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显然,吴时来拿出王盟主的诗让赵昊看,就是给他打个样——看看,人家王盟主都不要脸了,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赵昊心说也是,只要能帮老爷子起复,我就是管徐阶叫爷爷,也没啥丢人的……不过人家徐阶本来就跟他爷爷一般大啊。 想到这,他便沉声问道:“元辅真能起复家公?” 吴时来闻言稍稍一愣,他还以为诗人都是耻于言利的,没想到这小子把作诗当成做买卖一样。 虽然本质上就是在做买卖。 “今年不宜动作。”他便点头笑道:“开春之后,户部右侍郎将出缺,同时会有吏科给事中发现对尊祖父的处置有误,到时候元辅便会顺水推舟,请陛下考虑格外开恩,补偿一下尊祖父。陛下素来从善如流,定会特简尊祖父的。” “那好吧……”赵昊虽然情知明年的情况怕是不乐观,但还是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因为就算对方不给他任何承诺,赵昊也会同意与徐阁老唱和的。所谓胳膊拗不过大腿,他连吴时来都不敢得罪,更别说得罪徐阁老了。 而且别忘了,他这根小细胳膊,可是来抱大腿的……
第二十四章 偶像,你来啦~~ “不知什么场合与元辅见面?”赵昊接受了任务,便理所当然的问道。 “这可说不好。”吴时来松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几张诗笺道:“元辅日理万机,年前肯定没时间的,年后再看看吧。” “不过不打紧,就算见不上面,还可以以诗会友嘛。”吴时来说着,将那诗笺双手递给赵昊道:“这些都是我老师还未公布的近作,你拿回去寻思寻思,看看哪几首最合适唱和。然后好好做几篇佳作出来,年前给我就行。” 赵昊一听就知道,八成是见不着了。 不过也好,见了堂堂内阁首辅肯定要磕头的,那多没劲啊。赵昊自我安慰道,不难过,不卑微,我还是个孩子嘛…… 见他收好诗笺,吴时来又微笑道:“话又说回来,贤侄小小年纪,便跟受万众敬仰的当朝元辅唱和,必成一段佳话,会让你一生都受益匪浅的。” 赵昊却正色道:“小侄是敬元辅拨乱反正,并非图区区虚名。” 吴时来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好,说得好!贤侄说得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尊敬元辅的。” 事情交代完毕,吴康远也被叫了回来,赵昊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吴时来客气的将赵昊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亲热道:“贤侄多多来往。” 然后又让吴康远替自己将赵昊送回去。 …… 返程的马车上,吴康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对赵昊道:“我以为叔父只是欣赏你的诗才。”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叔父把自己支走这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跟赵昊谈。吴公子还有些书生意气,自然感到有些对不住赵昊。 赵昊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心道:“令叔不过是要替人传话罢了,并非他有什么事情找我。” “这样啊……”听了赵昊的解释,吴康远心里好过一些,却依然有些憋气道:“这几天和叔父相处下来,发现他变得有些陌生了,不像是我心中那个不畏强权、铮铮铁骨的君子了。” “这是难免的啊,任谁被十几年的苦难折磨下来,都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赵昊忽然想到自己的老哥哥,想必十四年前那个元旦,他上书弹劾严嵩时,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从善如流吧。 但谁又有资格指责他们呢? 那时节,嘉靖皇帝放任严嵩一党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堂堂首相还有三边总督尚且说杀就杀。昏君奸臣真正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那时节,文武百官皆是敢怒不敢言,有谁敢为天下人仗义执言,与严党决一死战的? 只有他们——杨继盛、戊午三子和越中四谏而已。 他们每一位,都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有人都下了诏狱被日夜拷打,杨继盛和沈炼还被处死,其余人也是充军下狱十几年,饱受了人间的苦难。 好比吴时来,谪戍广西横州十余年,好几次险些病死。他父亲听说他病重,从浙江跋山涉水赶到横州去探望,结果中了瘴疠死在当地。他兄弟……也就是吴康远的父亲,闻讯前去为父亲收尸,结果也死在了横州。 这就是他们为坚持正义、为天下苍生付出的代价,如今大明朝所有人都蒙受他们的恩泽,谁也没有资格指责他们。 但无论如何,还是让人不由生出些难以释怀的幻灭感来。 这让赵昊不得不想到,就连吴时来和赵锦这样的硬骨头、铁脊梁,尚且会被巨大的伤痛苦难,折磨的变了形。自己一个贪图安逸、怕苦怕疼的宅男,真能承担起构想的那样宏大的使命来吗? 就算自己靠一腔热血张罗起来,将来一定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阻力,在那些明枪暗箭、诽谤攻击之下,自己又能坚持多久? 我终究只是个利己主义的普通人,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吧…… 如是想着,赵昊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看到马车过了崇文门,便对吴康远强笑道:“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还没逛过北京城呢。” “那你小心点。”