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是福建举子,没事儿自然不好跟应天举子扎堆,便也婉拒了。 赵守正只好撇撇嘴道:“那我自己和他们去。” …… 与此同时,外城安华寺禅房中。 大麻子柴总管正黑着脸,听手下禀报搜查的进展。 “总管,那日三十名举子的住处,咱们的人已经搜了二十六个,还是没找到那东西。”那手下颤声禀报道。 “还有四个呢?为什么不一起搜过再来禀报?”柴总管带着浓浓的鼻音,强抑住杀人的冲动。 “那四人都有些棘手,其中三个住在光禄卿家中。还有个姓吴的,是顺天府丞的侄子,住在吴府丞家里,咱们不敢乱来。”那手下说着,看一眼柴总管身边,那个穿便服的男子。 那男子正是那日在城外设卡的顺天府推官,闻言一阵头大道:“确实棘手啊。” “棘手也得给我找!”柴总管却不管不顾道:“找不到东西,大家一个都跑不了!” 那推官暗叫倒霉,只好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的手下本领高强,他们的官宅的防范多严都没用。可这些三四品大员家里一旦失窃,必会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我们少府,前番已经关注到举子被盗了。若是此番,住在他家里的侄子都被盗了,吴少府肯定会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可不是好糊弄的啊,到时候只怕会让他发现咱们的事情……” 顿一顿,他又说道:“再者,这些天过去了,那东西也没有泄露出来嘛。说明东西可能不在他们那里,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咱们贸然打草惊蛇,只怕反而会暴露的……” “嗯……”那推官好说歹说,柴总管终于被劝住,点点头闷声道:“成吧,吴府尹那边先不动,集中盯着光禄卿家里,瞅准了机会再下手。” “好。”只要不去惹他的顶头上司,那推官就没那么慌,便点点头没有反对。 …… 翌日,恰逢冬至,官员休沐。 说起来,本朝官员的福利待遇之差,可谓历朝历代之最了。 不提俸禄,只说休假。最初在工作狂朱元璋手下,官员们一年只有三天法定假日——元旦、冬至和他老人家的生日。 后来朱棣看不过去,下令将冬至假期延长到三天,上元节再放假十天。他孙子朱瞻基又把元旦假期延长到五天,再加上当朝皇帝的寿辰,这十九天便是大明官员的全部法定假日。 忙碌了一冬的京官们,好容易盼来了这三天假,都抓紧时间呼朋引伴、宴饮会友,好好放松一下。 海瑞家的大门却依然紧闭。 眼见今天海大人不会出门了,那些苦苦守在门外的拥趸正待怏怏散去。 却见一个锦衣少年施施然走过来,就像串门似的,敲响了海瑞家紧闭的大门。 “唉,赵公子没用的,不会让你进去的。”王用汲也在人群中,自然认出那少年,叹气说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若是敲门有用,他们又何必整日在门外苦候? 这时,海瑞家大门开了一条缝,那老仆露出半张脸,打量着赵昊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若只是想拜见我家老爷,还是请回吧,我家老爷不见客。” “我不是来拜见你家老爷的。”赵昊微微一笑道:“我是来给你家老爷瞧病的大夫。” 门外众人听了,不禁嘘声四起,他们昨天还看到海青天身子骨好好的,哪有什么病? “公子不要开玩笑。”那老仆也拉下脸来,想要关上门。 可高武已经先一步,手按两扇门板,那老仆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关不上。 赵昊这才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那老仆道:“这是你家老爷症状,不妨拿给他瞧瞧,看看本公子说错了没有。” 老仆关不上门,也只好松开手,接过那张稿纸扫一眼,他不由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那老仆才在赵昊的催促下如梦方醒,赶紧转身进去。 门外众人这才相信,赵昊真有两把刷子,不由站住脚,满心忐忑的等待着后续。 他们虽然并非各个都像王用汲那样敏锐,但见那老仆的反应,都不由担心起,海大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又过了好一阵,老仆才去而复返,将院门敞开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赵昊点点头,对高武笑道:“你守在这里,不用跟进去了。” 高武点点头,待赵昊跟着老仆进去,他便如门神般挡在海瑞家门口。 其实赵昊多虑了,外头这些都是真心仰慕海瑞的民众,并无擅闯民宅的私生饭。他们现在以为海瑞真病了,只会在外头诚心诚意祈祷海大人早日康复,又怎会闯进去打扰治疗呢?
