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让赵昊没想到的是,更扯淡的还在后头呢。 接下来登台的,是代表南中学派的查铎,他居然比胡直还要激进,竟认为‘天地万象,乃吾心之糟粕也’,‘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好吗,除了自己的心,整个世界都是垃圾,都不存在了! 然后是闽粤王学的周坦老先生,老爷子七十好几,牙齿都不剩几颗,说话嗖嗖漏风,可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说‘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对对,每个人都是造物主! 来来,老爷子,变个棒槌出来给瞧瞧啊…… 接着是北方王学门派、楚中王学门派、浙中王学门派相继粉墨登场。亦是家家皆有惊人之语。有人说,我们不需要学习,也不用写文章,只需要坚持入定禅修,就可以‘千言万语皆从心上说来,中和位育之功皆自心上做出’! 最牛逼的一位,甚至提出了‘心亦不用,不思善、不思恶,但看本来面目’! 喂,你是心学啊,连心都不用了,还叫什么心学啊? 还有,‘不思善、不思恶’是人家禅宗的口号,你给人家版权费了吗? 赵昊的吐槽功能就从没像今天这样疯狂运转过…… …… 过午时,七大派最后一个——泰州学派的代表上台。 此人一亮相便不同凡响,别人都是沿着台阶走上去的,他却从台下飞跃而起,潇洒飘逸的落在台上。 只见他头戴斗笠、身穿麻衣、脚踏草鞋,背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就像走错了片场一样,与满院子锦袍貂裘的士大夫格格不入。 “在下江西何心隐,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方才所有人讲的东西,都是垃圾!” 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台下的赵公子哀鸣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炮声隆隆,大侠威武! 灵济宫人山人海,听众们正为台上的大家之言如痴如醉。 忽然就跳上来这么一位背着剑的老农,对大家说,我不是针对说,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这下谁受得了?还不跟他拼了? 好吧,人家说的是方才所有人讲的东西,都是垃圾。 但那也够呛啊,感情我们大冬天的在地上坐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巴掌都拍中了,叫好一万遍的东西都是垃圾? 不把你怼成垃圾,我们就真成垃圾了! 于是不少人指着台上的老农道:“哪里来的狂徒,你们泰州学派变成养疯狗的了不成?!” “对,畅所欲言不是由你胡说八道,这里不是你狂犬吠日、哗众取宠的地方!” “你说别人是垃圾,那你来个不垃圾的啊!” “我心学得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能让你这种败类破坏了,你必须向我们所有人谢罪!” 那叫何心隐的老农,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满面讥讽的看着台下气急败坏的众人。 反正每个门派都有一炷香的时间,线香燃尽前,谁也不能把他强拉下去。 …… 台下,听到那人自报家门,赵昊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何心隐啊。 对这位狂侠来说,这才哪到哪啊…… 赵昊见一旁的张居正也现出类似的神情,不由暗道,看来张偶像早就跟何大侠打过交道了。 跪在他身后侍奉的于慎思,也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师父,这人太猛了。” “你想学他?”赵昊冷笑一声道:“那还不如我现在就捏死你。” “不敢……”于慎思赶忙缩缩脖子,心中却暗道,若是为弘扬科学,我将来一定不会比他做的差。 …… 司仪赵贞吉虽然不属于泰州学派,但他老师却是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弟子。 赵贞吉虽然平生最厌恶狂放怪诞之人,但总有一分香火情在。只好上台好说歹说劝住了台下众人,然后狠狠瞪一眼何心隐道: “泰州学派开讲吧,不要再哗众取宠了。” 何心隐也不坐下,便昂然立在台上,俯瞰着脚下满朝诸公,不由讥讽道:“你们有几个是相信心学的?却一个个在这里滥竽充数、冒充信徒,不过是为了捧徐阁老的臭脚吧。” “哗……”诸位大学士、大小九卿闻言皆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何心隐,你是来捣乱的吗?!”赵贞吉勃然变色,指着他怒道:“你要是再敢胡说一句,非但你,连泰州学派也休想再讲学了!” “可笑,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何心隐转身睥睨着他道:“我心学乃良知之学,讲的是‘无愧于心’、‘贵乎本心’,要是连说实话都不敢,还修他娘的屁心学?!” “你不要转移话题,先说为何否定其它六家的学说!”赵贞吉用不让别人转移话题的法子,转移话题道。 “因为他们都是在狗放屁!”便听何心隐冷笑连连,一指那江右学派的庐山先生,转而问胡直道: “你说只要人不察觉,这世界就不存在,所以这世界其实都是人心造出来的?” “对啊,此乃老夫毕生所学,道尽……”胡直便昂然答道。 话没说完,他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何心隐竟抽出宝剑砍向自己的脑袋。 “啊……”众人惊呼声中,胡直吓得急忙双手撑地,用两瓣腚当腿向后退。 但那剑尖在他鼻尖掠过后,便稳稳悬停下来。 “哎呀……”胡直这才惊叫出声,险些失禁。 “既然世界是你造出的,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直接用你的心,将这剑停下就是。” 何心隐哈哈大笑的收起剑,揶揄道:“或者你闭上眼睛,这把剑不就不存在了吗?” …… 西配殿中。 ‘噗嗤……’李明月被何心隐的话逗笑了。 说实话,之前那些老先生的夸夸其谈,她是一句都没听到。 要不是坐在这里,正好能欣赏赵大哥的侧颜,估计她早就像自家兄长、还有刘嗣德那帮家伙那样,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直到何心隐登台之后,她才来了精神,小声对一旁聚精会神的张筱菁道:“我觉的他说得最在理……” 张筱菁苦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她看来,以自己浅薄的学识和见闻,是无法对这些大家的学说指手画脚的。 “哼!”徐元春却冷哼一声道:“泰州学派就是出疯子的地方,从颜山农到何心隐,还有那个李贽,没有个正常人。” 徐阶是江右学派的,他便以江右学派传人自居,这才锻炼出了超强的脑补能力。自然对这个当场打脸本门宿儒的狂人,恨之入骨了。
“你要是真恨他,我给你出个主意。”便听兰陵县主笑道。 “哦,愿闻其详?”徐元春闻言大喜,心说县主妹妹果然是向着我的。 “你动动心,把他变没就是了……”却听李明月咯咯笑道。 “……”徐元春登时哭笑不得。 张筱菁悄悄拧一把李明月,小声道:“怎么说也是承了人家的情,留点口德吧。” 但听这意思,她似乎也有类似的看法呢。 …… 讲台上,何心隐将六家逐一批驳的体无完肤,才高声冷笑道: “阳明公的心学,指的不只是胸膛里那颗心,而是代指整个人!所以‘心是本体’就是‘身是本体’的意思,阳明公是要让晚生后学们行动起来,像他一样齐家治国平天下。每日踏实做事,下真功夫去致良知!” “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枯坐参禅、夸夸其谈,那干嘛不出家当和尚去?哦,对了,当和尚就没法当官了。”何心隐的愤世嫉俗,已经刻到了他的骨子里,但他阐述的泰州派学说,却让赵昊神情一振: “要想致良知,就得真真正正做功夫!怎么做功夫?阳明公说过‘不离日用常行内’,因此百姓日用即是道。所有的功夫应该下在,如何让老百姓穿衣吃饭的问题上!” “像你们这样空谈高论有个屁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救济城外的十几万流民。把朝廷的责任丢给个寡妇,我看你们也是想瞎了心!” 何心隐朝着台下狠狠啐一口,然后饶有深意的朝着赵昊所在的方向瞥一眼……估计是在看张相公吧,赵公子如是想道。 “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说完,何心隐跃下讲台,大步流星而去。 满场皆寂,竟无人阻拦。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赵公子上来啦! 西华门城门楼上。 隆庆皇帝居然还在望远。 只不过他已经坐在把红檀木交椅上,全身上下用厚厚的皮裘裹起来,里头还揣了好几个汤婆子。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身前,双手托举着那柄望远镜,一晃都不敢晃。 隆庆把眼睛凑在目镜上,啧啧有声的对滕祥笑道: “好像有大乐子,刚才上去的那个老农,居然拿剑砍人呢。” “啊?”滕祥吃惊道:“出人命了?” “那倒没有,吓唬人的。”隆庆幸灾乐祸,乐不可支道:“朕还以为心学都是光说不练的呢,没想到也有练家子……” “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能当上天下第一太监,滕公公可谓捧哏的皇后了。 “朕倒是想听听他说的啥。”受高师傅影响,隆庆对心学很不感冒,这还是他头一次希望能够音画同步。 “东厂有人在现场做记录呢,老奴这就催催冯保,让他尽快给万岁送过来。”滕祥忙恭声道。 “嗯。”隆庆应一声,继续津津有味的窥视道:“那老农下去了,好像把他们都气得不轻,没一个拊掌喝彩的呢。嚯,他从徐阁老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元辅一眼呢……” …… 灵济宫。 徐阶的脸被何心隐经过时,荡起的袍角抽了一下,从内到外火辣辣的疼。 这狂徒哪是在打六大派的脸?分明就是抽他徐阁老的嘴巴子啊! 可徐阶偏偏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因为徐阁老亲笔题写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百家争鸣、包罗万象’的大字,就镌刻在这灵济宫的影壁上。 就算要搞姓何的,也得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一旁的徐璠见父亲脸色很不好看,赶忙朝赵司仪递个眼色,让他赶紧进下一环节,转移下大伙儿的注意力。 赵贞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按照大会流程,请阳明公的亲传弟子上台点评。 台下众人也纷纷松口气,互相尬笑道,终于可以听听正宗的心学原教旨,冲一冲被那狂徒污染的耳朵。 在他们热烈的拊掌声中,便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翩然走上台来。 “呃……”观众们不由一滞,这是哪位大佬的书童吧,怎么自个跑上来了? …… 西华门上。看到那少年,隆庆皇帝也是目瞪口呆,不由失笑道:“不知道那孩子,要给徐阁老讲点什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告诉冯保,尽快把记录拿给朕。”得寸进尺的隆庆皇帝,终于嫌弃望远镜不带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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