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采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妒意一闪。 王微现在没有拿出银钱,说明是要张溥晚上去她那小楼过夜了! 张溥深知王微的个性,所以故意说了刚才那一番,见王微果然中计,心底一喜,却连连摆手道:“多谢了,愚兄却是不缺这些,缺的是一个朗朗乾坤,缺的是一个清明盛世!” 王微听着他的话,脸上越发的佩服,坚定道:“小妹卑微,无法入得张家之门,若是张兄不取,小妹就日日守在张家门外等候!” 张溥苦笑一声,闷头喝了口酒,嘴角的笑意一闪。 刘眉不同于王微,王微是有真才实学,也长走动于西湖、秦淮,名声响亮,艳明远播。 她厚着脸皮跟着王微,就是为了提高身价。眼见王微将张溥收入裙下,她眉眼如波,看向张采,轻声道:“兄长也不可放弃,不畏难方为真君子。” 张采心里本是颇为喜欢王微,待看向刘眉,细细一打量,发现也是个妖媚的风流人物,眼神放光地笑道:“说的是,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其他,喝酒!” 几人也都有此意,纵情高歌,畅谈诗词歌赋。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各处,随地可见,文风如潮,奢靡如画。 忽然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冲上来,拉着酒过半酣的张溥,急声道:“少爷,少爷醒醒,出大事了,老爷让我带你回去!” 张溥的酒一瞬间就醒了大半,他很惧怕他的叔父,那位不止掌握着他的“钱财”,也会决定着他的前途,看着这小厮道:“出什么事了,叔父有说什么吗?”
这小厮看了眼其他人,眼见都熟人,急不可耐道:“少爷,边走边说,其他公子也赶紧回去吧,出大事了。” 张采,王微等人一听,都好奇的围过来,要小厮说过个明白。 小厮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边拉着张溥走,一边道:“诸位公子都赶紧回吧,巡抚衙门发出公告了,说朝廷要废除科举,施行文院制,凡是结社,结党之人永不录入!” 几人一听都是脸色大变,顾不得与小厮多说什么就快步各自回家。 王微,刘眉心里也急,可回去没用,站了一阵,也各自找熟悉的“相公们”讨教。 张溥急匆匆回到府邸,一个须发洁白的老者坐在大堂之上,身边放着一个藤条,在大堂两旁,立着老老少少二十多人。 张家世代官宦,坐着在正堂上的老者名叫张辅之,今年八十一,官至工部尚书,天启五年致仕。 他冷眼看着张溥走进来,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厉色。张溥不是他的亲子,是他的侄子,因为是庶出,所以极其不受重视,张家的人也屡屡欺辱。 张溥走进来,眼皮直跳,强压着心里惧意,走了进来,抬手道:“叔父。” 张辅之拿过藤条,狠狠的在地上敲击,冷声道:“跪下!” 张溥应声跪下,心底闪着念头,硬着头皮道:“叔父,朝廷昏聩,侄儿只是……” 啪! 张辅之一条子直接抽了过去,冷声道:“放肆!我张家世代忠心耿耿,惟贤惟德!你倒好,聚众闹事不说,组建什么复社,妄议朝政,诽谤朝廷大员,更是带领暴民强闯苏州府衙门,驱赶知府,这是谁教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 张溥毕竟是个书生,一藤条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他咬牙道:“叔父,国难当前,匹夫在后,我们岂能旁观!侄儿已经联络好学政,苏州推官,明年举士必中……” 张溥的复社也不是简单的民间学生组织,而是通过朋党勾连,延生到了官场,江浙一带的科举几乎被渗透的七七八八。虽然比之历史上的复社把持科举,左右朝局,甚至更换内阁辅臣还远远不如,可也初具规模了。 啪! 不等他说完,张辅之又是狠狠抽下,一抽就没停,语气隐现杀气,怒喝道:“混账!那‘九条’满天下都是,你以为我看不到吗?哪一条祸国殃民了?哪一条打压天下士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想一步登天,一步就做到内阁首辅!” 张溥缩在那,满心的不甘,在他看来,张辅之也不过是腐朽的官僚,大明需要革新,就需要清除这些“为祸于国”的老官吏! 他知道,多说无益,咬牙承受着。 张辅之抽了一阵,对于张溥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张家想要延续,张溥就不能出事。他扔掉藤条,冷冷的看着瑟瑟发抖张溥,寒声道:“把他给我关起来,没有我允许,不准出府!” “是!”家丁走进来,将张溥拖了出去。 张辅之喘了口气,又扫了眼大堂里的人,呵斥道:“你们今后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读书,谁要是再出去闯祸,我打断你们的腿!” 张辅之在张家一言九鼎,一群后辈都老实听着。 张辅之坐在那喘了口气,又瞪着眼道:“备礼,备车,去巡抚衙门。” “是。”自有家丁安排。 与此同时,这样的场景在很多府邸都在发生,只不过换了人,换了台词。 有的硬顶,有的低头,有的如同张溥一样,不硬顶也不低头。 比如顾炎武,比如陈子龙。 江南的风气与北方不同,出现的局面也显得诡异。一干年轻士子是反对政改的主力,而那些老官僚却成了政改的支持者。 有了他们的支持,也或许是大势所趋,浙江的政改出奇的顺利,按察司,布政司被合并,各个县府也都在经历着大整改。 可不过半个月,巡抚衙门夜里突起大火,四面八方的燃起,烧了一个多时辰,烧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包括两个五品,一个四品,都是浙江官场大员,还有乱民乘机袭击,巡抚周维京被侍卫护着冲出火海,逃入杭州府暂住。 浙江大惊,天下剧震。
