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被噎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这厮还没消气。不过要强的人气性一般都大,可以理解。 有道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慎思只好委委屈屈的给弟弟端了杯茶。 “师弟你放心,回家我还会管你叫哥的。”于慎行认真答道。 “哎,多谢师兄。”于慎思苦笑不已,谁让自己不进门就拜来着,非要折腾这么一出,真是苦果自食。 …… 于慎思敬茶完毕,拜师仪式进入了最后的重头戏,赐号环节。 兄弟俩便重新跪在师父面前,赵昊笑眯眯看着于慎行道: “为师的入室弟子,字号中都有一个‘阳’字。为师十分敬重的大诗人柳河东,曾有诗曰‘以兹正阳色,窈窕凌清霜。’,便赐你字号为‘正阳’,愿你以柳河东为榜样,做个不屈不挠,一心为民的好官。” “是,师父!”于正阳闻言,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胸中仿佛多了一口浩然之气。 然后赵昊便看向于慎思,在五弟子满脸期待的目光中笑道:“你个铁憨憨,就叫烈阳吧。” “是,师父……”摊上这样爱记仇的师父,于烈阳也只能老老实实受着,争取早日扭转自己,在老师心中‘铁憨憨’的形象。 三阳侍立一旁观礼,小声交头接耳。 “怎么感觉师父有些偏爱四师弟……”大师兄道。 “我也觉得,莫非我们平时嘴太碎?惹师父烦了?”二师兄也道。 “那是你,不是我们。”王鼎爵笑眯眯说着,他的心情很好,这才干了半个多月,就来了师弟,而且还是一对。 果然要强的汉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 拜师结束后,赵昊便让三阳陪着二阳去山东会馆搬行李。 “啊,还得住校啊?”于慎思感到十分意外。 “何止要住校,还得穿校服呢。”大师兄白他一眼道:“就你话多,怪不得师父修理你。” “哦……”于慎思便乖乖低头不敢说话了。 赵昊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五阳坐着马车离去,心中暗笑道,不让你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怎么让你觉得欠我的? 何况根据教育学理论,学生的集体生活是很有必要的。 首先它会形成一种以老师为核心的集体意识,自动在学生中形成尊师重教的舆论风气。 其次,可以迅速增进师生之间、学生之间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段时间的集体生活,都会让每个成员产生一种较为牢固的家庭意识。 最后,学生们生活在一起,每个人既是教育的客体,又是教育的主体,通过互相请教,可以形成优良的学风。 尤其是这帮天才学生,有什么问题彼此一讨论,很快就能解决,可以大大减少老师的工作量。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学习进度太快,搞得老师压力山大…… …… 等到五阳回来时,蔡明已经带人,在大西屋里又支上了两张床,加了两个柜子、两个书桌、两把椅子。 一个大明朝的学生集体宿舍,终于成形了。 大师兄一声令下,四阳都换上了窄袖大青布棉袍,黑梭布扎脚棉裤,还有黑棉靴子小毡帽,然后昂首站成一排。 然后王武阳也换上了同样的装束,夹着跟小棍子从四人身前走过。 看着越来越多的师弟,他不由想到大半年前,自己拜师时的情形,不由感觉十分满足。 之后他才站住脚,用小棍指着贴在墙上的字幅道: “念!” 四位师弟便一起高声念道: “尊师重道、晨昏定省、师命不可违,出必告返必面! 长幼有序、兄友弟恭、手足不可凌,痛戒讦短毁长!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切实笃行之,不可空谈坐论! 刻苦自励、志存高远、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 实事求是,独立思考,实践出真知,乃是科学精神! 科学兴邦,学以致用,知行需合一,修齐莫忘治平!” 待他们念完后,王武阳便一脸郑重道: “此乃家师亲自拟定的本门规训,我等门人当日日念诵、时时反省、身体力行,休要为本门蒙羞。” “是,师兄。”四阳一起昂首应声,读了这篇规训,他们感觉热血沸腾,仿佛加入了一个了不得的门派一般。 …… 赵昊站在西屋门外,从帘缝往里窥视,看到这一幕,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规矩墙上一贴,齐声这么一读,所带来的仪式感果然不一般。 在大明朝当老师,就是这样困难又简单,痛苦并快乐着。 赵士祯跟在他身后,满脸羡慕的听着里头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叔,我也想跟您拜师。” “等你中举人再说吧。”赵昊背着手,随口答道。 “啊……”赵士祯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不服道:“可是王大哥、华二哥、还有于五哥,都是秀才的拜师。” “哦,是吗?”赵昊转回头,笑着伸出手,勾了勾他的鼻子道:“你可是姓赵的,能跟他们一样吗?” “是,我会好好学习的,叔父!”赵士祯登时热血上头。
