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子哪一个背后不是站着一个大家族?曾经的侍郎,尚书,辅臣比比皆是,谁敢轻易得罪? 周维京神色森寒如铁,见一群人都说不出话来,目光看向身边的田尔耕。 田尔耕是武将,一脸的狞色,站起来冷声道:“大人放心,不出三日镇抚司狱就能建好!” 田尔耕的话外之音谁都能明白,都神色微变,刚想要劝阻,一个衙役匆匆又跑进来,道:“大人,李学政,苏州推官周之夔,还有一些大人求见。” 周维京扫了眼在座的人,嘴角擒着一丝冷笑,道:“先是士子围了衙门,现在是学政,推官求见,也好,本官倒是想看看,这浙江科场都在耍什么把戏!让他们进来!” 黄德钟,李东旭等人都悄悄对视一眼,看了眼铁青着脸的周维京,心里有些后悔,投靠的太早,应当先看看风向再说。 浙江学政李德儒,苏州推官周之夔两人领着十几个浙江科场官员进来,李德儒没有说话,周之夔没有见礼便沉声道:“周巡抚,您来杭州不过短短月旬,浙江科场便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士子群情激奋,前来陈情。您紧闭大门,视若不见,就不怕重现党锢之祸吗!” 这位周之夔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历史上,曾经帮助张溥对付温党,直接使得温体仁被罢,被处死,甚至还将周延儒再次扶上了首辅宝座! 周维京冷眼看着这群人,淡淡道:“浙江科场真是让本官不得不另眼相看,冲击苏州府,驱赶知府,更是到了火烧巡抚衙门,围困巡抚的地步,诸位,不应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周之夔目光一沉,道:“巡抚大人此言差矣。苏州知府乃是众所周知的阉党,深为苏州乡里厌恶,士子所为也是为民请命,大义所在!至于说火烧巡抚衙门,本官未见实证。围困巡抚,这也只是陈情,是大人避而不见,何以怪罪于士子?大人安坐于庙堂,高枕无忧,却视士子如蝗,搞得浙江沸沸,难道大人就不怕我们上奏,参合于你吗?” 周维京被周之夔说的竟无从反驳,冷眼盯着他,气急而笑道:“好一张利嘴!” 周之夔抬手,毫无惧色,道:“大人,有理不在声高,还请大人移步,倾听士子之言,为我大明选拔良才,方可不负朝廷所托!” 周维京眼皮跳了跳,他终于明白,在南京时,魏忠贤三番两次的杀人。这些人能将死人说活,也能将活人说死,正的反的,总之他们是永远对的,其他人都该听他们的,否则就是“昏官庸吏”! 这与东林党有何区别?只要不是他们的人,全都是“邪党”,应该被“清除”! 周维京脸角微微抽搐,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浙江的权力,尤其是布政司,按察司还没有完全合并,梳理好。 他需要时间,田尔耕那边也需要时间! 周之夔身边的李德儒等人,眼神笑意一闪,只要能将周维京逼的无话可说,那浙江科场还得按照他们的来,至于朝廷要废除科举,那也得问他们的意见! 周维京看了眼周之夔等人,心里大恨,刚想要摆起官架子训斥,外面又有衙役跑进来,急色道:“大人,张老大人等人求见。” 在杭州能被称为张老大人的,也就是曾经的工部尚书,张辅之了。 周维京双目阴霾,这个老家伙也不是善茬,昨天在巡抚衙门,说了些有的没的,听着好似在支持他的巡抚衙门,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是一个老奸巨猾,滑不溜秋的老官吏,很难对付。 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周维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怕是打着“说情”的旗号,来兴师问罪了。 不过也不能不见,周维京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气,面无表情的道:“请。” 在衙役应下没多久,剧烈咳嗽着不停,仿佛马上就要行将就木的张辅之,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作三步,慢吞吞的进了大堂。
第410章 杀意凝聚 张辅之资格极老,致仕前也是二品大员,不比周维京差,进来也只是拱拱手,脸上一片幽厉。 他看着周维京,沉声道:“周大人,事情我都听说了,我这是代表杭州父老前来,告诉周大人一声,我们都支持周大人惩治凶徒,维护杭州安宁。”
周维京神色淡漠,眼角轻跳,他记得,几年前杭州有一场兵变,他是布政使,这位老大人在京城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除了那副总兵,其他人都被无罪释放,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他目光扫过大堂内的人,除了寥寥几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目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闪躲。 周维京心底的怒气再起,此刻算是深刻的明白,朝廷整肃官场已迫在眉睫,不整肃不行了! 不过他没有冲动,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看着张辅之道:“老大人说的是。” 张辅之也看清了大堂里的情况,情知周维京现在即便不是六神无主也应该有些慌乱,目光犀利的道:“周大人,老夫不是说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明言!” 周维京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张辅之,又看了眼周之夔等人,道:“老大人不必费心了,本官会妥善处置。” 张辅之见周维京对他还是十分警惕,不肯多言,眼神闪烁着,也没有再说。 