第409章 一重重的压力 “烧的好!” 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酒楼上,有一群人在暗中一直注视着巡抚衙门,一见那漫天的大火,忍不住的高呼一声。 “一帮昏官庸吏,都烧死才好!”有人激动的附和。 “这次一定能给他们一个教训,浙江可不是京城,不是他们乱来的地方!” “再烧再烧,烧的旺些,让整个浙江,全大明都看到!” 黑暗中,人头窜动,都压抑着兴奋,低声嘶叫。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巡抚衙门的火势得到控制,慢慢减弱,一帮人都暗叫一声可惜,心里很是痛快的冷静下来。 张溥站在人群中,双眼绽放着光芒,以一种煽动的语气道:“诸兄,今天这场大火如何?” 陈子龙是复社的中坚,是张溥的铁杆支持者,望着远处硝烟滚滚,火光漫天巡抚衙门,满脸通红道:“乾度你这办法最好不过,若不是人手不够,真想多烧他几个衙门!” 乾度是张溥的字。 侯歧曾与东林有旧,性情也飞扬,语气激昂的接声道:“不错,今晚烧巡抚衙门,明晚就烧总督衙门,烧了那杭州府!看那帮贪官污吏还如何在浙江作威作福下去!” 顾炎武在其中算是年龄较小的,气性却很大,抑扬顿挫的道:“光烧也不行,得让他们瞧瞧我们浙江士人的风气,不是一个所谓的‘九条’可以打压的!” 一群人都很振奋,之前张溥组织人手驱赶了阉党的苏州知府,他们就大为激动,而今更是火烧巡抚衙门,令他们信服! 张溥立在人群之间,听着几人的话,并没有被冲昏头脑,越加的冷静道:“今日之事不能再演,至少短时间不行。我还在禁足,明天出不得府。听我一言,陈兄,你联络各地士子,人数越多越好,明天前往杭州府衙陈情。顾兄,你乃江东望族,可找些科场大人,找巡抚大人呈明我浙江的不同,请巡抚衙门审慎对待。其他诸位,可以找相熟的老大人,前往杭州府,‘询问火情’。” 陈子龙一听就大喜,赞道:“张兄高明!我等围了杭州府既是陈情也是示威,科场的大人们那是劝诫,至于其他的老大人就是不动声色的施压!” 顾炎武出自名门望族,闻言就道:“这好办,天一亮我就去办!” “好,我们各自找人,明天,将那杭州府给围个水泄不通!”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他们也怕出事,简单商议一句,便各自转身,飞速消失在黑暗中。 巡抚衙门的火,一看就知道不是走水,是有人恶意纵火。 巡抚衙门,总督衙门,杭州府衙门的人马四处穿梭,那些“乱民”很快被抓的抓,逃的逃,杭州府罕见的出现了宵禁。 深更半夜,也没有办法找人,只能静候着天亮。 第二天,只是冒出了那么一丝光亮,周维京的命令就传遍浙江,从知府到参政,参议,浙江大大小小的主事官员,近乎都被叫到了杭州府衙门。 经过一夜的发酵,谁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个都胆颤心惊的进了杭州府。 周维京面无表情的坐在主座之上,左右边上分别是王永光,田尔耕。 王永光是浙江总督,而田尔耕是周维京连夜从应天府调过来的。 周维京已经决定,要在杭州建一座镇抚司狱!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急声道:“大人,外面来了数百个士子,将,将衙门给围起来了!”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是脸色微变。 周维京脸色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阴沉着,瞥了眼在座的杭州官员,淡淡的冷笑一声,道:“诸位大人,走吧,随本官去看看,杭州的士子都想要干什么!” 一干人心底都狂跳,火烧巡抚衙门本就是大事,这件事朝廷还不知道如何震怒,现在数百士子又围了杭州衙门,这是要逼得朝廷行雷霆手段啊! 他们都是忧惧不安,如果不能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待,怕是不止官帽难保! 周维京领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人,出了大堂,站在台阶就听到了漫天的喊骂声。 “昏官庸吏,滚出浙江!” “还我人杰地灵杭州,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我们要向朝廷陈情,我们要揭发昏官乱政!” 一开还是稀稀拉拉,没多久就连成一片,在杭州府上空回荡,真是朗朗上口,绕梁三日不绝。 周维京脸色铁青,瞥了眼黄德钟,李东旭等人,冷声道:“驱赶知府,火烧巡抚衙门,围困巡抚,浙江还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一干人都说不出话来,从东林书院建立后开始,江南的士林风气就变化了,士子对干政的热情大增,到了后来,复社“身虽在野,遥控朝局”,可以肆意更换堂官,令首辅俯首听命! 可见明末的时候,从上到下是多么的混乱。 周维京转身回了大堂,冷着脸要求一干人给出明确的办法。 可历来士子都是最难处理的,动一发牵全身,谁也惹不起,哪怕是最善察言观色,能言善道的李东旭都没敢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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