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目不斜视上了丹墀,守门的宦官忙无声无息的推开了殿门。 他便迈过门槛进殿,一众东厂管事则肃立于殿外。 两个小内侍迎上来,帮冯公公解下披风,摘下暖帽,脱下身上的蟒衣,除掉鹿皮暖靴。 然后换上藏青色的直裰,戴上黑纱的钢叉帽,穿上黛面的软底布鞋。 这是宫里多少年传下来的习惯,不管大太监在外头多风光,只要在皇帝面前出现,就要像最普通的内侍那样穿戴,那样服侍。 换完了这一身,冯保这才小声问道:“万岁爷昨晚歇在哪边?” “东边。”小内侍轻声禀报道。 所谓东边,就是东暖阁。乾清宫左右各有一处配殿,曰东暖阁、西暖阁,都是皇帝就寝之处。 夜里,皇帝随机睡在一边,这样可以增加刺客行刺的难度。 但就这样,还是发生了壬寅宫变。吓得嘉靖搬去西苑,到死不肯回来。 隆庆登基后,虽然在百官苦劝下,勉强搬回了紫禁城,住进了乾清宫。但他还是对父皇的遭遇心有余悸,直到司礼监次席秉笔、兼御用监太监陈洪,给他想了个好办法…… 陈洪提议,将东西暖阁改造成上下两层,然后分成二十七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摆上床,皇上晚上随机睡在任一房间里。 这样就算有刺客千辛万苦摸进了乾清宫,他面对的选择题就不是二选一,而是二十七选一了。 这要是还能一下猜对,那皇帝得走多大的背字啊? 隆庆一听龙颜大悦,赶紧命他按图纸改造。 工程深秋时便已经完工,皇上住进去一冬了…… 果然每晚睡得踏实,再也不担心重蹈老爹的覆辙了。 唯一的麻烦是,自己人要找他也不容易。 好比此刻冯保,就得先问清皇帝住在东边还是西边。 小内侍告诉他之后,他还得再去东暖阁,找到值夜班的陈洪,从他口中才得知,陛下睡在天桥上左四间。 所谓天桥,便是楼梯。 陈洪下值后,冯保便安静的盯着挂在藻井上的那枚金铃。 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那铃铛响起来。 这会儿,差不多日上三竿了。 他便领着两名小内侍,沿着天桥无声上去二楼,来到陈洪所说的那左四间门外,轻轻唤了声。 “万岁爷。” “进来。”里头传来一把温和的声音。 冯保这才轻轻推门进去,便见皇帝靠在个明黄色的大迎枕上,正赖在被窝里看书。 “万岁爷昨晚睡得可好?”冯保柔声问道。 “还行吧,就是下半夜冻醒了。”隆庆皇帝刚到而立之年,面皮白净,两撇小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只是刚起来,难免睡眼惺忪,头发也随意的披散在脑后。 “老陈这法子好是好,就是二楼没地龙,难免冻到万岁爷。”冯保看一眼早就熄灭的暖笼,赶紧让小太监打开青铜的笼罩,换上烧得正旺的炭盆。 因为不能暴露皇帝的行踪,所以半夜里没法再加炭,因此往往快天亮时,寝室里就没了暖意。
第八十章 朕相信,可以看到那一天…… “陈洪说可以改进一下,给楼上也装上地龙,不过要花四五万两银子,朕嫌太贵,就没答应。”隆庆皇帝不解的嘟囔道:“难道就不能改进下暖笼,让它多烧一会儿吗?” 冯保心说当然能了,可这样的话,陈洪上哪再赚一笔改造费去? 只是宫里的规矩向来是看破不说破,尤其是几位大珰之间,哪怕私下里掐的再厉害,也不能在主子面前互相拆台,不然大家全都鸡飞蛋打。 这是血的教训。 因此冯保虽然和陈洪很不对付,却也只能讪讪岔开话头道:“万岁爷现在梳头吗?” “不急,等暖和过来再说。”隆庆将身体缩进被窝,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是。”冯保便挥挥手,斥退了端着水盆、面巾等物的小内侍。 然后他新冲了个汤婆子,换下了隆庆被窝里早就凉透的那个。 两脚蹬上热乎乎的汤婆子,隆庆舒服的眯起了眼,问他道:“那事儿有进展了吗?” “正要禀报万岁,”冯保便搁下手头的活计,跪在床前低声道:“昨日顺天府的人,又抓了个应天府的举子,可没成想那举人威望太高,结果几百号举子一起去衙署前讨说法,吓得曹三旸赶紧放人了。” “连朕的顺天府尹也掺合这事儿了?”隆庆倒吸口冷气,整个人登时清醒了。 “现在还不好说,小的们只盯着那推官倪大宏,”冯保摇摇头,慎重道:“但事情闹这么大,曹三旸肯定已经知情,就看他怎么办吧。” “嗯。”隆庆点点头,一阵心惊道:“不管怎么着,不能用东南的人当顺天府尹了,开年就换成别处的,不然朕睡觉都不安生。” “万岁英明,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冯保轻赞一声。 倘若曹三旸知道,他堂堂正三品大员,因为赵昊招呼人那么一闹,冯太监在皇帝面前这么一说。就非但丢了顺天府尹的位子,还自此被隆庆皇帝打入另册,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何要那么浪,去抓什么赵守正? …… 寝室里暖和起来,隆庆皇帝终于坐起身来,一边让冯保帮着梳头,一边听他继续禀报。 “那倪大宏又和南边来的人碰了头,可惜两人是在行驶的马车上说话,孩儿们探听不到。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南边安插在朝廷中的人了。” 顿一顿,冯保沉声请示道:“不如寻机把他抓起来,他一定能解开万岁不少的疑问。” “不可打草惊蛇。”