吴康远看出赵昊有心事,再说内城的治安要比外城好多了,他把赵昊送过崇文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目送吴康远的马车出了崇文门,赵昊便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沿着崇文门内大街漫无目地的闲逛起来。 高武带着四名护卫,警惕的跟在他身后丈许远处,这样既不打扰公子想事情,也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他。 好在赵昊的心理调节能力极强,不一会儿便摆脱了低潮情绪——因为他想到,将来那么远的事情,自己没必要现在担心。 大明朝如今风气开放、学术自由,未来几十年更是各种标新立异的表演应接不暇,各种耸人听闻的学说层出不穷,说是神魔乱舞都不为过。 直到十多年后,张居正才看不下去,出手收拾了一把。可他一死,各路神仙便马上故态复萌,变本加厉起来。 而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做的只是传播科学思想,建立科学体系和配套的哲学体系,并不打算挑战社会秩序和政治生态,应该不会有人对自己喊打喊杀吧…… 退一万步说,大明又不是大清,除了张相公,是不会有人因学术言论杀人的。想那李贽把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三纲五常、僧道仙佛全都诽谤了个遍,官府也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并没有要他性命。 想到这,赵昊的心情便莫名轻松了起来,万分庆幸自己是生在我大明,而不是某大清…… ‘总不能我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完,那岂不是强人所难?嗯嗯,我便把那简单的事情做一做,留下些火种给后人,让他们去流血牺牲吧,我当个安全的精神领袖就好……’ 赵昊天真幼稚的如是想着,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他嘎吱嘎吱踩着道边的积雪,不知不觉便回了春松胡同。 正打算到街对过买点糖炒栗子,带回去给两个徒弟和大侄子吃,他忽然看到胡同里聚了一大群人,在那里翘首以待。 这场景是那样的熟悉,给那些男男女女手中加上海报和荧光棒,也绝对一点不违和。 赵昊见状不由暗暗一叹,心说我不就抄了几首诗吗?怎么追星都追到北京来了? 他整了整大氅的毛领,正待过去与粉丝们见面,忽听那些人尖叫起来。 “海青天回来了!” “是海大人,没错……” 然后那些人便轰然越过赵昊,朝着他身后奔去。 只留被弄乱了发型的赵公子,独自在风中凌乱……
第二十五章 自闭的海大人 顺着那些人奔去的方向回头,赵昊看到了一块,永远不会被岁月改变的钻石。 从远处走进胡同的,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着白鹇的五品官员。只见他身材瘦削,个子不高,面皮黝黑,鬓发斑白,但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一看就是吴时来那一挂的清官模样。 一个老仆牵着头瘦毛驴跟在他身后,看到人群涌上来,老仆竟然赶忙抬起手,给毛驴捂住了眼。 须臾,人群便把那官员团团围住,激动的大声嚷嚷起来。 “学生王用汲,特从福建来拜见海公,请海公说句话吧!” “海青天,俺有冤情!俺们县太爷太黑了,日子没法过了……” “海大人,俺们是从山东赶来给你拜年的,这是俺捎来的咸鲅鱼……” “海公,这是我娘让我送给你的大枣!” 要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非以为这位海大人搞非法集资,遇上债主围堵了呢。 怪不得老仆要提前给毛驴捂住眼,原来是怕被这一幕惊了牲口。 赵昊站在不远处,看着簇拥着‘海青天’的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居然还不乏年轻的举子、官员,不由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 …… 这时,赵守正等人也听到动静,出来门口看热闹。 见赵昊回来,二阳和赵士祯忙迎上去。 赵昊含笑点点头,走回门口问赵士祯道:“整天这样?” “可不是嘛。”赵士祯忙答道:“自从海大人搬来之后,见天都有人等着见他一面。天不冷的时候,还有人睡他家门外呢……” “这个海青天什么来头,怎么比我儿还招人……”赵守正奇怪问道。 “不会是上书骂先帝的那位吧?”王武阳猛然想到一人。 “错不了,就是他。”华叔阳笃定道:“大明朝姓海的官员本就不多,能有这等声望的,更是只有海刚峰一人。” 说话间,两人看向那海大人的目光登时便不一样了。要不是师父在身边,他俩八成也得加入海刚峰的粉丝行列。 赵昊也早猜到了,那便是古往今来第一骂神、本朝第一廉吏海瑞海刚峰! 他一点不吃惊海瑞的声望,因为自从上了那封《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之后,海刚峰就已经成了传奇。 换成谁,能对皇帝喊出: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这样酣畅淋漓、毫不留情的痛骂来,都会被天下人当成偶像的。 而且海瑞在骂了皇帝之后,居然还能从诏狱中出来,继续当他的官,于是传奇便成了活着的传奇。 …… 赵昊以为重获自由、官复原职这一年来,海瑞肯定已经习惯了,只要上街就会被人围观的处境。 然而他却看到,海瑞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一张黝黑的面庞写满了生人勿近,只对那两个说有冤情的百姓,硬邦邦说道:“明日去大理寺找我。” 说完,海瑞便分开众人,径直进了家门。 “劳驾,借光。” 老仆也保护着他心爱的小毛驴,跟在海瑞后头进门,然后砰地一声,大门紧闭。又哗啦一声,上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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