鱼晾晒在房顶上,结果前两天发现都失踪了。
原告认为,除了被告家可以方便偷走外,其他都不可能,蟊贼若能上房顶,也不会只偷咸肉和咸鱼。 范宁三人听得兴趣十足,县令高飞却听得哈欠连天,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审案。 “你们两个讼师就不要吵了,吵来吵去就是三碗豆腐,豆腐三碗,甚是没趣,让原告和被告上来,本官问他们几句。” 被告姓李,家里是做豆腐的,高飞问他道:“押司去你家看过,你家推开天窗就可以直接上屋顶,确实比较方便,而且你家灶房内也有几块咸肉,你怎么说?” 被告是个公鸭嗓,他左手一叉腰,右手一挥,用独特而高亢的声音道:“这个道理不对,平江府哪家过年不腌一点咸肉,我家的咸肉当然是我自己腌的,再说能上房顶又不光是我家,四周那么多野猫,县君为何不审审它们?” 高飞点点头,又问原告,“被告认为是周围野猫偷了你家的咸肉和咸鱼,你怎么说?” 原告姓张,二十余岁,是个眉目清秀的读书人,家在城外有百亩良田,靠收佃租过日子。 原告眉毛一挑,愤怒道:“学生知道是被猫偷走,而且就是他家的黄猫偷走,那一带都是他家黄猫的地盘,别的猫不敢靠近。这些天他家黄猫天天夜里在窗外嚎叫,严重影响学生温习功课,请县君以偷盗罪将黄猫捕走。另外,他们夫妻总是在三更半夜磨豆腐,也极为影响学生读书,学生去年秋闱已不幸落榜,不想下次秋闱再落榜。”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都哄堂大笑,范宁三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段瑜捂着嘴笑道:“这个原告很有意思,他其实不是告邻居偷肉,是嫌邻居太吵,包括邻居家的猫也恨上了。” 范宁笑道:“这就叫钓鱼式执法,不放几条鱼,黄猫怎么会犯罪?” 苏亮竖起拇指,“高明,还是读书人厉害!” 高飞哑然失笑,点点头对被告道:“读书人日夜攻读,确实很辛苦,本官责令你夜里把猫关在笼中,不准它嚎叫,若原告再来告状,本官就要派人捕猫了。” 被告满脸沮丧,只得躬身道:“小人遵命!” 高飞又对原告道:“你读书虽然辛苦,但他们做豆腐也很辛劳,半夜磨豆腐很正常,我让他们尽量小声,你也要体谅他们,另外你晚上早点睡觉,日夜颠倒,以后考试怎么办?” “学生记住了!” 高飞又道:“至于咸肉咸鱼失踪,状告邻居证据不足,立案依据也不充分,本县不予受理,本案就此了结!” “先退堂,休息半个时辰!” 高飞随即命人把范宁三人请到后堂叙话。
第一百零七章 闻弦知雅意 后堂上,高飞请范宁三人坐下,又让人重新上了茶。 高飞苦笑一声,“当县令就是这么无聊,整天审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而且还没个尽头。” 范宁笑着安慰他道:“县君审案其实是便于了解民间疾苦,所以自古就有‘不领州县,不能入省台’的说法,这是县君的资历啊!” 高飞点点头,“话虽这样说,可如果县中的事务都接触不到,总觉得这个县令当得不踏实。” 高飞还正想找个人替自己给朱大官人传传话,范宁来得正是时候,只是旁边还有两个外人,有些话不能明着说,所以说得比较含蓄。 他实际上就是暗示范宁,他现在被架空,拿不到县中实权。 范宁当然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感觉这个高飞的依赖性有点重,什么都想靠朱家。 那可不行,如果事事都靠朱家帮忙,最终会被人小看。 这个县令书生气还是稍重了一点,看不透问题的本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也不懂。 为什么被动,为什么被架空,不就是因为没抓住枪杆子吗? 想到这,范宁笑道:“县令嘛!学生的理解就要靠手下去做事,做出成绩来,功劳就是自己的,我觉得县令会用人才是关键。” 高飞心念一动,这小家伙话中有话啊! 他捋须微微笑道:“朱大官人常常夸奖你年纪虽小,头脑却比成人还要睿智,你可能替我出出主意?” 范宁笑着对苏亮和段瑜道:“看看我们的县君,居然要我这个县学生出主意!” 苏亮和段瑜坐在县令面前,两人心中十分紧张慌乱,早已六神无主,哪里还像范宁这样谈笑自若,他们像两尊泥塑一样,傻呆呆地望着范宁。 范宁又回头对高飞笑道:“学生听说县都头之位还空着,县君为何不让陆都头继续做下去?” 李云调去江宁县,却对陆有根食言,没有带他一起去上任,马县尉恨陆有根背叛自己,便趁新县令未上任之际将他降职为副都头。 他想让自己的心腹张环出任都头,但都头必须由县令来任命,这个职务高飞也想要,只是他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都头之位一直空着。 范宁提出建议,实际上就是暗示高飞可以继续用陆有根为都头。 但高飞却听说这个陆有根是马县尉之妻的同乡,尽管陆有根几次向他表达忠心,他不敢轻易启用。 “范少郎好像很熟悉这个陆都头嘛!” 范宁微微笑道:“陆都头原本是陆墓镇的耆长,和马县尉的妻子同村,当初正是得到马县尉提拔,他才成为都头。不过陆都头深得前任李县君器重,他对李县君也忠心耿耿,得罪了不少人,但陆都头确实是一个能干可信之人,学生建议县君给他一个发挥才干的机会。” 范宁其实说得很明白了,陆有根不是马县尉的人,而是前任县令李云的心腹,为人忠心,值得器重。 高飞暗暗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陆有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高飞喝了口茶,又笑问道:“县学有什么趣事?” 范宁就在等他这句话,便笑道:“昨天县学发生了一件事,不知县君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这时,苏亮和段瑜终于明白范宁来县衙的真正目的了,原来是要引入强大外援,他们两人精神一振,也跟着在旁边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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