隆庆皇帝却断然道:“忘了高师傅临走前,是怎么说的了?” “高少保说,咱们的敌人无处不在,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冯保赶忙肃容道:“不然非但会打草惊蛇,甚至还可能重演壬寅旧事……” “嗯。”隆庆点点头,神情凝重道:“父皇临终前,也嘱咐过朕。为了海上的事,他和东南那些人斗了二十年,也没分出胜负,还险些连命都丢在那帮人手里。父皇睿智过人、善使权术,最后尚且只能妥协。朕不过中人之姿,又少谋寡断,靠自己是斗不过他们的。” 冯保嘴角直抽抽,陛下说的这样坦诚,让他都没法拍马屁了。 他既不能说,陛下太谦虚了,我觉得你行,你能跟他们斗;也不能说,陛下说的太对了,你就是个菜……那不找死吗? 他只能默默的将皇帝的发髻盘好,插上玉簪。然后听隆庆自顾自道: “朕有自知之明,这件事只能仰赖高师傅,可惜他老人家才刚提出要开海禁,就被那帮人群起攻之,不得不黯然下野。” “所幸高少保临走前,好歹还是打开了个月港这个缺口,这下福建那帮人,不会再和浙江、广东的海商一心了吧?”冯保忙钦佩道:“福建正好亘在浙江和广东中间,这下看他们还怎么连成一片、沆瀣一气?” “是啊,高师傅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妙了。”隆庆按捺不住孺慕之情,站起身来,与有荣焉地笑道:“不愧是朕的高师父!如果有人赢得这场战役,替朝廷完成朱纨未竟的事业,非他老人家莫属!” “那陛下,什么时候请高少保回来?”冯保忙恭声问道。 “呃……”隆庆一阵头大道:“怕是还得再等等。” “是。”冯保点点头,就是想请回高拱,还得先看看徐阁老同不同意。 而徐阁老那边,肯定是不同意的…… “你一定要保护好朕的高师傅,绝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这是隆庆不知第几次,对冯保反复强调了。 “陛下放心,高家庄内外都是东厂的人,谁也甭想碰高少保一根汗毛。”冯保赶忙不知第几次保证。 “嗯,我们先按照他留下的计策一步步做好准备即可,一切等他老人家回来发动。”隆庆皇帝看着镜子里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孔,信心十足道: “好在朕还年轻,一定能等到成功的那天!” “奴婢也坚信如此,愿为陛下的大计粉身碎骨。”冯保忙跪地表态,这可是增加亲密度和信任值的好机会,精明的冯公公焉能错过? “你不错。”隆庆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本以为你只会带孩子,没想到干这行也是把好手。” “奴婢愚鲁,唯恐有负陛下重托,只能竭尽全力尔。”冯保赶紧唱起高调,目光却瞥在了龙床上,隆庆皇帝刚刚看过的那本《如意君传》上。 冯保一直以司礼监掌印为目标,多年来刻苦学习、博览群书,不然也不会在潜邸时,充当皇长孙的启蒙老师。 他自然知道那是本什么样的书…… 见他目光所及,皇帝略显尴尬的用被子盖住那本书,讪讪道:“此乃孟冲所献,无聊翻看,批判一下。” “陛下只管批判,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冯保不禁暗叹,自己终究不能像李芳前辈那张直言敢谏。 最多只能不随滕祥、陈洪、孟冲之流,竞相以房中之物迎合陛下而已。 “不要告诉贵妃。”皇帝又嘱咐一句。 “那是自然,奴婢绝不会泄露陛下的任何事情。”冯保赶紧表态。 “嗯。”隆庆这才彻底放心,指着神情严肃的冯保笑道:“你呀你,就是太一本正经,整的跟翰林清流似的,让人没法亲近。” “奴婢一定改。”冯保赶忙谄笑起来。
“呃……”看着他扭曲的笑容,隆庆摆摆手道:“别笑了,太难看了。” “是。”冯保委屈的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他也不是故意要板着脸,无奈爹生娘养了这么一副,谁都欠他八百吊的样子。 徒之奈何?
第八十一章 现任小阁老 吴时来还真是说到做到。 今日在衙署应卯之后,连他的府丞衙都没回,便直接换了身便服,乘轿来到西长安街上,毗邻着西苑的一处并不显眼府邸。 那四进的宅子门楣上悬着‘徐府’的牌匾,门外有四名穿着大红棉甲的锦衣卫把守,正是内阁首辅徐阶的宅邸。 吴时来是府上常客,下轿后无需通禀,便直接进去府上。 此时,徐阁老已经去了内阁,但他的长子徐璠在家。 吴时来就是来找徐璠的。 徐璠年仅四十,生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只是眼窝略深,鼻子略带鹰钩,一看就是城府很深之人。 他是徐阶的长子,两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因为忤逆首辅张璁被贬福建延平。他虽自幼在孤苦中长大,却意志坚强、聪明好学,喜读书而尤熟于本朝典故,所以徐阶在内阁,所具密揭及所答谕札,凡有关社稷大计者,必与徐璠合计。 是以严世蕃败后,‘小阁老’的名号,仿佛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如今徐璠挂着个正三品的太常卿闲职,大部分时间都随父亲入值内阁,以备顾问。 不过年前这段时间,府上的客人多,需要处理的杂事也多,徐璠便一直留在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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