第八十八章 雷厉风行顺天府 等立完了规矩,王武阳便给两人安排床铺,然后上演本门传统节目——教师弟做家务。 谁知人家兄弟俩二话不说,让干啥就干啥,完全毫无怨言,那勤勤恳恳的忠厚样子,让三阳没了欺负的快感。 而且他们也太高大威猛了,三个江南弱书生,还是不敢玩的太过,以免挨揍。 “你看看人家,任劳任怨。”华叔阳手抄在袖中,瞥一眼在看书的王鼎爵。“哪像你当初,推三阻四,干点活好像要你命似的。” 王鼎爵翻翻白眼没理他。 “你说的是自己吧。”王武阳丢个苹果给华叔阳。 “师兄,当面不揭短。”华叔阳接过苹果,喀嚓咬一口,讪讪道:“我不是从小让人伺候惯了吗?总得有时间转变。” “师兄请抬下脚。”这时,于慎行拖地过来。 二王盘腿坐上桌子,王鼎爵便问道:“正阳,你家里没人伺候?” “俺家四百多个佣人。”于慎行随口答一句。 “你看看,怎么样吧。”二王便嘲笑华叔阳道:“懒种就是懒种,不要找理由了。” “说我懒?谁给你洗了半年的犊鼻裈?”华叔阳冷笑看着王武阳道:“我可是连你喜欢什么颜色都知道的。” “师兄们,‘手足不可凌,痛戒讦短毁长’啊。”以为他们要吵起来,于家兄弟便齐声告诫三人。 “呃……”三阳忙讪讪打住,各自看书。 多了俩这么一板一眼的师弟,日后怕是会少很多乐趣。 …… 晚上,赵守正回来,于慎思、于慎行又来给师祖磕头,并奉上孝敬——补血养气的阿胶膏。 见儿子又收了两个徒弟,可把赵守正乐坏了,心说我儿将来不愁没人养老送终了。 便笑眯眯的叫两人起来,又从钱箱子里拿出两张会票,一人一张道: “老四,老五啊,师祖给一点见面礼。” “多谢师祖!” 长腿兄弟忙双手接过会票,扫一眼上头的金额,眼珠子差点都瞪下来。 居然是一千两,而且是一人一千两。 这兄弟俩家里是山东有名的大地主,且家里光毛驴就养了几千头,阿胶庄都开到京城来了,大几万两的家底总是有的。 但于家家教严格,兄弟俩年纪又轻,老爷子担心他们有了钱在外头胡作非为,哪怕进京赶考,也每月只给二十两银子,多了一文没有。 现在见师祖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多钱,两人吓得赶忙连连摆手,表示太多了不敢收。 “还能白让你们叫声师祖吗?你们师兄也是一人一千两,师祖我不偏不向。”及时雨‘送’二爷便摆摆手,表示不要客气道:“拿去随便花吧,不够再来问我要。” 长者赐,不敢辞。两人只好再次磕头,然后小心翼翼的收下。心说天底下只听说开书院收学生发财的,没听说拜师还能发财。 这时,晚饭时间到了,下人端上饭菜。 三阳变成五阳后,一张炕桌吃饭便太拥挤了。 赵昊就让人另设一桌,踢四个人到西屋吃饭。只留赵士祯和王武阳仍在炕桌上,也方便给他父子俩端茶倒水。 赵守正喝了一盅二曲,便开始叹气。 等了半天也不见赵昊接茬,他才郁闷道:“为父搭茬的本事一点,你就没学会一点。” “那便该如何?”赵昊笑问道。 “听到我叹气,你就该说,父亲大人因何叹气,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赵守正教训道。 “好,说吧。”赵昊点点头,让王武阳再给自己盛一碗银丝面。 “哎,你这孩子,都是当师父的人了,也不知以身作则。”赵守正苦笑一声,方又叹口气道: “今日去文会路上,听到满街的哭声。” “哦?”赵昊愣一下,问道:“哭谁呢?” “是那些逃难进京的流民,在哭自己。”赵守正一脸同情道:“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顺天府贴出告示,限他们五天之内全部离京。五天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将全城搜查,凡无路引者皆杖五十枷号三天,遣返原籍。” “这不胡闹吗?”赵昊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烟消云散。 “都是鞑子来犯时逃难进京的乡民,谁还会先去县城开好路引再出门?” “是啊。”王武阳也愤慨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出门还开路引?咱们要不是进京赶考,也不会想起这茬的。” 赵士祯脸色苍白道:“我就没路引,官府会不会抓我?” 国初时,朱元璋制定了太多乡土气息浓厚的制度,这路引便是其一。他要求凡军民离家百里,便需要先到官府开具路引,写明去向、目的,以及返程日期。倘若没带路引、逾期不归、或者去了别处,只要被官府查到,就会抓起来治罪。
几乎是他一死,这种荒唐的规定就成了一纸空文。起先时还会象征性的查一查,但乱跑的人实在太多,官府根本查不过来。于是从成化开始,官府便彻底放开不管。只是碍于祖制,一直没有废除路引制度罢了。 而且,这法子还有个好处。就是官差胥吏想整治外地人时,一整一个准…… …… 赵昊一家自然不知道,这场祸及无数灾民的风波,还多多少少跟他们有些关系。 要不是赵守正被顺天府请去喝茶,要不是赵昊炸了毛,纠集了那么多举子,曹府尹和倪推官的勾当,也不会被隆庆皇帝知道。 徐璠自然也就不会勒令顺天府,立即与海商划清界限,用这种夸张的方式自证清白,消弭皇帝的怒气。 不过大人物做事,从来都是动机复杂的。人家也说不定想顺便,解决掉困扰朝廷数月的流民问题…… 徐阁老不希望看到京城有人冻死饿死,那把流民统统赶出城去,不也一样能达到效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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