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徐璠正在检查徐元春的功课,他对这个儿子给予厚望,希望其能弥补自己未曾进学的遗憾,延续徐家世代簪缨的传统。 只是此子从妙峰山回来,便一直情绪不高,写出的文章也是荒腔走板,惹得他大发了一顿雷霆。 气急了还给了倒霉孩子几板子。 听说吴时来来了,徐璠才放过儿子,气冲冲到书房见面。 等到父亲出去,徐元春才揉着被打肿的手心,默默地想道,也不知县主妹妹的伤,可好些了? …… 进了书房,徐璠已经恢复了的平静,满面春风地笑道:“师兄来的正好,咱们手谈一局。” “哎,今天有事,没有兴致。”吴时来摆摆手。 “家父总是称赞师兄,临危不惧,可托付大事,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徐璠便与他在墙边一溜太师椅就坐,他们是南方人,来了北方也不习惯上炕。 “哎,是这么回事儿……” 吴时来便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徐璠。 “什么?!”徐璠一听,不由勃然变色道: “曹三旸是刚中进士的毛头小子吗?不知道顺天府尹就是一个‘稳’字吗?怎么就浪催的,招惹三百举人去围观衙署?” 吴时来心说,不愧是徐党的谋主,果然会用词,‘围观’一词用的好哇。 面上却要替上司说句公道话道:“谁知道一个小小的举人,居然有那么大能量?非但能招引来两三百举子,连长公主都为他保驾护航?” “这世上料不到的事儿多了,阴沟里头还能翻了船呢!”徐璠恼怒拍案道: “我看他个蠢货,是当官当昏了头了,以为自己堂堂顺天府尹、三品大员就什么都罩得住是吧?” “当官,不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吗?”徐璠恨得好一阵子顺不过气来。“这件事,他从头压根就不该管!”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广,也包括……”吴时来咽口唾沫,小声道:“三爷。” “徐瑛?”徐璠错愕之余,满腔怒气变成了尴尬的恼火。 “我反复嘱咐他,要本本分分做生意,宁肯让中间商赚点差价呢,也不要直接去跟海商打交道。” “小阁老这是老成之言,三爷毕竟还年青了,不知道有些钱是不能赚的。”吴时来深以为然道:“那些人又迫不及地想拉他下水,许以重利、吹而捧之,三爷很难抵御得住的。” “他就是私欲熏心!”徐璠冷哼一声道:“此事从前并未与我通气,可见他是在谋划自己的买卖。” “这都是人之常情……”吴时来还能怎么说? 待到徐璠冷静下来,寻思片刻后,便沉声吩咐道: “首先,你回去让曹三旸警告那些人,十二个时辰内,必须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撤出北京城。” 吴时来忙点头应下。在徐党内部,徐璠的话就代表徐阁老的意志。 然后徐璠神情一片肃杀道:“今晚我将建议父亲,命顺天府在年前对京城治安进行一次大整肃,配合五城兵马司驱逐城内所有游民,并搜查客栈、寺庙、妓院、会馆等藏污纳垢之所,逮治窜居京城之奸民,让京师干干净净迎接陛下,登极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明白了。”吴时来听得心惊胆战,其实驱逐那些迁入京师的海商手下,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 小阁老如此小题大做,无非是做给隆庆皇帝看的。好让陛下相信,徐家和海商集团不是一伙的…… 同时也是狠狠教训一下东南那些家伙,让他们别昏了头,把爪子伸到京城来。 皇帝整天安安静静不说话,还真以为他泥塑的菩萨不成? 另外,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原因。 就是国库实在没钱了,太仓里的粮食还得留着明年渡春荒呢。 哪还有余力,白白替地方上养活那么多流民? …… 书房中。 徐璠喝一口茶水平复下情绪,然后又冷声道: “我今晚会建议父亲,安排科道弹劾曹三旸行事无状、为官不谨,不适合继续担任顺天府尹,要求将其外放。” “啊,不至于吧?”吴时来终于忍不住问道:“昨晚所幸处置及时,并未酿成事端,真要这么严厉吗?” “师兄,不是我想严厉。”徐璠喟叹一声道:“顺天府衙门就在皇城根下,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耳目。咱们不先自己动手,等到陛下出手时,会更被动的。” “陛下不一定往那处想吧?”吴时来脸色一白。 “但愿吧。”徐璠仰头看着房顶道:“可凡事得往坏处打算,不能让陛下无限制的联想下去,所以只好对不起曹大人。” “还有那些流民,他们要怨就怨操大人吧……”徐璠说完,闭上眼睛喃喃道: “陛下前番派那个海瑞南下,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海瑞?师相可对他有再造之恩啊。”吴时来张大嘴巴,他感觉今天脑子都不够用了。 “家父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同意这道任命。”徐璠缓缓摇头道: “但我不这么认为。那种发起疯来,连皇帝都咬的恶犬,真能养的熟吗?够呛。” “应该不会吧……”吴时来感觉他,有些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了。 “但愿平安无事。”徐璠睁开眼,勉强笑笑道:“也可能是我让严阁老家的遭遇吓到了,总是疑神疑鬼,让师兄笑话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吴时来轻轻摇头道。 “是啊,小心无大错。”徐璠点点头,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便笑问道:“对了,唱和诗还要改的事儿,你跟那个什么……小高公子说了吗?” “是小赵公子,已经跟他说过了。”吴时来点点头,纠正道。 原来要求赵昊重新吹捧的要求,不是出自徐阁老,而是出自他儿子……这到底算不算赵昊冤枉人家徐阁老呢? …… 吴时来便接着这个话头笑道:“你说多巧吧,他父亲就是昨天那个举人。” “什么?”徐璠不禁吃惊道:“他们不是刚从金陵来北京吗?怎么会搭上长公主那条线的,这差点有点远吧?” “是因为赵孝廉的儿子救了兰陵县主一命。”吴时来答道:“昨日小爵爷亲自到了衙署要人,这是听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徐璠闻言,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一次黑下来。 他马上让管家将徐元春叫过来。 然后问儿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徐元春听说,长公主居然让小爵爷去救赵昊的父亲,登时眼前一黑。 同时脑补出,在《百鸟朝凤》的喜庆婚乐声中,李承恩将身穿大红嫁衣,头戴红盖头的李明月,送到了那姓赵的小子手中。然后两人在长公主面前,拜堂成亲的画面…… 如是想来,徐元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 “不是让你个蠢材跟县主多亲近么,怎么让人家抢在前头了?!”徐璠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还在家里读个屁书,赶紧出去想办法,娶不到县主,你就出家当和尚吧!” 徐元春闻言,难免眼前又浮现出,自己穿着僧衣、剃着光头、点着戒疤,在娘娘庙里擦拭着供桌。却看见赵昊和李明月抱着一对龙凤胎进来向佛祖还愿的画面……
第八十二章 八段锦和拔断筋 春井胡同,赵府。 两日后,吴时来又亲自过来一趟,告诉赵昊,他已经跟徐阁老通过气了,保证日后不会再有人骚扰他们的生活。 赵昊这时才彻底放心,从桌上拿起诗笺,对吴时来笑道:“老叔,你要的诗写好了。” 吴时来接过来一看,居然洋洋洒洒二三十言,不禁惊叹道:“贤侄这次可卖力多了。” “老叔都这么卖力了,咱能不给足点吗?”赵昊讪讪一笑,心说要是再晚上半年,我能给你七十言。 吴时来便摇头晃脑念起来,然而念了一半便臊得尴尬打住道:“贤侄这次,定然可以交差了。” “那就好。”赵昊笑着点点头,心说怎么可能交不了差? 这可是王盟主,为庆贺徐阁老光荣退休献上的大作啊。 论起不要脸吹捧来,王盟主还没输给过谁呢。 ……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吴时来,赵昊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地,只觉浑身一阵轻松,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想找人耍耍,但老爹又被请去参加文会。 三阳也一大早就跑出去,不知神神秘秘忙什么去了。 赵士祯满脑子就只有学习,一点意思都没有。 赵昊只好向正在监督训练的高武道:“高大哥,那天跟你说事儿,你可有主意了?有没有既轻松,又能强身健体的法子?” 高武闻言,露出公子你可算想起这茬的表情,然后迸出三个字道: “八段锦……” “好主意。”赵昊闻言大喜,没想到这套跟广播体操差不多的功法,现在就有了呢。 见公子感兴趣,高武也很开心,却仍有些不放心道:“公子,此功法虽然简单,但也需持之以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没有用的。” “放心,本公子要么不练,要么就会坚持到底。”赵昊心说,本公子上辈子做了多少遍的工间操,坚持下来有何难? “好!”高武喜出望外之余,便将身上的单衣一脱,露出虬结的肌肉,做起了准备活动。 等完事儿才闷声道:“咱给公子演示一遍。” 这会儿,正好蔡家巷的汉子们训练告一段落,坐在那里晒太阳休息。 他们闻言呼啦围了上来,都要看看高大哥给公子,整了套什么样的武功。 “公子瞧好了,第一式,提地托天理三焦!”便见高大哥不丁不八而立,沉肩下气,意守丹田。然后双拳提至腰间,变为双掌,然后托举过头顶。 然后再收掌,这一式就该结束了……赵昊以老手的心态暗道。 谁知高大哥却继续下腰,双掌一直压至地面,转腕手心向上,提至下颌,再转腕往上托抻至头顶。 赵昊心说,咦,不太一样,这可增加了不少难度…… 不过大概咬咬牙,还能吃得消。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谁知接下来几式竟跟赵昊记忆中的八段锦差别越来越大,等到了第七式‘两手搬足去心火’时,众人就见高武双手将左脚扳脚头顶,单脚金鸡独立,双腿呈一条直线,笔直的站在那里! “好!”众汉子不禁一阵轰然叫好。 赵昊的小脸却都绿了,不是应该‘摇头摆尾去心火吗’,怎么成了‘两手搬足去心火’? 这他喵的哪还是工间操啊?这根本就是正经的武功好不好? 心虚之余,他都没注意到第八式‘马上七颠百病消’是怎么练的…… 便听高大哥收功之后,闷声对赵昊介绍道:“这岳家八段锦传自俞大帅,说是岳武穆爷爷传下来的,又叫拔断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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