…… 赵昊进门后,见里头竟只是个小小的三合院,与自家在蔡家巷的旧居规制相仿。但大小只有自家的一半,而且也不周正。 再仔细一瞧,他才发现,原来这是用围墙,将一座完整的一进四合院分隔成左右两家,怪不得会这么别扭。 见他望向那道突兀的围墙,老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解释了一句道:“大理寺官舍紧张,只能如此。不然我家老爷,可住不起这春松胡同。” 赵昊点点头表示理解,便跟着老仆进了堂屋。 堂屋里拉着窗帘,也没生炉子,黑黢黢如冰窖一般,赵昊一进去不禁打了个寒噤,感觉这里比外头还冷。 但更冷的是海瑞望过来的眼神。 赵昊只见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那一刻,赵昊终于知道,这世上真有可以杀人的目光。 他竟有转身逃走的冲动…… “这首诗是谁写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海瑞已经开口发问。 “我。”听到海瑞声音中的疲惫与心碎,赵昊终于镇定下来,淡淡一笑道: “那日见海公如行尸走肉一般,便写了这首拙作相赠。” 说着他将两扇屋门推开到最大,让外头的阳光照射进来。 阳光照在海瑞身上那打了补丁的袍子上,也照在他手中那张纸片上。 只见那纸上写道: ‘长空孤影高飞雁,鄂渚残阳带血痕。何事明珠沉碧海,煌煌天日蔽微云。西风萧瑟秋声紧,过雁凄惶暮色沉。 只为圣朝除稗政,岂能素位惜此身。难寻凤阙连霄汉,泪眼迷离望北辰。宫车晏驾圣容远,照鉴忠臣孝子心。 膝下荒凉二子丧,哀哀乌鹊悲旧林。不能一死全忠义,尚有萱堂白发人。是非功过有公论,何用唠唠问鬼神?’
第二十八章 大明病人 阴沉逼仄的小院里,只住着海瑞和老仆两人。 那老仆唤作海安,是海瑞的远房堂叔。除了仆人之外,他还兼着海瑞的书童、门子、厨子、洗衣婆、扫地工等多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咱海大人穷呢?不过这也逼得老头子大把年纪掌握了多种技能,不然还真看不懂那首诗。 海瑞出狱后行尸走肉般的样子,海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是以见到赵昊那首诗,居然将海瑞的心理状况,剖析的淋漓尽致,海安这才抱着万一的念头,将他引见给自家老爷。 果然,原本形如枯槁的海瑞,看到那首诗后,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命海安将写诗的人带进来,要看看此獠有何居心? 听了赵昊的答复,海瑞的目光更加冰冷。只是那冰冷背后,似乎还透着丝丝怒火。 赵昊知道,那是被人看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他承认,自己写这首诗来激海瑞,其实是有赌的成分。 但看到海瑞这反应,赵昊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眼前这位海瑞海大人,根本不是什么诸邪不侵的大明神剑,而是一个可怜的心理病人。 只是如今还没人能定义这种病,要到四百年后,它才有个名字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赵昊曾经看过一篇闲得蛋疼的医学研究,说海瑞很可能在嘉靖四十五年的一系列变故中,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因为他上书后嘉靖皇帝便一病不起,直至驾崩。这让他感觉先帝之死,自己难辞其咎。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同时,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惊吓中相继夭折…… 海瑞是儒家的忠实信徒,深信‘天人合一’之说,自然会认为,自己二子相继夭亡,乃是天人交感所致——通俗说来,便是因为他害死了天子,上天便降下天谴,夺取了他的两个儿子。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对海瑞这样的一根筋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放逐、乃至自我毁灭的死亡螺旋中。 而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具体症状。纵贯他后半生的一系列偏激表现,很可能也源自于这次的创伤。 赵昊决定帮帮他。 因为他对敢于为民请命者,从来都心怀一份敬意。 而且哪怕从最功利的角度讲,海瑞可是未来的应天巡抚,也是大腿之一啊。 虽然这大腿上的毛很扎手,抱起来不会那么舒服。可只要你手段高明,依然可以借这柄神剑,去斩破满地的魑魅魍魉。 自然不能任海瑞自暴自弃,最后成了用都没法用的偏执狂…… …… “你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只听海瑞冷冰冰问道。 “因为我十分尊敬海公,我不能坐视海公病了,却无动于衷。”赵昊便温声答道。 “一派胡言!”五十岁男子的心防,岂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攻破?更何况海瑞这样如岩石般强硬的男人。只听他冷冷一笑道:“本官身体健康的很,连头疼脑热都没有。” “海公的病在心里,”赵昊摇摇头道:“心里的疾病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你的精气神,让你精神混乱,行为异常,若不重视起来,抓紧治疗,必将毁掉你这个人。” 顿一顿,赵昊又迎着海瑞的目光,沉声道:“而且海公还是掌管全国法司的大理寺官员。你的心里一病,危害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这话算是说中海瑞最大的隐忧了。诚实的海大人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嘶声道:“本官屡次上书求去,奈何朝廷就是不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海瑞忙重新沉下脸道:“但本官求去,并非认为自己心里有病,只是挂念老母无人奉养而已……” “海公连死都不怕,为何却没有胆量,直面自己的内心?”赵昊向前逼近两步。 海瑞上身不由稍稍后倾,皱眉道:“本官日三省己身……” “那太好了,你可敢与我坦承交谈一番?”赵昊洒然笑道:“发誓自己所说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毫无矫饰的肺腑之言?!” “本官为何要跟你个黄口小儿多费口舌?”海瑞板着脸哼一声道:“本官从不说假话!” “好,这是你说的!”赵昊选择性的忽略掉海瑞前一句,牢牢抓住他后半句道:“那就让咱们开始这段开诚布公的谈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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