不过周之夔却没有放过周维京的意思,追着道:“周大人,士子都在门外等着,还望您出门安抚!” 所谓的“安抚”就是要逼周维京做出一些保证了。 周维京妥协不了,这是皇帝朱栩的国政,他心底也不愿就这样让步,冷冷的看了眼周之夔,对着张辅之道:“张老大人,烦请您说几句话,我还有要事与诸位大人商议。” 张辅之浑浊的双眼一缕缕精光闪过,也没有拒绝,应声道:“那好,我就替周大人安抚一下门外那些士子。” 周维京淡淡点头,转身向内堂走去。 周之夔自然想让周维京去说话,那样可以逼着巡抚衙门让步。可也看到了周维京的坚定,瞥了眼张辅之,心生一计。 张辅之看着周维京走了,也不再咳嗽,扫了眼剩下的众人,转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周之夔连忙跟过来,在他边上,满含深意的低声道:“老大人,可以多讲一些。” 张辅之面无表情的瞥着他,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漠然的道:“周大人,凡是皆有规矩,规矩之内可横行,规矩之外会横死。” 周之夔眉头一皱,神色有些难看的道:“老大人,此话何意?” 张辅之哪里会理解这个后辈,缓步就来到大门前。 李德儒走过来,在周之夔边上,看着张辅之的背影,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位老大人的外号是‘两面贼’,他怎么可能公然去得罪周维京!” 周之夔顿生后悔,没有将周维京死死拦住。 杭州府衙门外,侯歧曾,陈子龙等人混迹在人群中,高声大喊。 “还科场清明,还浙江公道!” “昏官庸吏,滚出浙江!” 一声高过一声,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聚拢来的人更多,足足有三百多人,将巡抚衙门前后围的是水泄不通! 张辅之一走出来,一个士子就冲上前,大声道:“张老大人,您是我杭州先贤,定要维护我等士子,敢问巡抚可有说些什么?” “是啊老大人,朝廷要打压我等,要废除科举,断我等仕途,还望老大人仗义执言!” “老大人,您要为我们说句公道话啊!” 一干士子围过来,吵嚷着要张辅之帮忙说话。 张辅之目光犀利,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神色冷了一分,呵斥道:“够了,围堵官府衙门乃是重罪,都给我散了!用不了几日周巡抚就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张辅之摆起架子来,以他的年纪威望,一干后进学子还真不好针锋相对,更何况,他还是张溥的“家长”,他们都需要尊重的人。 张辅之说完,就拄着拐杖,慢慢的走了。 一众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只是被撺掇而来,暂时还没有什么纪律,对视着,有人开口要走,便三三两两的开始走,不多久杭州衙门前后就恢复如常,一干士子都消失无踪。 士子们虽然走了,可一系列事件的影响却在飞速扩大,周维京的政改遇到了麻烦,不说停滞,也变得极度缓慢。一些本来靠过来的官员,现在也态度莫名。 总督衙门的王永光倒是影响不大,经过连翻整肃的各府驻军都纪律良好,没有受复社影响。 可不过一日,周维京又怒气的在杭州府衙门摔杯子,复社的一名骨干给他上了一道奏本,满满当当的人名,全都是复社之人,要求巡抚衙门着重提拔任用! 这也算是旷古奇闻,民间的一名士子,居然给了他一分名单,要求他根据名单任命官吏。 简直是荒唐至极! 李东旭也被复社之人的胆大给惊到了,站在一旁道:“大人,复社太过嚣张,需要尽早遏制。” 周维京何尝不知道,可他现在陷在浙江官场泥潭不可自拔,根本没有能力去对付复社。他首要的,还是要政改,只有完成政改,他才能掌握杭州政务,拥有权力,否则处处受制,不说做不成事,哪天怎么死了都不知道! 他坐在那,铁青着脸,变幻一阵,道:“按察司那边继续盯着,本官会尽快处置,本官要出去几日,你在这盯着。” 李东旭不知道周维京想要怎么处置,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办法,除了朝廷让步,安抚好江南士子。 杭州府不远处,一座大院子已经整修完毕,一座座监牢也拔地而起。 一间牢房内,田尔耕坐在椅子上,一边舔舐着手里的匕首,一边望着对面,被绑的结结实实,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田尔耕脸上有一道疤痕,一动就显得狰狞,外加他这样的动作,更加可怖。 对面的年轻人披头散发,从头发缝隙看着田尔耕,浑身发抖,还是大骂道:“阉党走狗,东厂鹰犬,我辈风骨,岂是区区刑具可以屈服!” 田尔耕毫不为所动,坐在那,仔细的摸索着手里的匕首,心不在焉的道:“给你个机会做首告,否则我就抄了你张家!” 张采嘴角动了动,旋即咬牙恨声道:“走狗,休想!我张家乃江东望族,岂是你一个阉贼说抄就抄的!” 田尔耕脸上狰狞一笑,目光森森的看向他:“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在应天府杀了多少人?多少侯爵公伯,多少二品,三品的大员?别说你这个张家,就是那个张溥,我说抄也就抄了!” 张采掩藏在乱发后面的脸色变了变,南直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也不甚明白,可要是东厂抄他们家,那就不同了,哪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现在的大明,没有家族的支撑,根本就难以出头! 一个东厂番子走进来,在田尔耕耳边低声道:“大人,公公直奔云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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